第61章 完結章 (1)
正月剛過, 建元帝偶感風寒,本以為幾日就能痊愈,誰知牽引出往日舊疾, 身體每況愈下。
建元帝将政事一應交到趙宴手中,由趙宴代理國事。
朝臣們看得清楚, 若是此次建元帝真的撐不過去, 趙宴會順理成章地登上皇位,而趙啓臨當真再無機會了。
原本還有些猶疑的朝臣開始果斷地撇清和趙啓臨的關系,連溫秉丞都開始猶疑不決。
只是還未等他作出決定,一場疾風也将他吹倒在病床上。
“聽聞大公子死訊傳到京都後,老爺每日食不下咽, 大夫說是傷心過度, 才致風寒遲遲難以痊愈,夜間驚噩多夢應也是悲切過度所致。”蘇合禀報着外面的消息。
溫然蹙眉聽着。
父親因為溫旭年的死而悲切過度?
這話怎麽聽怎麽奇怪。
溫旭年被送出京都, 是父親做下的決定, 他若當真顧念溫旭年,又怎會在溫旭年傷勢未好的情況下将他強行送走?
“母親那邊是什麽意思?”
“夫人想要娘娘回去探望一番, 聽夫人身邊嬷嬷的意思, 老爺這回許是……”
後面的話不好再說。
溫然清楚, 秦氏不會随意提出這樣的要求, 秦氏既讓她出宮探望, 怕是父親這回真是病得重了。
這事有些奇怪。
溫然心裏存疑,但不管怎樣,她都是溫家的女兒, 父親病重, 她不能拒絕秦氏的要求, 若當真如此, 怕是會給別人留下話柄。
“安排一下,明日我出宮探望父親。”
趙宴晚間回來得知這個消息,他略一思忖,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府,岳父病重,我理應一同回去探望。”
溫然知曉趙宴這是不放心她獨自回去,她點了點頭,并未拒絕趙宴的陪同。
翌日,趙宴下朝後,溫然與他一同前去溫府。
溫秉丞連着十幾日未曾上朝,秦氏将府上的消息封鎖得嚴實,只是見溫秉丞越發病重,這才派人去通知溫然。
東宮馬車剛至府門前,秦氏就帶人出來親自迎接。
溫然上前虛扶一把:“母親不必多禮,父親今日狀況如何,我現在能進去看一看嗎?”
“老爺的情況……”秦氏搖了搖頭,她一邊帶路一邊道,“娘娘還是親自去看一眼吧,早知老爺會因為大公子傷心至此,當初我就該攔着老爺,不讓他将大公子送走,不然何至于此?”
溫然斂下心中困惑,依秦氏的話,父親當真是因為溫旭年病重卧床?
及至溫秉丞的住處,溫然一進屋就聞到濃重的苦澀藥味,越往內室走,那藥味越濃,屋內門窗又閉得緊,那味道嗆人得厲害。
溫秉丞向來不喜這種濃重的味道,秦氏應該也明白的。
溫然忍下不适往裏走,內室床榻的簾子半遮着,溫然隐約能看見溫秉丞躺在床上,他似乎聽到了外面的聲音,伸手撥了撥床簾,聲音嘶啞地道:“是誰來了?”
