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055
盡管非常好奇查爾斯為什麽沒有坐在輪椅上, 而是站在了中城高中小禮堂的大門口,但金克斯還是強行将自己的注意力從那個站在門口的人身上扭回了身前的定音鼓上。
此時樂曲已經演奏到了《天佑吾皇》的旋律,定音鼓夾雜在壯闊的樂曲聲中更顯雄渾有力,她将視線投在最前方的指揮身上,手上的鼓槌随着指揮一下一下地敲擊在鼓面上, 地球上的纖維材料所造成的鼓面不比深泉星系的海藻,她得很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力道,才能保證不會在破壞學校的公共財産, 所以敲定音鼓這件事, 她幾乎是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精力。
她所站的位置,是在舞臺最後方的高臺,離觀衆席最遠,卻也是最鮮豔的,從觀衆席這邊看去,只看見一排定音鼓後站着一個身材高挑纖細的黑發美少年, 每每敲擊一下,就能将樂曲推到另一個高潮,仿佛掌握着整個《斯拉夫進行曲》的靈魂。
這時,指揮手中的指揮棒方向一變, 小提琴的琴聲急促下來, 金克斯雙手持着鼓槌,連續敲擊鼓面,将最後的高潮層層推進,敲下最後一個重音後, 她直起身,高高揚起了雙手,擡起視線,有些急切地尋找着對面那個身影,然而此時的大門口空蕩蕩一片,她又看向黑壓壓的觀衆席,在幾秒鐘的時間內将幾百張臉一一掃過,卻沒有看見任何一張她想看見的臉。
演奏已經結束,在觀衆如雷般的掌聲中,身穿朱麗葉白色長裙的指揮轉過身,朝着觀衆席深深鞠了一躬,金克斯也跟着其他樂團成員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到臺前,朝觀衆席鞠躬。
金克斯有些心不在焉地看向觀衆席,也沒有注意帶團老師梅林老師拿着話筒激動地說些什麽,在幕布拉上後,她跟彼得打了聲招呼,立刻往後臺跑去。
交響樂團的演出結束後,緊接着便是戲劇社的《仲夏夜之夢》,戲劇社成員此時正在後臺緊張地準備着,扮演赫米娅的女生與金克斯是同一節生物課的同學,見金克斯從舞臺跑回來,正要上前去打個招呼,金克斯卻已經穿過後臺忙碌的人群,跑出了小禮堂。
金克斯也不知道查爾斯此時會在哪裏,她甚至懷疑自己之前自己看見的查爾斯有可能只是自己想象出來的。
畢竟,那是,只在她的腦中出現過的,能自如行走的查爾斯。
小禮堂外,是秋日午後尚還兇猛的陽光,陽光遠比舞臺燈光要刺眼,她從後臺側門走了出來,用手虛虛地掩在了眼前,眯了眯眼睛。
小禮堂旁邊就是田徑場,此時中城高中大多學生都聚在小禮堂看節目,田徑場內只能零零星星幾個人正在玩着足球,比起以往熱鬧的場景倒是顯得有些蕭條。田徑場的鐵絲網外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樹,樹下橫七豎八地挺着好些自行車,若是讓史密斯女士看見,應該是在每一輛自行車上都貼上封條,讓車主人自己來認領。
金克斯在小禮堂和田徑場之間的這條小路上向前走着,她聽見小禮堂裏傳來一陣音樂聲,應該是戲劇社的《仲夏夜之夢》開幕了。
在《仲夏夜之夢》的開幕音樂中,金克斯看見了小路盡頭的梧桐樹下的查爾斯。
他穿着金克斯覺得很好看的那件薄薄的針織衫,露出喉結以及形狀優美的鎖骨,針織衫在他腰部松松散散地系在淺色牛仔褲裏,顯得年輕又不失穩重。他半蹲在樹下,右手輕輕地撓着一只小白貓的下巴,小白貓仰着頭眯着眼,又時不時睜開一條縫看他,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樹與人,人與貓,在初秋的陽光渲染中,仿佛是一幅筆觸細膩而淡雅的水彩畫。
金克斯在離他不遠處停下了腳步,風吹得梧桐樹葉娑娑作響,鐵絲網內踢球的幾個人還在高聲說笑,穿到她耳邊時仿佛已經經過了層層過濾,只剩下微不足道得無法引起她注意的雜音。
