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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衆人見太後娘娘訓起了新帝,作為臣婦,自然不好插嘴,便只是去勸慰太後娘娘道:“實在是以前皇上并不在燕京城裏,自然挑不到好的。如今既大勢已定,燕京城裏好姑娘多得是,不愁挑不出到合心如意的。只是立後,這是大事,總不能今日說要找皇後,明日便能蹦出一個。”

這話說得大家倒是笑了,太後娘娘也就不訓這位新帝了,反而說起了家常。新帝陪着坐了一會兒聊表孝心,也就告辭出去了,衆人連忙拜送。

等他走了,大家才松了口氣。

這位昔日涵陽王,雖總是溫和含笑,可是如今當了帝王,卻別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儀,讓人不敢小觑的,是以衆人在他面前,便生出許多不自在。

說話間不知道怎麽說起九公主來,太後娘娘顯然是十分滿足:“她倒是個乖巧的,年紀輕輕的,也不愛什麽花哨物,只一心陪着哀家這老人家,也難為她了。”

衆人自然奉承道:“這是太後娘娘慈愛,九公主小小年紀便知道孝順。”

太後娘娘自然高興,說笑間,因還沒有到午宴之時,便說衆人陪着她玩葉子牌,佩珩和九公主都不玩的,便在旁邊看着。

如此玩了了一圈,太後娘娘看着兩個小姑娘不落忍:“你們年紀小,看着我們玩這些,也是無趣,兩個人作伴去外面逛逛,也好透透氣。”

九公主欣然應允,佩珩也沒說什麽,于是兩個姑娘便走出去寝殿外。

外面長廊旁也種了許多花草,又挂着幾只鹦鹉畫眉,見她們出來,叽叽喳喳的,看着格外有趣。

九公主到底年紀小,上前去逗那鹦鹉:“快說,蕭姑娘來了,九公主來了。”

那鹦鹉也用它尖細的鳥語快速道:“快說,蕭姑娘來了,九公主來了。”

九公主咯咯咯笑起來,一旁的佩珩也不由得笑了。

于是這兩個人又胡亂說了許多話,讓這鹦鹉學舌。

到了後來,九公主道:“皇上駕到!”

那鹦鹉也跟着學舌:“皇上駕到!”

因鹦鹉的聲音本有些尖細,倒是和太監的聲音略有些相似,如今學這句“皇上駕到”可真是惟妙惟肖,這下子不但九公主,就連佩珩都笑出來眼淚。

“可真真是有趣兒!”

“趕明兒我家裏也養一只,去逗我弟弟和侄子玩兒。”

佩珩想着,兩個小家夥定然會喜歡的吧。

誰知道這話音剛落,便聽得一個聲音道:“禦花園的青苑裏頗養了幾只鹦鹉的,蕭姑娘盡可挑喜歡的帶回去。”

這是一個男聲,九公主和佩珩都是吓了一跳,連忙回身一看,這才發現,竟然是皇上過來了。

于是兩個人都忙跪下:“參見皇上,皇上贖罪。”

劉凝溫和地望着地上跪着的佩珩,挑了挑眉:“九公主和蕭姑娘請平身。”

待到九公主和佩珩起來,他含笑望着佩珩:“為什麽要說皇上贖罪?”

佩珩無奈,低着頭道:“剛才臣女和九公主只專心看着鹦鹉,竟然不曾看到皇上過來了。”

實在是不知道,這人無聲無息,什麽時候出現的,怎麽身後的太監也不知道出個聲響?還有自己身邊陪着的宮女,也是一聲不吭?

劉凝聽着這個話,倒是笑了:“剛剛你們不是說了,皇上駕到嗎?”

這下子佩珩和九公主都分外尴尬,面面相觑間,不由得臉紅耳赤。

難道說,在她們讓鹦鹉學舌的時候,皇上恰好過來了?

劉凝見佩珩低垂着頭,齊整的劉海被廊外的陽光熏染得仿佛透着光亮,劉海下只見細密修長的睫毛。

因她低着頭的緣故,再往下,只能看到挺翹可人的小鼻子,還要那微微抿着的小唇兒。

他想起之前在寝殿內,她是自始至終沒有看自己一眼的。

後來離開,心裏是頗為失落的,兀自停在外面廊檐旁好久,最後終究不甘心。

畢竟他如今是帝王,她卻是臣将家中嬌養的姑娘,想見一面,比登天還難。他也是盼了兩日,才盼得今日見她一面。

如今抱着一絲希望回來,路上想了許多借口,想着該如何對母後說自己去而複返,又該如何設法和她好歹說句話。

不曾想,她恰好就和九公主一起站在長廊下逗着鹦鹉。

九公主這個人雖然年紀小,不過倒是機靈得很,瞧瞧佩珩,再看看自己這皇叔叔,多少明白過來。

她如今身份不尴不尬的,能混到了太後娘娘身邊受寵,自然是有許多心思。當下便故意道:“哎呦,我想起來,剛才皇奶奶說,讓我給她去捶背的,我怎麽忘記了。”