“老爺,是娘娘回來探望您了。”秦氏在外答道。
溫秉丞急急咳了幾聲,秦氏示意丫鬟上前拉開床幔。
溫秉丞看到來人是溫然,一雙暗沉的眼眸亮了些:“是小然嗎?走近些,讓為父瞧瞧。”
溫然上前近了兩步,她看到溫秉丞現下的模樣,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眼。
溫秉丞太消瘦了,他眼下青黑極重,像是多日不曾安睡,面上一片灰敗之色,一句話要停頓兩三次方能說完,期間還伴随着不停的咳嗽。
這與他往日的模樣相差太大,真像是快要病重而亡的模樣。
溫然心中一驚,她原本以為那些下人的話有誇張的成分在,她此前甚至懷疑是不是溫秉丞授意秦氏讓她回來探望,他們也許另有目的。
但當下見到溫秉丞如此,溫然清楚那些話并無虛假的成分。
她有些難以置信,看到溫秉丞變成如今這副頹敗衰微的模樣,她一時心緒複雜難言。
“父親怎麽病得這麽重?大夫怎麽說,當真沒有辦法醫治嗎?”溫然對秦氏問道。
秦氏側目擦了擦眼淚:“娘娘有所不知,大公子的事……對老爺的打擊太大了,老爺原先只是想讓他在永州反思一段日子,誰料到……大夫說了,這是心病,難醫。”
溫秉丞聽到秦氏提及溫旭年,他連咳數聲,疾聲道:“不許提那個,咳,咳……逆子!”
眼見溫秉丞情緒激動起來,秦氏收住了話:“老爺這些日子一直在念叨娘娘,所以我才鬥膽請了娘娘出宮探望老爺,老爺應當有話要與娘娘說,我便不在此打擾了。”
秦氏說完,退了出去。
溫然回頭看了一眼趙宴,她輕輕點頭,趙宴會意,出去等她。
屋內安靜下來,溫然走到窗邊,将窗戶支開些許,讓外面的空氣沖淡些許屋內的藥味。
她走到溫秉丞的床榻前,垂眸神色複雜地看向溫秉丞,輕聲道:“父親。”
“小然……”溫秉丞看着溫然,目光有些渙散,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在透過她看向旁人,“為父以為你不願意回來了,沒想到你竟還願意回來探望為父。”
溫然神色微動,見到溫秉丞病弱至此,她不可能毫無觸動。
“父親好生養病,我會讓禦醫出宮為父親診治,父親莫要多想。”溫然輕聲寬慰道。
溫秉丞搖了搖頭,他的聲音變得虛浮起來,神思恍惚地道:“沒用的,他們不肯繞過我,日日在我夢中索命,她說這是報應,但我沒有做錯,他們為什麽要報複我,我沒有做錯,沒有……”
溫秉丞重複地說他沒有做錯,他如今大半的時間會陷入一種恍惚難以凝神的狀态中。
溫然皺眉。
溫秉丞如今的模樣不像是病了,倒想是快瘋了。
索命?誰向他索命?
“父親要我回來,可是有什麽事情要與我說?”溫然試探問道。
溫秉丞的神思本已不在此處,溫然反複問了幾次,他才勉強回神看向溫然,但這一次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奇怪,他像是看到什麽惡煞一樣,猛地往後躲去,手指着溫然厲聲道:“你別過來!你傷不到我的,你一個死人怎麽可能害得了我!就算你從陰曹地府爬出來,我也能将你重新送回去!你走!你走!”
溫秉丞一邊喊着,一邊将拿起手邊的軟枕扔了過去。
溫然往旁邊一躲,溫秉丞狀若瘋癫,她心中疑慮更深。
溫秉丞鬧出的動靜太大,趙宴率先走了進來,溫然回頭看向他,搖了搖頭:“我無礙。”
溫然擺了擺手,讓跟進來的下人都退了下去。
趙宴在她身旁陪着她,她對瘋癫的溫秉丞不再那麽害怕,她試探往前一走,聲音很輕很柔地道:“父親,我是小然,我是你的女兒,我怎麽會害你呢?你告訴我,那些想害你的人是誰,女兒幫您解決他們,好不好?”
溫然耐心地一遍遍喚回溫秉丞的神智,溫秉丞漸漸安靜了下來,他像是看出溫然不是他眼中懼怕的那個人,他猛地往前一把攥住溫然的手腕,聲音嘶啞又帶着期望地道:“小然,你是小然!她肯定舍不得傷害你,你幫幫為父,你讓她原諒我好不好?你讓你母親原諒我,我以後一定好好補償你,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去補償我的虧欠。你讓她放過我好不好,不要再來我的夢中了,我不想見到她,她若真的要索命,你讓她去陰曹地府,去找害她的那個人索命,不是我推她下去,不是我,不是……”
母親,索命,推她下去……
溫然眼神一點點變冷:“父親,我母親的死不是意外嗎?”
