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當斷不斷, 害人害己。
林晝既然有勇氣撕掉兩人之間的那層紙,舒藍也應該給他一個真誠的答案。
當下舒藍心情是十分複雜的,感慨萬分。
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之前去和黎宴成告別那晚, 她也是這麽逼着黎宴成表态的。
如果不是她跟黎宴成表白這事發生在前, 舒藍這次的第一反應,也會是告訴林晝, 她只是把他當弟弟和家人看待。
這種及其相似的命運和輪回, 讓舒藍莫名有種,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感覺。
但正因為有了自己的前車之鑒, 舒藍也知道‘我把你當家人’這句話的殺傷力有多大。即便這就是實話, 這就是最真實的原因, 她卻不能在這種時候這麽誠實。她自己經歷過這種痛苦, 所以更不願林晝也去經歷一遍。
于是,舒藍委婉地措辭。
【林晝, 謝謝你對我的感情……】
這是舒藍在手機上打的一段開頭。
林晝看了手機屏幕一眼,他知道接下來她就會打‘但是’了。
林晝忽然伸出手,擋住了手機屏幕,也打斷了舒藍打字的動作。
“不用現在給我回複。”他快速說道,“我知道, 這對你來說很突兀。”
“你才剛醒來, 還需要好好恢複身體。也需要時間去理清之前的……感情。”
“這些我都明白的。”
“所以, 拜托你不要現在做決定。我們,可以慢慢來。”
舒藍:……
舒藍看着林晝,很想跟他說, 雖然你說得很有道理, 但拒絕一個人的理由, 從來都只有一個——那就是不喜歡。
如果她真的能跟林晝擦出火花的話,那早在沒找到黎宴成的那些日子裏,就可以移情別戀了。
但這些話她也沒機會跟林晝說了。
因為林晝機靈,沒給她繼續打字的機會,他直接遛了。
“姐我去給你買飯。那家店生意特別好,去晚了可能就沒有了。”
舒藍忽然覺得,她可能需要重新調整一下對林晝的認知。
之前她一直覺得這傻小子是個榆木腦袋,直來直去的不會拐彎兒。
現在看來,他也不是她以為的那麽愣頭青。
林晝提着雞湯面線回來的時候,忽然看見病房門外挂着兩個紙袋。
舒藍住的是單間病房,所以這東西也只可能是給舒藍的。
林晝從門把手上将紙袋取下來,拉開往裏看。
其中一只口袋裏碼着三個整齊的飯盒。
透過飯盒透明的盒蓋,能看清楚裏面裝着的東西。
其中兩個飯盒裏裝着粵式的點心——灌湯小籠包,黑松露燒麥,水晶蝦餃,還有千層馬拉糕。
另一個飯盒裏則裝着青菜粥。
都是很适合病人的食物。清淡,營養,又美味。
林晝一眼就認出飯盒包裝上的店名。那是南郡島上很有名的一家粵菜餐廳,飯點總是很難排隊。
這麽一比,林晝立刻就覺得自己手裏拎着的雞湯面線有些不夠看了。
他抿了抿唇,拉開另一只袋子。
裏面只是些尋常水果,可又恰好都是舒藍愛吃的。青提,西柚,芒果。現在這個季節,已經很難買到芒果了。
光是看着紙袋裏的東西,林晝便已經猜到這是誰送來的了。
他本來就因為黎宴成出現在這裏而感到非常的不痛快。而這種不痛快,在看到他默不作聲送來的這些食物時,又到達了一種頂峰。
那是一種,每次和黎宴成正面交鋒時,心裏都會産生的,又心酸又難受又無處發洩的不痛快。
林晝後來才明白,那種感覺有個別致的名字,叫自卑。
林晝對着那兩袋東西,糾結了很久。
腦袋中一直有個邪惡的聲音在撺掇着他,讓他把那兩袋東西索性扔了,眼不見為淨;又或者直接拿去犒勞上夜班的小護士。
但糾結來糾結去,林晝最後還是提着那兩袋東西走進了病房。
他終究不想變成一個醜陋的人。
他也不能對舒藍做出這種事。
盡管他讨厭那個男人,盡管他很想贏。
但也要贏得堂堂正正的。
林晝将手中的食物,一盒一盒地放在一旁的桌上。
看着桌上五花八門的美食,舒藍微微睜大了眼。
光是看賣相,舒藍就知道那些粵式點心都是精工細制的,味道一定不會很差。她一直是喜歡粵菜的,這也是她以前每次去曼尼,都會去周霆家裏蹭飯的原因。
舒藍忽然就像是找回了久違的饑餓感,在那瞬間有了強烈的食欲。
她本身是個鐘愛美食的人,但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機會,安靜的,放松的,毫無雜念的享用美食了。
不過,雖然她是喜歡吃,卻不喜歡浪費……林晝這買的會不會也有點太多了?
見舒藍疑惑地看着他,林晝有些別扭地開口解釋。
“我回來時,就見門上挂着這些點心和水果。”
舒藍愣了一下,而後忽然明白了過來。再次看向那些點心和水果時,心裏的情緒就有些複雜。
林晝見舒藍的視線一直在那堆食物上逡巡着卻沒說話,便有些別扭地主動開口問道:“你想先吃哪個?”
末了,又小聲補了一句:“面線放久就坨了。”
那句小聲的嘀咕,聽上去着實有些可憐。
而舒藍也做不出,在這種時候,當面去打林晝臉的事情。
舒藍伸出手指,堅定地指向雞湯面線。
林晝立刻露出一個笑臉,将移動小餐桌架在病床上,又将面線端到桌上。
“小心燙。”
舒藍找林晝要了手機,又打字給他看。
【我吃不了這麽多東西,粵點你幫我吃了吧,別浪費了。】
林晝一指桌上的另一只塑料碗:“我也有吃的。我買的是牛肉面線,這個也是他們家招牌。就是有點辣,你不能吃。我先幫你嘗嘗,好吃的話,等你再恢複些買給你吃。”
舒藍嘆了口氣。
【那你把那些點心分給護士站的小護士吧。她們熬夜加班,挺辛苦的。】
“好,這就去!”