扔了個蹩腳的借口後,她就對佩珩道;“蕭姑娘,你先陪着皇上說話兒,我先進去和皇奶奶知會一聲。

說着她也沒待劉凝同意,自個兒跑回寝殿去了。

一時長廊下,只剩下了皇上佩珩,并許多低頭仿若不存在的宮女太監。

“蕭姑娘……”

劉凝發出低啞的聲音,凝視着佩珩,半響才說出這麽一句。

其實他并不是個不善言辭的人。

作為新帝登基,他發現這段時日,朝政混亂,奏折積壓,國庫空虛,下面官員營私舞弊之風日盛,面對他那位讓人無奈的皇兄留下的爛攤子,太多事要做,可以稱得上百業待興。

不過他并沒有什麽畏懼的,做到了這個位置上,先是收攏百官之心,接着安撫百姓。再設法湊齊了糧草,押送邊關,這些他都有條不紊地處置着。

只是如今,在排除了萬千障礙後,他站在她面前,終于不用擔心自己的身份會為她帶來不好,也不必想着自己會連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對她說句話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當我的皇後,可好?

這樣嗎,會不會太過直接,她會不會生氣?

還是說,她依舊記挂着昔日的霍行遠?他并沒有同意讓寶儀公主與霍行遠和離,是出于大局考慮,也是為了一點私心。

此時的劉凝,在登上帝位,坐上了天底下最尊貴的這把龍椅後,面對着心底的渴望,這個近在眼前的蕭佩珩,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張口了。

最後還是佩珩,微微擡起頭,凝了他一眼,低聲道:“皇上?”

這是一個陌生尊貴的稱呼,如今她張口間,卻是喚他。

“蕭姑娘,我——”

相比之下,佩珩倒是比劉凝要來得鎮靜一下了。

在最初的慌亂後,她已經理清了思路。

他想如何,自己又想如何?

将自己的心思瞞了母親,自己想要什麽?

“皇上,臣女有些話,一直想和皇上說,只是苦于并沒有機會罷了。如今皇上得登大寶,身份再和以前不同,這些話,更不知道該如何說了。”

“蕭姑娘,有什麽話,你盡管說就是,雖說我如今身份和以前不同,可是你大可不必有任何忌諱。”

他言辭頗為懇切,言語間倒仿佛要把自己心掏出來一般。

佩珩望了眼旁邊的宮女太監。

劉凝馬上知曉她的意思,擡手。

一時周圍太監宮女都低着頭無聲退下,廊檐下只剩下了劉凝和佩珩二人。

“當初臣女去那茶樓,巧遇了皇上,如若不是皇上幫着臣女,怕是後果不堪設想。臣女想着,心中自是許多感激。只是後來,被臣女父親看到,倒是憑空生了誤會,父親當初打了皇上,對皇上不敬,臣女想想,心中萬分歉疚。”

“這個沒什麽。”劉凝忙道:“只是區區小事罷了,我何曾在意這些。再說當日鎮國侯也是一時誤會,根本不值得你一直記挂。”

佩珩聽了,稍稍放心。

劉凝火熱的眸子盯着佩珩:“說起來,我倒是要謝你,若不是你幫我送那玉佩,我……我其實當時便想着,到底是兄弟一場,我幹脆成全了他。”

當時的劉凝,不是說沒有反抗他這個皇兄的能力,而是不想同室操戈,反而讓母後從中為難。

可是見了前來雪中送炭的佩珩,再看到那塊玉佩,他終于明白,自己一讓再讓,換來的只是一無所有。

佩珩感覺到他眼中的炙熱,倒是沒了之前的鎮靜,心中湧起許多羞澀和慌亂來。說到底是沒出嫁的女兒家,面對着一個男子那種直白的目光,她實在不知道怎麽應對。

一時別過臉去,咬咬唇,羞得臉上發燙,呼吸也發緊。

劉凝見佩珩面上泛起紅暈,使得那原本精致的面龐仿若開了一朵動人桃花,不免越發有些動情,原本怎麽也說不出的話,也順暢起來:

“佩珩……母後一直逼着我娶親,只是我自己不喜罷了,便也沒有理會。我和皇兄性子不同,若是自己不喜的,便是不喜,斷斷沒有将就的道理。”

他說這話,其中意喻不言而明。

佩珩越發羞澀,呼吸急促間,胸衣都覺得繃緊了。

周圍又沒外人,只她和個男子站在此處,她竟仿佛被人置身于火海之中烤着。

她其實也曾和霍行遠有過誓言,只是那個時候,心中有的只是平靜和對将來日子的期望,卻從未像現在這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擺放,臉面燙得仿佛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劉凝說着這話,目光下垂,恰好落在她胸口處。卻見女孩兒家胸口處的比甲微微鼓起,裏面露出紫丁香色緞衣,那緞衣緊緊包裹着,随着她的呼吸而一起一伏,若隐若現。

他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麽炸裂了般。

當下強逼着自己移開視線,去看旁邊的花草,口中卻是繼續道;“佩珩,你可知,可知我喜歡哪個?又中意哪個做我皇後?”

佩珩其實心裏原本打定了主意的,打定了主意今生要嫁他,給他當皇後,還要為他生下嫡長皇子來,還要讓自己的兒子當太子,當下一個皇上。她要把自家的血脈融入到皇家血脈中,要讓蕭家和皇家聯姻,要為自己家人尋一個穩妥。

她有些話要對這個皇帝說。

她記得她娘說過的,說你要學會把住男人的命脈,你捏住了他的脈,他就任憑你為所欲為,他就聽你的話,你想怎麽樣,他都願意,你便是罵他,他也覺得你罵得好。

她就是想當一個那樣的女人。

可是如今,她發現一切都仿佛失去了控制。

她口幹舌燥,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身形虛弱,幾乎要癱倒在那裏。

她覺得他的目光就像火,在一點點地灼燒着她的所有。

她甚至覺得她自己本身就變成了一團火,燒着她的胸口,讓她根本喘不過氣來。

怎麽辦,現在她該怎麽辦?

腦中一片混亂,她努力地回想着昨夜裏自己翻來覆去想過的話,卻怎麽也記不起來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那位當了皇帝的劉凝忽然伸出手來,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想躲的,下意識想躲開,卻又沒能躲開。

他緊緊地捏住她的手,啞聲道:“當初你給我送了玉佩,我便想着,這輩子,我定不會負你。我想讓你當我的皇後,一輩子陪着我,你可願意?”

她口不能言,唇幹舌燥。

他卻自顧自地道:“你願意是不是?若是願意,我自會和母後提,她老人家其實最喜歡你。我這就去告訴她,告訴她說我馬上就要立後,就立你當我皇後!”

皇後……

佩珩終于尋回一點點理智,她拼命咬着唇,咬得下唇幾乎刺疼起來。

這點刺疼讓她有了一點清醒,并喚回了之前的記憶。

“皇上……你可知道,我當初為何一心想嫁霍行遠?”

霍行遠?

這個人名,仿若一盆冷水澆下來,劉凝疑惑地望着佩珩,心底泛起不好的預感。

“為何?”

他有點害怕,害怕她說出自己并不想聽的話。

“因為他曾發下誓願,今生只會娶我一個,永遠不會有其他妾室。”

佩珩帶着顫音,說出了這些話。

她知道自己是太貪心了,可是她就是想這麽貪心。

她親眼看着皇太後的兩個兒子陷入了争端之中,同母尚且如此,若不是同胞所出,又會如何?她怎麽也要為自己将來尋點保障。

這話一出,劉凝微微一愣。

實在是他以為,她會說出,她這輩子只愛霍行遠一個,其他人她根本看不上,特別是他年長她十二歲,更是看不上。

如今她竟這麽說,他很快便明白她話中意思。

意思是,她對他并不是無意,只是忌憚他的身份嗎?

劉凝深吸口氣,低頭望着她,聲音不由得放柔:“佩珩,我若說,這些年,我身邊雖有一些伺候女子,可是我,可是我——”

這些話,太過難以啓齒,不過他到底還是硬着頭皮說了:“可是我卻從來沒有碰過她們,你信嗎?”

佩珩微驚,她自是要他說出一些話來,給自己點保障,可是她也并沒有去追究他以前的事情的意思啊?為何他忽然說出這個?

她到底是個未嫁的女子,對于一個二十九歲的男子這些年該怎麽過日子,她并不知道,是以猛地聽到這個,真是羞得都不敢看他了,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

我信不信,我也不知道……沒有碰過她們?這是什麽意思?