“意外,當然是意外!”溫秉丞猛地點頭,“對,就是意外,我沒有做錯!我沒有!”溫秉丞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溫然看着這個與她血親關系的父親,她周身像是被寒氣籠罩住,她對溫秉丞最後一點的親情,終于在這一瞬間被消磨耗盡。
她退了一步,強硬地将溫秉丞的手掰開,聲音寒冽地道:“父親,你該去陰曹地府裏求這份原諒。”
說完這句話,溫然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任由溫秉丞在她身後如何發瘋呼喚,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溫然想,她知道秦氏讓她回來的意思了。
離開溫府,溫然沉默不語,趙宴輕輕把她攏入懷中,過了許久,溫然聲音很輕地問道:“你會覺得我狠心嗎?”
趙宴握緊小姑娘的手:“不會,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怪不了任何人。”
他見過人心險惡,知道一個人為了權勢利益可以做到什麽程度,虞霜百般隐瞞自己的身份時,趙宴就猜到了真相。
最終,他們還是沒能瞞過溫然。
“阿娘當初應該很痛苦吧,所以她才會忘了那段記憶,難怪她之前要問父親待我如何……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這麽做?”
涼薄冷情至此。
當初溫旭年說出她們母女不合時宜這樣的話時,她都不曾往那個方向去想。
她總覺父親不會狠心到那種地步,但終究是她把夫妻情義看得太重了。
她阿娘僥幸活了下來,但溫秉丞始終欠她阿娘一條命。
既然如此,那就把這條命還回來吧。
無論是誰要向他索命,這都是他應得的。
溫府。
溫秉丞正陷入在噩夢之中,他雙目緊閉,不知夢到了什麽,一直嚷着讓那些人別過來,時而喊出簡月的名字,時而又喚溫旭年……
秦氏站在他的床榻前,甚至從他口中聽到了他從前書童的名字。
那書童醉酒溺死在湖中,如今看來也并非是意外啊。
這些日子,她看着溫秉丞一點點消瘦下去,一開始只是夜間偶然的噩夢,後來他越發頻繁地驚噩夢醒,直到前些日子一場倒春寒,徹底讓他病倒了。
說到底都是報應。
溫秉丞不顧溫旭年的死活,甚至毒啞了溫旭年,溫旭年的死訊傳來,他裝作一副傷心過度的模樣,卻讓下人随意料理了溫旭年的後事。
孟素(孟姨娘)恨毒了他,才铤而走險尋來這毒藥,要讓他生生受折磨而死。
她裝作不知此事,任由那毒藥一點點的起效發揮作用。
許是多年夫妻同榻,她如今也能做到如此冷漠無情。
想當初,她也是對溫秉丞付出過真心的。
但溫秉丞從一開始就存了欺騙利用之心,他不說自己已經娶妻,撩撥得她動心後,被人戳穿他已經娶妻的事實,又說什麽那是父母之命并無真心。
她那時眼拙,滿心都是溫秉丞,一度還想給他做妾。
母親好不容易勸服了她,她本來也松口要放下這段感情,誰知偏在這時,簡月墜崖身亡的消息傳到了京都。
溫秉丞聞訊病倒在榻,他身邊的書童剛剛因為醉酒溺死在湖中,他身邊無人照顧,她心生不忍,偷偷跑出去照顧他,最後被人撞破他們在屋中訴說情意,父親母親這才同意了這樁婚事。
秦氏到現在都記得,母親在她臨出嫁前,對她說的話:“柔兒,這是你自己做的選擇,将來若得苦果,你也怨不了任何人。父親母親不可能護你一輩子,以後的路還是要你自己去走。”
她那時聽不懂母親的話,待到明白母親是什麽意思時,她也沒了依仗。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吞下了這苦果。
“別過來!”溫秉丞猛地睜開眼睛,他眼裏驚懼未消,緩了許久才注意到秦氏尚在屋中。
他嗓子幹澀得厲害,習慣性地吩咐道:“給我倒杯茶來。”
秦氏轉身倒了一杯熱茶,她走到床榻前,溫秉丞伸手,她手中的茶杯緩緩傾倒,熱茶就那樣落在了溫秉丞的臉上,燙得他瞬間往後一躲。
“你做什麽?!”溫秉丞難得的清醒。
秦氏将那杯子往旁邊一扔:“溫秉丞,你舍棄簡月,舍棄溫旭年的時候,有想過有一日你也會被人舍棄嗎?”
