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從狩獵室醒來,黃昏已過,芬恩的界限咒消失,馬塞爾的吸血鬼已經安然離開。古老而從未止歇的波旁街,亮起街燈,街道上人潮洶湧,璀璨的街燈映照出游/行隊伍中每一張充滿笑容的面孔。
這一次不再是隔岸觀花,林安手中捧着科爾送過來的開滿白色小花的簇簇花枝,随着人流緩慢行走在這個有着近三百年歷史的古老街衢。嘈雜的人聲,混合着鈴铛聲,一刻不停的響在耳邊,有一種雜亂綿長的溫暖。
林安沒有說話,科爾也沒有。人太多,林安時不時被緊挨而過的人撞到肩膀,踩到鞋子。科爾牽着她的手,沒有刻意護着,這樣小小的意外,雙方一擡頭,一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帶着笑意和善意的歉然,道歉不必說出口,已是收獲滿滿暖意。
林安從未感受過這些,她甚至從沒在這樣的人群中走過,像是第一次認識到整個世界的善意。一整晚,林安臉上的笑沒有消散過。
克勞斯隔着層層人影,準确無誤的搜索到那抹笑容,所有畫面自動褪色,只餘這一片分外鮮明的色澤。他與這明亮色彩之間仿佛是不隔着什麽的,毫無障礙的沁入他前一刻尚且冰涼的眼睑,足以将他心上的所有污穢滌蕩一清。
美好的令人驚嘆。克勞斯遺忘了糾纏不休的芬恩、馬塞爾的突然失蹤、邁克爾森家族的長子詛咒……在整個城市祈禱歡騰的時間,在這個他捕捉到的笑容中,所有陰謀和戰争仿佛都可以停歇了。克勞斯感到一種放松了的疲憊,他突然憶起,自己已經這樣在孤獨黑暗中行走了一千年之久。他忘了,旁人也忘了。此一刻,只想就此停歇在這份美好中。
然後,克勞斯看到了,她垂在身體一側,與另一個人十指相扣的手。如最不經意之時,猛戳進心口的白栎樹木樁,由內而外緩慢滲透的僵死。
科爾看到克勞斯,停了腳步。林安随着他的動作,疑惑的停伫,順着科爾的目光望過去,熙攘的街心,人來人往,早已不見了那道身影。
克勞斯意識到,從神秘瀑布鎮到新奧爾良,他從未如科爾一般,只是這樣單純的陪伴行走。他想起他從未踐諾的約定,離開神秘瀑布鎮,初到新奧爾良,他曾許諾,外面廣闊精彩的世界,他會帶她一一遍訪。現在,這則諾言張挂在舊日時光中,是對今夕最牢不可破的嘲諷。
即便如此,克勞斯仍感覺到湧動在身體深處不可抑制的可恥的欲望,占有,甚至毀滅的欲望。
林安晃晃手臂,“怎麽了?”
科爾一笑,牽着她拐進另一條街道,“沒什麽。”只是有人後悔了而已。
後悔,最是無藥可救。任憑你如何強大。
***
後來,林安一次一次回想起那天的經過,将所有一切導向毀滅的開始。如同所有的災難,在平淡的不動聲色中拉開序幕,人們無法從它寂靜無聲的表象上蔔算到結局。比如死亡。或者比死亡更悲傷的生死別離。
那天,林安反常的沉睡至午後方醒,也許是科爾對她施了昏睡咒,但她當時并不知道。她踩着松厚的地毯走入日光中,輕聲喊:“科爾。”
只一聲,科爾出現在寬敞的庭院中,以及克勞斯,還有一位個子瘦高皮膚黝黑,留着一頭跳動卷發的女孩——是終于逃出牢籠的麗貝卡。
她看到他的一刻感覺到了嗎?心裏是否有莫名的焦躁不安?可以回憶起他當時的面色是不正常的蒼白。也許某一個瞬間有所疑慮,但被他輕巧的化解了。
她快速的從樓梯走下去,科爾在下面第一時間接住她的手,林安感覺到從他的手指傳遞過來的冰涼,問:“你不舒服?手很涼,生病了嗎?”