“我早說過,我和我皇兄不同,我自小便想着,定要尋一個自己可心之人,執手一生,白首偕老。我是寧缺毋濫的,既不曾喜,便不會去碰一分一毫。”

“我,我信……”

她連忙這麽說。

其實依然有些懵懂,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這麽說吧……因為他很是誠懇的樣子。

“佩珩,你若當我皇後,我自會應承你,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後宮之中,再無別人。”

他話說到這份上,她自然再沒什麽好擔心的,其實求的就是這個,當下松了口氣。

誰知道他卻忽然又緊握着她的手:“佩珩,那我馬上便去禀報了太後……”

“皇上,別——”佩珩聽他這麽說,心裏一慌,連忙道:“我父親還在邊關征戰,此時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她知道母親必然反對的,父親在外,若是惹了母親生氣,她也心疼,總該等父親來了,再做定奪。

剛才劉凝提起這個,也是一時急了,此時聽得佩珩這麽說,知道自己剛才沖動了,當下點頭:“嗯,就聽你的。”

這日佩珩和皇上說過話後,匆忙告別,進去寝殿,卻是一顆心砰砰亂跳,魂不守舍的,皇太後和母親說了什麽,是再沒聽心裏去的。

及至後面開了壽宴,又有其他幾位公主并夫人等都過來為皇太後祝壽,她也是心不在焉。母親說什麽,她便應着什麽。

如此,就連蕭杏花都起了疑心,約莫明白女兒是有心事。

而佩珩一直到宴席結束回了家,她一個人回到房間,坐在窗前,被那窗外盛夏的一絲熱風吹着臉頰,不免呆在那裏。

她擡起手摸了摸臉,一時心中有些分不出是什麽滋味。

腦中一遍一遍地回憶着當初他望着自己的樣子,他對自己說的那些話,細細地在心地品着,一遍又一遍。

待到不知道過了多久,冷靜下來,心裏漸漸明白,知道自己踏出這一步,是再沒有可以回頭的餘地了。爹娘定然是不喜歡自己踏入那深宮內苑的,可是自己已經下了決心,從那昔日涵陽王當上帝王的那一刻,就下定了決心。

這一步,便是萬千艱難,也必須走下去。

她只是個弱質女流,做不得大嫂可以征戰沙場,可是她會嫁給這個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人,以後她的子嗣,也許會承繼這個天下,這就是她為蕭家所能做到的。

只是腦中剛想到了這些,她又想起今日他握着自己的手,那雙手一如以前那般有力,便不由得面紅耳赤起來。

蕭杏花回來後,是先找了秀梅,和秀梅商議了一番。

秀梅也是意識到了:“我看着佩珩确實有心事的樣子,只是我如今和她說話,問起來,她并不說的。”

秀梅也有些感嘆,想着女孩兒長大了,許多話竟然也不和自己說了。

蕭杏花默了片刻:“罷了,趕明兒我和她聊聊。”

誰曾想,蕭杏花這個“好好”和佩珩聊聊還沒來得及,當天晚上,便得了消息,知道蕭戰庭帶領的兵馬在邊關大敗北狄軍,生擒北狄軍十萬人之多,并擒獲北狄王子。

如此一來,北狄其餘人馬也潰散而去,分成小部,往北邊逃去了。

這個好消息出來,朝中上下自然是盡皆欣喜,而更有一些其他消息傳到了鎮國侯府中,卻是說她兩個兒子,并兒媳婦蘇夢巧兒,此次都是立了功的。

接下來夢巧兒會先行帶着所屬紅纓軍押解着擒獲的博野王,北狄王子回燕京城,而蕭戰庭帶領大股人馬,先行剿滅瓦解的北狄軍,并在北疆一帶修建軍防,待些時日再行回京。

蕭杏花和秀梅聽了這消息,自然是喜不自勝,之前擔心自家幾個出去征戰的,不知道擔心了多久,這心都要操碎了。總算大事落定,先不說立功不立功的,只說這能平安歸來,便讓人松了口氣。

“可算是一切太平了!”蕭杏花這麽感嘆說。

“嗯,如今我想着,也不指望千雲能有什麽出息,只要以後人都好好的,我都知足了。”經歷了這麽一場,秀梅比以前瘦了許多,纖細柔和的她無奈地笑了笑:“人能平安地回來,比什麽都好。”

蕭杏花何嘗不是這麽想的:“等他們回來了,咱趕緊給佩珩把婚事定下來,以後讓你爹看着能早點告老還鄉,咱回大轉子村去,過過省心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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