秦氏提到簡月和溫旭年,溫秉丞眼裏露出恐慌,無人知曉他近來夢中所見,他快要被那些惡鬼給逼瘋了。
“是你做的?”溫秉丞察覺到什麽,他頭疼得厲害,連起身都很艱難。
秦氏不答,她往後退了兩步:“這苦果再難吞,你也是要吞下去的。好好受着吧,日日看着他們來向你索命,不要死得那麽輕易,不然怎麽對得起那些被你傷害的人?”
秦氏的身影越來越遠,溫秉丞眼前的景象又扭曲了起來,他被那些惡鬼掐住喉嚨,掙紮不得,只能一步步被拽入陰曹地府之中。
原諒?
陰曹地府裏可求不來原諒。
三月上旬,溫秉丞的死訊傳到宮中。
溫府上下挂上白綢,溫然和趙宴出宮祭奠,回宮以後溫然借由此事病了一場。
三月春暖花開的時節,建元帝的病卻一日日加重,直到将某些人逼得不得不铤而走險。
夜色濃重得像是要吞噬一切,徐賢妃着一身湘妃色的牡丹錦繡華服,她端着那碗湯藥緩緩走進重華殿中。
建元帝剛剛醒來,他半靠在床上,看着徐賢妃越走越近。
“陛下,該用藥了。”
徐賢妃将那一碗湯藥遞上前來,态度恭謹謙順。
建元帝接過那碗湯藥,緩慢喝了下去,內侍接過空空的藥碗,躬身退了下去。
建元帝像是疲累起來,他擺了擺手:“你也退下吧,朕有些累了。”
徐賢妃未動,她擡首看向建元帝,神色漸漸不再那麽恭順,眼裏有淡淡的冷意洩出。
建元帝皺眉看向她:“你還有何事?”
徐賢妃輕笑一聲,她看了一眼外面:“陛下難道沒聽到外面有什麽響動嗎?”
徐賢妃提醒,建元帝恍若才發現今日重華殿安靜得過分,如此更顯得外面那越來越近的喧嘩聲吵擾人心。
“吳康順。”建元帝喊了一聲。
吳康順沒有應聲出現。
建元帝皺緊眉頭,他看向徐賢妃:“外面發生什麽了?怎麽如此喧鬧?”
“陛下猜不出嗎?我還以為陛下經歷那麽多場戰事,會很快聽出這是什麽聲音。”
徐賢妃不再自稱“臣妾”,她看向外面濃郁黑暗的夜色,眼前恍若出現多年前的那一幕:“我記得,當年陛下帶兵沖入皇宮時,也是這樣的夜晚,白日裏剛剛落了雪,地上的落雪還未輕掃幹淨,便被血污染了那片潔白,那樣鮮紅的顏色,當真令人惡心至極。”
建元帝眉間一擰,他不言,靜靜等着徐賢妃說下去。
徐賢妃轉眸看向建元帝,她眼中寒意越來越盛:“陛下不打算問我嗎?還是說陛下已經聽出了外面是什麽聲音?”