科爾調笑着說:“是啊,尼克勞斯強迫我施咒。安快保護我,幫我報仇!”
克勞斯居然沒有反駁。
林安也笑起來,沒有任何懷疑,說:“那我們不要幫他了,好不好?”
科爾說:“好。”笑得那麽開心。
因為他,那個深秋,每個深秋,自從成為一個充滿悲傷和禁忌的黑暗季節。冷過寒冬。
海莉和傑克森的婚禮在克勞斯宮殿般的府邸舉行。
清晨伊始,布置婚禮現場的人員在一樓到二樓之間的大廳中穿梭忙碌。香槟色的稠紗從二樓兩側高懸而下,如同金色的瀑布,壯觀華麗。八層的婚禮蛋糕被徐徐推出,放置在安全适宜的位置。
所有人如期而至。
克勞斯,科爾,麗貝卡,林安。從阿肯色州趕回的以利亞和霍普——婚禮完成,克勞斯即可得到他籌謀已久的狼人大軍,他的女兒再無需躲藏。當然,還有新郎新娘。
科爾走過來叫她的名字:“林安。”
林安回頭,看見科爾對她微笑的臉,微微露出細白整齊的牙齒,疲倦而安靜。他說:“幻想過你的婚禮嗎,小女孩?”
林安想了一會兒,然後搖頭。詳細回想,她确實從未幻想過婚禮,或許是太年輕,終究沒有長遠的打算。也或許是從未安定,婚姻應是最堅定安全的許諾。林安的身邊從未有這種安全,也容不下幻想。
林安感覺到另一道視線,緊迫的燒在她的身上。
克勞斯看着她,他看到她搖頭。她沒有想過,可是他想了。在他失去她,在他準備着不屬于他和她的婚禮時。他不停的想,他的女孩會喜歡什麽。如果是他們,也許不需要這些,不用在這樣的大房子裏,她也許更喜歡草地婚禮。或者海邊。簡單的,所有人都在。
在他千年的時光中,從未考慮過婚姻,這是與邁克爾森家族絕緣的東西。但是這個想象一旦萌生,如春日破土而出的綠植,迅速生長壯大,不可遏制。
他會問她:嫁給我,林安。然後她笑着答應。
他想問她。幾乎迫不及待的要沖口而出!
科爾說:“真想看看安穿婚紗的樣子。”
林安看着他,模糊的窺視到他瞳仁深處的不舍和悲傷。她疑惑的伸出手,想要詢問。
科爾卻攔下了她的手,抓在掌心。突然開口:“嫁給我,林安。”
……
整個世界寂靜下來。
好像起風了。垂挂在四周的金色輕紗輕輕拂動。
麗貝卡攔住幾欲暴走的克勞斯。
林安悲憫的看着科爾的眼睛。她也許沉吟了許久,也許沒有,她想不起了。但是她記得,她說:“好啊。”
克勞斯聽見她說,“好啊。”
像是一個訊號,科爾猛然用力的抱住她,林安感覺到緊勒住身體的疼痛,但她什麽都沒說。良久,科爾俯身在她的額頭愛戀的烙下一吻。緊接着,卻又出乎意料的敲了一記她的腦瓜頂,嘲笑說:“小笨蛋!以後任何一個沒有鑽戒,沒有鮮花,沒有單膝跪地的男人向你求婚都不能答應,知道嗎?!”
