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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夏九寒是夏家第三十八代排名第九的孩子,自小性子孤冷怪奇,不喜文,不喜武,更不喜與人交道,滿心只喜擺弄他那些花花草草,最愛聞藥香。夏家最年長的老太爺子甚至說,九寒是可以藥做飯的。

待到十七歲,定親洛南随家嫡長女,夫妻恩愛,婚後一年生下一女,取名洙蘅。

生産之時随氏失血過多,落下病根,從此不能孕育。

夏九寒對于自己這唯一的女兒,捧在手心,愛若珍寶,并寄予厚望。

據傳夏洙蘅周歲便開始随父嘗遍百草,每每以藥為食。夏九寒越發喜愛女兒,矢志要把女兒栽培為天下第一神醫。

怎奈夏洙蘅三歲時,夏家宗長夏懷庵為族中男女定命,待定到洙蘅時,卻是,此女與我夏家緣薄,與父母緣薄,必不能久留,且注定半生坎坷。

夏九寒乍聽之下,真是猶如晴天霹靂,抱着自家女兒,不知道如何是好。

傳聞夏懷庵批命,從未有差,深信不疑的夏九寒,不知如何是好。

後來還是族中堂兄,找出解命之道,便是讓夏九寒行善積德,為夏洙蘅改命。

夏九寒深以為然,恰當時振安府遭遇水災,瘟疫綿延,夏九寒遂帶着年幼的女兒,離開南疆北上,前往振安,矢志要救萬民于水火,為女兒積德改命。

彼時夏九寒探查了當地疫情,并調配了靈藥,為百姓治病消災。他還用自籌銀兩,運送大批藥草到振安府,并架起大鍋來熬制,分發給災民。

不知多少百姓因他而僥幸存下性命。

夏九寒自以為救死扶傷,必能為女兒積下功德,免除女兒半生厄運。

怎奈何,一切終究逃不過命數。

就在振安府疫情即将消退時,夏九寒發現他曾經救治的一位百姓,在幫他熬制藥草分發給大家時,竟然偷偷地藏匿了藥草,并在熬制之中弄虛作假,缺斤短兩。

夏九寒生于富貴大家,不問俗事,并不知世間竟有此等蠅營狗茍之輩,當即憤而告官,要将那人繩之于法。

誰曾想,他到底是太過輕看了這世間人心險惡,那人知曉他要告官,驚惶倉促之下,竟抱了他的女兒逃離。

當他發現時,帶着人馬去追,可是卻根本無從尋起。到了這個時候官府一查,這才知道,此人原本慣偷,也做些拐賣拍花的買賣。

女兒被人偷走,消息傳出,随氏大恸,病情随之複發,夏家派了人手,不知道尋遍了多少地方,卻再也找不到夏洙蘅的半點蹤跡。

夏家的這個女兒,仿佛已經不在人世一般。

夏九寒跪在夏家宗長面前,痛哭流涕,悔恨交加,他并不明白,為了免除女兒半生厄運,這次出夏家,前往振安府,為百姓免除災疫,救下不知道多少人命,怎麽反倒是害了女兒?

宗長嘆曰,一切皆天命。

可是夏九寒不想信天命,他這一輩子,別無所求,只求陪着妻女共度一生,閑暇時擺弄他的藥草就是了,怎麽只是這渺小的心願,卻是終究要落空?

倔強的夏九寒在宗長面前跪了兩天一夜,終于宗長再次為夏洙蘅占蔔,要求夏九寒要走遍天下,救治八千八百八十個病人,之後或許有緣再見女兒。

三十年過去了,夏九寒帶着妻子,不知道踏遍了多少地方,吃了多少苦頭,又救治了多少病人。他一片尋女的心願,鑄就了他夏氏神醫的美譽,可是随着年月流逝,随着雙鬓被染上白霜,也随着妻子的失心瘋一日重似一日,他幾乎開始懷疑,開始絕望了。

其實宗長心知肚明,他再也見不到女兒了吧,只是不忍心讓他徹底絕望,便給了他一個希望。

根本就是騙他的,騙他的,他是再也見不到那個會趴在他肩頭,軟糯地叫着爹爹的小女兒了。

他的心肝,他這輩子唯一的希望,他和妻子最寶貝的女兒,也許在他救死扶傷之時,便遭受着人世間最煎熬的罪。

而這種想法瘋狂地啃噬着他,讓他本就孤僻怪奇的性情變得越發偏激,他開始痛恨,開始憤世嫉俗,開始無法容忍一切關于女兒,關于瘟疫的字眼。

而當他救治的病人越來越接近八千八百八十個,他就越焦慮,坐立不安,瘋狂地苦悶着懷疑着。為什麽,為什麽他找不到女兒,為什麽宗長要騙他?

他夏九寒為什麽要遭受這樣的罪?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三十年來,大昭先是瘟疫災荒,又是戰亂,百姓流離失所,北狄入侵,這麽多苦難,他那可憐的女兒,真得還活在人世嗎?