“刀槍劍戟,鮮血滿地,那樣的場景當真是難忘。”
外面的聲音正是刀兵碰撞之聲,火光漸漸點亮了夜空,一切都在暗示着皇城的不安。
建元帝重重咳了一聲,他聲音厲色起來:“你竟敢造反?誰人在幫你?”
“陛下很好奇嗎?那陛下不如先猜猜我的身份,陛下若能猜出來,我便告訴陛下,誰在幫我。”
徐賢妃不急不躁,她在等那碗湯藥發揮作用,在等趙嬴倒在她面前。
那碗湯藥好似真的起效用了。
建元帝掩唇猛地吐出一口血,他想起身卻坐不起來:“那碗藥,你在裏面下毒了?徐珠月,你怎麽敢……”
“徐珠月……”徐賢妃聽着這名字,她笑了幾聲,聲音變得有些低狠,“趙嬴,你到現在還猜不出我的身份嗎?徐珠月早就死了,怪只怪她生着與我一張有幾分相似的臉,一刀下去倒也沒有太多痛苦。”
“你不是徐珠月?那你是誰?”
“猜不出嗎?”徐賢妃低眸,她握住手上那瑩白的玉镯,眸中透出些許懷念,“我姓顧,名南思,顧南思,這才是我的名字。”
顧,是前朝國姓。
趙嬴怎麽會忘記這個姓氏?
依顧南思的年紀去算,她對他又有如此的恨意,不難猜出她的身份。
“顧南思,你是顧昇的女兒?”趙嬴道。
顧南思猛地擡頭看向他,眼中恨意迸現:“你有什麽資格直呼我父皇的名字!爾等逆民,只恨當年我不能手刃你們。現在,一切都該結束了。臨兒會坐上皇位,他身體裏有顧家的血,這天下就還算是回到顧家的手上,我父皇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建元帝擦了擦唇邊的血,他緩慢站了起來:“你錯了,當年你父皇要求我放你一條生路,不要追殺你,本是想讓你能夠安順過完餘生,而不是讓你帶着仇恨蟄伏這麽多年。”
顧昇是前朝梁厲帝的兒子,梁厲帝殘暴不仁,顧昇身為太子無能為力,梁厲帝暴斃後,他坐上皇位不過兩月,趙嬴就帶兵沖入了皇城。
趙嬴站起來,他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即将毒發身亡的人。
顧南思意識到不對,她心裏驟生恐慌:“你沒中毒?”
“朕若這麽容易被毒死,這大邺早就完了。”建元帝揮了揮手,一直隐藏在暗處的侍衛瞬間将整個重華殿包圍起來,顧南思再難靠近趙嬴半步。
“那夜,你父皇親手奉上了玉玺,他自戕之前唯一所求就是留你一命,他只是想要你活着,并不需要你做多餘的事。”
“你胡說!我不會信你的話。”顧南思怒目而視,她不信她的父皇會将天下拱手讓給趙嬴這個仇人。
趙嬴目色寒涼:“朕當年顧念着你尚年幼,所以不曾派人追殺。如今想來,便該斬草除根,若非是朕一時心軟,怎會留下禍患,害得我兒早逝。”
昭明太子是先皇後所出,建元帝最是疼愛這個兒子,若無意外,昭明太子會順理成章地坐上皇位。
顧南思一開始的想法是殺了建元帝,但這只能解一時之恨,且刺殺帝王并不是一件輕易能行之事。
她本想進入東宮,奈何趙啓寰一心放在鄭氏身上,不願納娶旁人,最後她選擇進宮,蟄伏在仇人身邊。
安平伯是她的人,榮安王妃是她的心腹,她籌謀多年,和安淑妃鬥了這麽多年,眼看着就要讓趙啓臨坐上那個位置,最後還是功虧一篑。
她甚至沒有殺了趙嬴。
“原來你們已經知道了,看來今夜是為我們母子設的一個圈套了。趙嬴,你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肯放過嗎?”