他把一切僞裝成一出惡作劇。
林安永不能原諒自己,她沒有勘破他的僞裝,略過了他隐藏的傷口。他也許帶着希望等待她發現,可是她沒有,直到再不能挽回的一刻。林安悲哀的發現,在她和科爾之間,她與克勞斯無異。
婚禮在晚上八點。
林安在婚禮開始前遍尋不到科爾,心裏隐約的不安漸漸放大。
她沒有浪費時間,徑直去找克勞斯。
他正站在二樓的欄杆處,林安走到他的近旁,與他一起扶欄注視這場盛大的婚禮。這是林安第一次聽到婚禮的樂曲,輕柔如仲夏夜的細風,舒爽的吹拂到臉上心上,裹着清淡花香。站在她身側的這個男人,這一刻,他是真正的王者,谛視他一手打造的王國即将建立。他從來具備王者的智謀和力量,同時也兼具君王的專/制和暴虐。
可是這一切與她有什麽關系。也與科爾無關。他們不應該滞留在這裏,她應該和科爾搬去種植園。不,他們早已應該遠離這一切。
“我在找科爾,你看到他嗎?”林安問。
克勞斯轉過頭看她,林安卻不轉頭,但聽到他的聲音。“麗貝卡和他在一起,他會沒事。”
林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will be fine’?”也就是說現在不好。
克勞斯低頭沉默了一瞬,知道他也許在思考勸阻自己的措辭。林安說:“我希望你能帶我去找他,或者我也可以用定位咒找到。但我現在不想,你知道動用女巫的魔法會讓我受傷。”
她說:“我不能受傷,科爾會擔心。”
克勞斯看着她,深邃的眼睛中有水一樣的藍色的憂傷質地緩慢流動。我也會擔心,他說,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清脆的手機鈴聲劃破沉默,是麗貝卡打來……
那個夜晚,林安回想,看到滿天星辰是一切結束的時候了。去的路上,她沒有看到任何光亮,夜色彌漫了整個世界,感覺到蝕骨的寒冷,如同深冬。她在一步步靠近既定的結局。
但是,林安再也想不到,科爾甚至沒有留給她道別的機會!!
麗貝卡說:“他知道你一定會施咒救他,所以一定要我等他……才能告訴你。”
這樣溫暖又殘忍的保護。
林安看着他,他平靜的仰躺在陰暗的公墓石室內,可是這甚至不是他的軀體!他的靈魂再次離開,留下的只是一個曾經寄居的空洞陌生的軀殼。
她無可告別。
所有湧動膨脹的情緒積壓在胸口,妄圖找到一個發洩的缺口,像澎湃的海水沖擊堤岸,林安感覺到自己全身的骨骼血液瘋狂灼燒疼痛。
“是誰?”林安輕聲問。
麗貝卡猶豫了一下,說:“芬恩。他施咒将科爾困殺在這具身體中。”
夜色彌漫的深秋,門外是寂靜的黑暗。突然的,涼風裹着黑暗吹襲進來,昏黃的火把跳動明滅,似乎石室中這點脆弱的光亮随時都會被淹沒。
克勞斯很快覺察,無形的暗風始終吹蕩在林安四周,她濃密漆黑的頭發随風飄蕩,蒼白的面孔滿布秋夜的肅殺之氣。
克勞斯和以利亞皆心驚的看着林安,能夠感覺到她流動暴漲的力量。克勞斯伸出手壓在她的肩頭,試圖安慰:“控制住自己,林安。交給我,我一定會殺死芬恩……”
“啊!!!”克勞斯突然猝不及防的痛叫出聲。他的右手抱住自己被外力強行擰斷的左臂,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孩。
林安說:“你還不明白嗎,克勞斯?該死的是你,是我們!芬恩為什麽殺死科爾?他能從科爾那裏得到什麽?!”
她聲音變得激越憤恨,一揮手,克勞斯淩空而起,高大的身軀狠狠撞在石壁上。林安隔空扼住他的咽喉,使他的身體始終高懸在石壁之上。“你不知道嗎?芬恩要的是你的女兒!科爾何其無辜!”