而這種懷疑幾乎讓他徹夜不能眠,讓他陷入了極端的瘋狂中。

甚至于到了八千八百七十九個的時候,他膽怯了,放棄了,退卻了。

他遭受了三十年折磨,成了一個徹頭徹腦的膽小鬼,他甚至不敢去打開最後一道門,看看後面到底是什麽情境。

年邁的宗長已經不在人世,沒有人可以告訴他,當年的八千八百八十到底是不是一個謊言?如果是,那他又有什麽理由繼續堅持下去,又為什麽要活在這個人世間?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就在這個深秋之日的午後,就在他甩袖将那什麽朝廷大員仍在藥缸裏後,他不經意間走到這處院落,竟然看到了他的女兒,從天而降的他的女兒。

他……是在做夢嗎?

“洙蘅……”當蕭杏花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一道仿若閃電般的光便在她腦中滑過,一下子照亮了那些因為太過幼小而幾乎消逝的記憶。

是了,這麽些年,也許是跟随拐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的時候,也許是留在蕭家跟随蕭戰庭上山下山到處亂跑的時候,她把那些關于爹爹的記憶,漸漸地丢掉了。

她忘記了自己的出身來歷,忘記了關于爹爹,娘親,關于吃藥熬藥,關于那一大鍋一大鍋的藥汁,關于那一雙雙充滿渴望和絕望的眼睛。

慢慢地,她甘心于如同身邊許許多多的村裏小姑娘般,每日勞作,不去想那些關于讀書識字,關于錦衣玉食的日子,她甚至差點以為,自己原本就是個鄉下無知無識的丫頭,等在她面前的便是早已經被注定的命。

嫁人,生子,一胎又一胎。

夫君遠去,一個人背着孩子去上山采些野菜,站在最高的那座山頭,望着遙遠的鄉間小路,盼着他有一天風塵仆仆地出現在那條路上。

可是沒有,他沒有回來,別人回來了他依然沒回來,別人說他已經陣亡了。

她再次認命,一個人扛起了沉重的擔子,拖家帶口,為了能夠讓自己活下去的那口飯低下頭掙紮着。

後來的蕭戰庭問她,可會做幼年時的夢,她說早忘記了,哪有夢。

這些年,她本來确實什麽都忘記了,可是現在,只是這一聲洙蘅,她才知道,有些東西刻在骨血裏,永遠不會忘。

“爹……爹爹……”她含着淚,哽咽着,在時隔三十年後,重新喚出了這兩個比山重,比海深的字。

“洙蘅,洙蘅,竟真的是你!我竟不是在做夢?”

夏九寒踉跄地撲過去,伸手抱住了女兒。

時隔三十年,曾經那個可以用一只臂膀抱住高高舉起的女兒,竟已成這般模樣!

“爹……”蕭杏花被緊緊地抱住。

這個懷抱散發着淡淡的藥香,有些陌生,卻又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在哪個虛無缥缈的夢裏,曾經夢到過這麽一個人,這麽一種味道!

蕭佩珩不曾想,這夏神醫性情竟然如此古怪,她正照料着正在藥浴的父親,忽然間不知道怎麽了,這位夏神醫忽然摔袖子走了。

望着父親身上遍布的銀針,她有些懵了。

這針灸之術,她這幾日拼命從旁偷看,又偶爾經夏神醫指點,也學到點皮毛。可是那點皮毛,距離能夠為父親拔針,還是遠遠不夠的。

眼看着雙目緊閉的父親額頭漸漸流淌下大滴的汗珠,那汗珠竟然是泛着黑,心裏知道這是排毒,可是終究不知道,這應該什麽時辰拔針,什麽火候拔針,若是就此耽擱了呢?

那夏神醫,實在不像是為父親病情上心的人啊!

而就在這個時候,浴缸中的蕭戰庭忽然緊緊皺着眉,仰着頸子,發出痛苦的低叫聲。她是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是原本就會如此,還是這銀針排毒有了什麽茬子?

蕭佩珩不及細想,便忙拔腿過來,尋找夏神醫。

誰曾想,她剛跑到後院,便遠遠地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娘?你怎麽跑來了?”

她不免詫異,詫異之餘,卻看到夏神醫正緊緊握着娘的手,眼中含淚,不知道說着什麽,娘也是滿臉凄清。

“夏,夏神醫?娘?”她更加茫然,心中隐隐感到了什麽,卻又有些不敢相信。

“娘?”夏神醫握着女兒的手,疑惑地望向蕭佩珩。

“佩珩,怎麽了?”蕭杏花雖淚眼朦胧,可是也看出,女兒神色匆匆,顯見的是有什麽事。

蕭佩珩想起自己父親,當下不及它想,便連忙道:“爹正在做銀針排毒,只是如今他忽然痛苦不堪,也不知道是不是哪裏不對,我心裏擔憂,又見夏神醫不在,這才想着過來找夏神醫去看看。”

“爹?”夏神醫疑惑地聽着這母女倆的對話,看看蕭杏花,再看看蕭佩珩,最後終于道:“洙蘅,她,她叫你娘?”

叫娘?

女兒?

他的女兒已經有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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