“他意圖謀反弑父,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就該知道會面對什麽。”趙嬴眸中毫無動容。
顧南思恨聲道:“那是因為你眼中始終只有趙啓寰這個兒子,只恨我當年沒能将趙宴殺死,竟讓你們騙了這麽多年。我今日是輸了,但趙啓寰再也活不過來了,你再後悔也無濟于事。”
提到趙啓寰,趙嬴眼中終于有了波動。
殿外火光漸近,趙啓臨被狼狽地押進殿中,他看見被包圍在中間的顧南思,立時掙紮想要沖過去:“母妃!”
趙宴踏入殿中,他身上的銀甲已經染血。
他身後跟着的将領上前一步道:“啓禀殿下,榮安王意圖刺殺皇太孫,已被當場誅殺,其餘逆賊皆已被控制住,馮校正被押在殿外。”
今夜馮校帶領慶安軍攻城,安平伯則在城內裏應外合,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今夜本就是一個局。
趙嬴聽見趙理已死,他看向顧南思:“趙理為何會選擇幫你?你在進宮之前,就和趙理就有了聯系?”
如果趙理(榮安王)今夜不選擇謀反,他再怎麽嚣張,建元帝也會留着他的命和富貴。
顧南思譏諷一笑:“那個蠢貨,他大概一直以為臨兒是他的兒子,他當然要幫我。”
當初她無法接近趙啓寰,卻能輕易接近趙理,一個貪財慕色之徒,口中說着真情,又有幾分可信?
若不是因為趙理的身份,她根本不會看這樣的人一眼。
不讓他誤以為趙啓臨是他的兒子,他又怎麽铤而走險去幫她?
死了便死了,一個蠢貨而已。
顧南思如此想着,她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玉镯,自知今夜頹勢已成。
但束手就擒?
不可能。
“殿下小心!”
一根利箭自顧南思腕間的袖箭淩厲射出,趙宴及時閃身一躲,那袖箭狠狠紮入他身後的柱子。
于此同時,侍衛的刀劍毫不留情地刺入顧南思的後背,鮮血溢出,顧南思頹然倒地。
趙啓臨發瘋一般要沖過去:“母妃!母妃!”
顧南思跪倒在地上,她看着趙啓臨,看着他這張與趙嬴有幾分相似的臉,她不喜歡趙啓臨,不喜歡徐賢妃這個身份。
她忍耐了這麽多年。
為什麽,為什麽一定是她輸?
父皇當年,真的是希望她能安順過完餘生嗎?
不急,她很快就要知道真相了。
顧南思抽出藏在腿間的匕首,她毫不遲疑地刺入心口:“我顧南思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做階下之囚。”
她可以死在自己手上,但絕不能死在趙嬴的手下。
趙嬴示意,趙啓臨終于沖到了顧南思的身前,他把顧南思扶起來,一遍遍地喚她母妃,顧南思并未看向她,她透過窗棂看向外面的夜色。
今夜沒有落雪,如今也不是寒冬時節,春日來了,可惜她始終沒有等到那個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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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建元帝最終沒有将顧南思的真實身份昭告天下。
趙啓臨在獄中飲下毒酒,馮校自也難逃一死。
趙宴徹查一月有餘,通過榮安王妃這條線索,将顧南思這些年安插的眼線一個個清理幹淨。
半年後,虞霜研制出寒毒的解藥,徹底清除趙宴身上的寒毒。
同年十月,趙嬴退位成為太上皇,趙宴登基,第二年改年號為昭寧。
昭寧元年,春日。
日光絢爛,葉影輕悠。
一柄團扇遮住女子的臉頰,她躺在長椅上,懷中還卧着一只毛發雪白的貍貓,一人一貓悠閑地曬着春日暖陽,遠遠看去甚是恬靜宜然。
趙宴輕聲走近,他俯下身去,一手拿開溫然臉上的團扇,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溫然睜眼,瞪了他一眼:“做什麽呢,還有人在呢。”
“他們不敢看。”趙宴理所當然道。
溫然輕嘶一聲,實在懶得與他計較,她轉身要抱着貓貓往殿內走,趙宴扯住她的袖子,将她順勢抱到了懷中,貼着她的耳朵道:“要不要去溫泉沐浴?”