魔法即出,林安手腕處随之崩開一道傷口,先是左手,然後右手。與上次細小的血線不同,這一次,傷疤完全崩裂,鮮紅的血液洶湧而出,濃重的血腥味在石室內快速蔓延。
“住手,林安!你會死的!”麗貝卡喊起來,迅速向前制止。
林安感覺不到疼痛,她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輕輕一劃,麗貝卡陡然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是界限咒。
看着麗貝卡焦急的神情,林安突然問:“他疼嗎?他最怕疼了。”
麗貝卡回答不出。傷痛而悲憫的看着林安。
林安說:“科爾一直希望像你和克勞斯和以利亞之間一樣……他需要他的家人。”
麗貝卡說:“我知道,我們已經接受他。你忘了嗎?我們曾一起快樂的生活了四個月,你、我、科爾……”還有霍普。麗貝卡及時停住,沒說出口。林安也并不在意。
“Always and forever……邁克爾森家族的承諾,為什麽總要他一次次的犧牲?他那麽怕寂寞的一個人……我們都應該陪着他。我先送你們去,告訴他別急,等讓芬恩得到他應有的結果後,我會馬上去找他。”
麗貝卡不可抑止的咳起來,溫熱的鮮血随着她的咳聲從口鼻中流出。她不敢相信,林安居然要殺死她,殺死他們!“聽我說,林安!科爾……是以巫師之軀死去,我們獻祭他的身體,他将會加入……法屬區的巫師祖先……我們……可以……再次複活他……”
林安只是搖頭。克勞斯看見她的脖頸上已經開始緩慢的崩裂開傷口,那些她來到這裏後,來到他們的世界後所遭受的傷痛,正在他眼前再次重演。
以利亞看着受制于人的克勞斯和麗貝卡,而牽制住他們的女孩,站立在石室正中,她手腕和脖子的傷口已經完全裂開,殷紅的血液幾乎完全浸透了她身上的白衣,她整個的站立在血泊之中。
她沒有眼淚,需要這些紅色的液體宣洩出旋蕩在身體中的絕望悲痛。
但這還并不是結束,他們都知道,林安幾乎整條左臂全部裂開的傷痕……
以利亞想到了紅,他很清楚,這些傷痛也會毫無偏差的複制在紅身上。
“阻止……她,以利亞!阻止她!”克勞斯無法掙開林安的束縛,艱難的沖以利亞呼喊。
以利亞明白克勞斯的意思——阻止她傷害自己,而不是阻止她施加在他們身上的咒語。她不會真正傷到他們,更不可能殺死他們。林安殺不了人,他們都清楚,她,跟他們不同。
以利亞運起吸血鬼始祖的力量和速度,向林安奔去,卻在貼近她的身體時被驟然彈開。
以利亞跌在地上時,看見一個鮮紅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走進石室內。以利亞看清了,是渾身浴血的紅。
身體尚未站穩,紅揮手劈出一個咒語,直指林安而去。剛才彈開以利亞的無形屏障,在紅的咒語下如同不存在,準确無誤的擊中林安的胸口。
林安身形晃動,克勞斯落回地上得以喘息,麗貝卡身上的咒語也中斷了。
“你忘了我說過,永遠不要動用魔法!”紅說。
林安抹去唇角的血跡,神情冷漠:“是你忘了,我從沒有答應。我也無需在意你說過什麽。”
話落,紅的身體如殘破的娃娃,向後飛去,被瞬間而至的以利亞接住。
終于,左臂上的舊日疤痕開始撕裂,一寸一寸,仿佛帶着筋骨斷裂的聲音,克勞斯聽到耳邊咯咯作響,像是有什麽在啃噬他的血肉。
林安一步步走到科爾身邊,這是他留下的最後的東西了。克勞斯也走過來,他伸出手徒勞的按住她的傷口,灼熱的鮮血從他的指縫汩汩湧出。他從來救不了她。
林安滿布鮮血的手撫上克勞斯的臉頰,紅色的血液描繪過他的眉眼五官。林安說:“我後悔了克勞斯。後悔認識你。後悔愛上你。後悔沒有更早的離開你。後悔,沒讓你的孩子死去……”
整個石室開始劇烈晃動,碎裂的石塊不斷掉落。石室正在坍塌。
以利亞喊:“克勞斯!”
置若罔聞。
紅昏死過去,以利亞只能先帶她和麗貝卡離開石室。
林安護着科爾,這不是他,卻是離他最近的途徑。克勞斯護着林安。
石室轟然倒地。
林安一擡頭,看到滿天星辰,灼灼其華。是她墜入黑暗前,最後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