林晝立刻喜滋滋地捧着那幾個盒子出去了。
舒藍看着他的背影,低頭挑了一夾碗裏的面線,半晌,又放下筷子。
她并不想承認。
但那人的每一個舉動,都能輕易牽動她的心緒。
那日黎宴成走後,舒藍得了幾天清淨。
然而沒想到,幾日後,醫院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那個兀然走進舒藍病房的女人,身上帶着一種很強的氣場。那是一種林晝很熟悉的,上位者的氣場。
林晝本想直接攔下那女人問問她是誰。
但見到她神态裏的泰然自若,和舒藍一見她出現便坐直身子的樣子,就知道兩人是認識的。
梁靜将手中的果籃放到桌上,而後主動走向林晝,朝他伸出手,大方地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梁靜,在Interpol工作,舒藍的同事。你就是林晝吧?”
林晝趕緊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是我,梁警官,您好。”
林晝這幾天從舒藍那裏聽說了很多事,梁靜的大名他自然也聽過了。以梁靜的身份,她這自我介紹實在是很平易近人了。
“這段時間照顧舒藍,辛苦你了。”
“不辛苦,應該的。”
林晝答完,又覺得有些不對勁。按理來說,他才是‘內人’,照顧舒藍也是他分內的事。但梁靜這麽一說,反而搞得他像是個外人似的。
然而也不等他細想這其中玄妙,梁靜已經在舒藍床邊坐了下來。
兩人四目相對,瞬間就有了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感覺。
梁靜嘆了口氣,半開玩笑地說:“你這睡了一覺,脾氣倒是長了不少。非得我親自來接你,才肯走是吧?”
梁靜說話向來是這風格,舒藍早就習慣了。然而林晝卻是第一次見識。
梁靜話音剛落,林晝就微微蹙眉,張口想要反駁。
舒藍朝着林晝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梁靜轉頭看林晝一眼,忽然莞爾:“我從早上到現在,一口飯都沒吃,有點餓了。能麻煩小兄弟你去食堂幫我打點飯嗎?”
林晝微微鼓了一下腮幫子,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舒藍使喚他,他甘之如饴。但這不代表任誰都能随便使喚他。
舒藍看梁靜一眼,知道梁靜未必是真餓,不過是想找個借口支開林晝罷了。于是便沖林晝點了點頭,示意他去幫忙買飯。
林晝見舒藍都表态了,于是也立刻說:“這邊食堂的飯菜不太好吃。梁警官你喜歡吃什麽,我去外面給你買。”
林晝看出舒藍對梁靜的尊重和重視,所以也拿出了合理的待客之道。
梁靜笑道:“我都可以,你推薦吧。”
林晝:“您喜歡重口的還是淡口的?有沒有忌口?”
梁靜:“我不挑食。重口的吧,越重越好。”
林晝起身朝外走:“好嘞,你們先聊。我去去就回。”
梁靜用稱得上慈祥的眼神目送林晝出門,等到他拉上門走了,才轉回頭對舒藍說:“哪兒挖來的活寶?還挺可愛的。”
舒藍扶額,哭笑不得。
梁靜收了笑:“不開玩笑了。我給你發的信息,你都看到了吧?”
舒藍垂眸,沒說話。
梁靜從兩天前起就開始催促她轉院去曼尼的事。舒藍卻沒有回複。
梁靜頓了頓,又說:“Lee跟我簡單說了下你的情況。我在曼尼有個認識的神經內科的專家,他做的研究方向剛好是腦損傷後遺症,兩年前才從A國回來的。我跟他通過電話,了解了一下像你這樣的情況。他說他之前遇到過因為腦外傷導致語言功能障礙的病人。他說每個人損傷情況不同,預後也會不一樣。他也遇到過治好的案例。”
舒藍霍然擡頭看向梁靜。
梁靜笑了那麽一下:“我覺得你應該去見見他。舒藍,我了解你。你也不甘心,就這樣了吧。”
舒藍微微抿唇。
梁靜繼續說:“曼尼的醫療條件比這邊好,這點你自己也清楚。早一天得到更好的治療,完全康複的幾率也更大。”
舒藍手指微微蜷曲一下,再次垂眸不語。
梁靜嘆了口氣:“你在逃避什麽呢?”
舒藍:……
梁靜安靜了片刻,又說:“你失蹤後,Lee一直在不眠不休地找你。他狀态不太好,你也看到了吧?”
舒藍閉了閉眼,仿佛不願提及這個話題。
梁靜:“我上次去他家裏找他,才發現他在吃安眠藥,用藥量很大……還酗酒。”
舒藍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梁靜。
她印象裏,黎宴成向來最是冷靜自持,是她見過的,最克己的人。他從前除了在父母忌日會喝幾杯,平時根本就滴酒不沾。
無論是安眠藥,還是酒,都應該是與他毫不相關的字眼。
“警署裏這半年人事變動巨大,你也是知道的。之前周霆一走,留下一大堆事,現在又再加上提榮集團的案子需要審理。T.H.Epany牽涉這些年大大小小各種複雜案件,光是梳理起來就工程浩大,人手根本不夠。我希望你能早點康複,然後回署裏幫我們。”
梁靜看着舒藍,認真說道:“舒藍,跟我回去吧。”
“他需要你。我也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