“溫泉?雲濟寺?”
“嗯,現在春日裏,那片桃林應該開得正好,你前幾日不是說想去看看嗎?我已經着人安排好了。”
溫然前幾日随口說的聲,趙宴卻是放在心上。
當初溫然用那一紙和離試他心思時說的話,趙宴其實一直沒忘,不論是逐風,還是今年她生辰時送的這只貍貓,亦或是今日帶她出宮去看桃花……都是不想讓她對宮內的生活生出不喜。
當然,今日之行也有私心。
聖上出宮自是繁瑣,未免驚動太多人,趙宴此行沒有大張旗鼓,本也是為了看雲濟寺的桃花,若當真封鎖了雲濟寺,反倒有些過于無趣了。
雲濟寺後山那片桃花開得燦爛,溫然來到當初對弈的涼亭,趙宴像是早知她的心思,準備好了棋盤。
“這次你不準讓我。”溫然事先聲明。
“好。”趙宴笑着應允。
亭外桃花紛飛,這一次心境不同,這棋下得也悠閑,一局下了約莫有半個時辰,才勉強分出個輸贏。
說着不讓她,最後還是讓她贏了。
溫然不得不承認,贏棋的感覺還是很開心的。
“你不是說要泡溫泉嗎?走吧,我陪你過去。”溫然牽住趙宴的手,與他一同漫步朝後走去。
其實趙宴身上的寒毒已解,他已不必去泡什麽溫泉,溫然顯然忘了他昨日問的話。
直到如同上次一樣,她失足落入溫泉池中,卻穩穩跌入了趙宴的懷中。
這一次故意得不要太明顯。
溫然捶了一下他的胸膛:“你這樣會讓我懷疑我第一次和你來此處時,你是故意把我拉下水的!”
“那次真的是意外。”
趙宴抵着她的鼻尖,指尖在她腰上不安分地動了動。
“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是故意的?”
溫然眉梢微挑,她打了一下趙宴的手,示意他不要妄為。
“嗯,是故意的。”趙宴無比坦誠,他一雙鳳眸深深盯着溫然,緩聲道:“阿然許是不知,那日你落入水中後,衣衫盡濕,我實是不敢看你,更無法親自替你換衣,不然……”
後面的話自不必言明。
溫然當下終于明白今日之行的目的了:“趙宴,你騙我,什麽桃花,這才是你的目的吧,趙宴你……唔……”
水流靜緩,一圈圈的漣漪向外蕩開,淺紫色的衿帶順着水流越飄越遠……
外面尚是白日,趙宴自不會做得太過分,溫然還是氣得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白生生的牙印,看得出氣性很大。
“要不要去一下小書閣,再挑幾本你感興趣的古籍帶走,好不好?”趙宴輕聲哄道。
溫然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是說那些古籍都不能帶走,只能在書閣裏看嗎?還是說這條規矩也是你臨時立的?”
趙宴摸了摸鼻頭,輕咳一聲:“怕古籍外借損壞是真的。”
“是嗎?那你這麽心虛做什麽?”
趙宴有些無辜地看向小姑娘:“我那時不知你認沒認出我,便想着你多看看我,許是就能記起我了。”
他腕間的紅繩露得那麽明顯,小姑娘倒是注意到他的手了,只是沒有太特殊的表現。
提及沒有認出他的事,溫然氣性消了消:“算了,不和你計較了。”
書閣每日都有沙彌清掃,溫然去裏面挑了幾本古籍帶走,出來時不知是不是日光太烈的緣故,她覺得頭一暈,有些站不住。
趙宴及時扶住她:“怎麽了,不舒服嗎?是我剛才太……”
“不是,”溫然果斷截住他的話,她揉了揉眉心,“可能是太累了,我們先回去吧。”
趙宴不再耽擱,他們往回走時,正要下山,卻在半道上遇到三個人。
隔着不遠的距離,溫然像是心靈感應似的,她朝着那處看過去,那邊的人也正朝着他們的方向看過來。
寧語一眼看到了溫然,她剛想出聲,很快注意到溫然身側之人。
她很快反應過來現在兩人的身份,江易安原本正在說着爬山太累,突然見母親沉默下來,目光再一移,看到趙宴,他下意識地道:“陸大哥!”
江盛拽了一下兒子,提醒他:“什麽陸大哥,那是陛下。”
江盛最後兩個字的聲音很輕,江易安聽清楚了,他瞬間安靜下來,不敢再胡亂出聲。
溫然先朝着他們走過去。
“寧姨。”溫然柔聲喚道。
寧語微微動唇,溫然上前握住她的手,淺笑着道:“你們什麽時候來京都的?怎麽都不寫信告訴我一聲?”
永州分別之後,溫然時常會寫信回去,與虞霜相認之後,她更是将此事告訴了寧語,寧語心中百感交集,信中說一定會來京都看她們。
這一耽擱,等到他們上京,已是今年春日了。
寧語和江盛其實已經到京都兩日,只是如今溫然身份太高,她不知該不該進宮去看她,怕自己言行冒犯。
誰知今日碰巧撞見,溫然一如往昔,寧語這才發現都是她多慮了。
“我們想着先逛逛京都,再去見你,不想今日在這裏遇見了,你們是來……”
寧語輕輕看了一眼趙宴,初見時她便覺得陸彥氣度不凡,後來得知他的真實身份,她驚駭許久。
如今再見,趙宴雖着常服,但一派清貴華然之姿,已非他們能直視之人。
只是他眼中并無那種上位者的蔑視感,寧語清楚,這是因為溫然的緣故。
“我們是來看桃扆崋花的,正要下山,寧姨也要下山嗎?”
“對,我們打算下山之後去徐府……”
寧語打算去見虞霜。
溫然眼眸微亮:“那我們與寧姨一同去可好?”
寧語當然不會拒絕,溫然看得出她因為趙宴在一旁有些不自在,于是去徐府的路上她和趙宴分開坐了兩輛馬車,她和寧語坐在一起,回程之時寧語與溫然說話也自在起來。
到了徐府,虞霜一日間見到溫然和寧語兩人,喜上眉梢。
溫然要與虞霜和寧語說話,賀衍去陪着趙宴,連着江盛和江易安也在一旁陪同。
江易安垂着腦袋,不敢擡頭。
偏偏,趙宴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多時未見,不知江公子如今學問如何了?”
江易安頭皮一緊,這簡直比父親問他功課還要讓人吓人,他當時怎麽會覺得陸彥很友好的?!
趙宴在外面拷問着江易安的學習程度,江易安心裏叫苦,面上還不敢表露半分。
好在溫然和趙宴不打算住在徐府。
酉時過後,溫然在徐府用了晚膳,才和趙宴回宮。
回宮的路上,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趙宴,趙宴攥住她的手,笑道:“出來一趟就這麽開心?”
“不止因為這個。”溫然神神秘秘地湊過去,她附在趙宴耳畔說了一句話。
趙宴一怔,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溫然看到他沒有反應,在他面前揮了揮手:“你不開心嗎?”
趙宴伸手想要抱緊懷中的小姑娘,又怕傷到她,趕緊松了力道:“那我之前……可有傷到孩子?”
溫然見他如此謹慎小心地詢問,戳了戳他的胸膛:“這會兒倒擔心起來了,我問過阿娘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