查爾斯笑着點了點小貓的額頭,然後側過頭,看見了她。
那時候,金克斯想到她與查爾斯的上一通電話。
查爾斯對她說,思維不是為她帶來煩惱的,而是讓她知道自己最想做的是什麽。
她自然而然地說,成為一名優秀的軍人。
那是她回到深泉星系後的理想,在全民皆兵的深泉星系,武力代表着一切,而為母星開疆拓土的軍人,既是星球生存的保障,也是星球居民最為崇敬的對象。
然而查爾斯卻柔聲說:“這是你的理想,那麽現在呢,現在你最想做什麽。”
她脫口而出:“見到你。”
那時候,她想到了睡蓮池畔那個為她打開大海的開關的查爾斯,隔着窗戶笑着邀請她吃披薩的查爾斯,以及悄悄在她門縫底下塞紙條的查爾斯。
紐約與西切斯特并不算遠,甚至對于皮特羅和科特來說,只是幾秒鐘的距離。
然而“想念”這種情緒,卻比快銀和夜行者都要迅速,讓她的思維在瞬間回到了西切斯特鎮遠郊那座學校裏,透過小花園的那扇玻璃窗,窺見了在臺燈下批改學生試卷的查爾斯。
查爾斯的頭發,他的眉毛,他的眼睛,在她的想象中清晰得如同親見,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改到邁克爾的試卷時會挑挑眉,笑着搖搖頭,發絲會在他的眼角輕輕搖晃,在并不算明亮的臺燈映照下,在他臉頰上投射出一道并不清晰的陰影。
然而這些卻并不能滿足她。
無論是通過電流傳到她耳朵裏有些失真的聲音,還是通過日常一幀一幀組裝起來的想象。
她第一次如此想見到一個人,于是坦然開口:“見到你。”
她在深泉星系所受到的教育中,沒有這種令人抓耳撓腮的感覺應該如何定位,也沒有遇見這樣令人有抓耳撓腮之感的人應該如何對待,于是她選擇坦誠她的所思所想,然後就聽見電話對面查爾斯帶着無奈的笑聲:“金克斯……你真是……”
她真是怎麽,查爾斯沒有說,她也不知道,或許正如安東尼所說,地球人總是讓人無法理解。
查爾斯揉了揉小貓的額頭,然後站起了身,他朝金克斯邁了幾步,那只小貓也纏着他的腳踝,跌跌撞撞地跟着他朝前走去。
“演奏結束了。”金克斯說。
她面上表情非常平靜,然而卻感覺到心跳如同她之前敲的定音鼓節奏一樣,漏了一拍。這種陌生的感覺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朝自己走過來的查爾斯,有些無措地往後退了一步。
“是我,別怕。”查爾斯笑着說。
金克斯微微睜大着眼睛看他靠近,看着他眼中自己越來越清晰。
“你……”她開口,“怎麽能站起來了?”她眨了眨眼睛,“你又進入了我的思維嗎?”
“沒有。”查爾斯咳了幾聲,無奈地笑笑,“這是一點亨利的小發明,可以讓我在短時間內站起來。”
金克斯歪了歪頭,亨利還有這種操作?
“那麽……”她想說為什麽查爾斯不靠這種藥劑過健全人的生活,但只兩個字,她就明白過來,任何事物都是雙面的,有得到,必有失去。
“曾經,我靠着這個藥劑來逃避現實。”查爾斯說,“但後來,我知道,現實是無法逃避的。”
“那你為什麽又使用了這管藥劑。”金克斯問道。
查爾斯看着她,笑了笑,眼中仿佛盛入了陽光,清澈而又熾熱,他伸手摸了摸陰郁美少年打扮的金克斯的頭頂:“因為有個小姑娘想見到我。”
“嘩”的一聲,平靜的海面上躍出一條歡快的暗色斑紋海豚,甚至還能聽見海豚歡快而調皮的鳴叫聲。
“所以……你就……”金克斯微微擡起頭,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從西切斯特走到了紐約?”
查爾斯:“……”
查爾斯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話時,忽然看見金克斯身後走來了兩個人,他眼中幾乎可以将人溺斃的溫柔慢慢收回,然後朝金克斯身後的人笑着點頭:“帕斯太太……”他頓了頓,“哈裏斯先生。”
金克斯也察覺到了身後來人,她回過頭,看見邁克爾的奶奶阿什麗正領着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了過來。那個中年人相貌英俊,鬓發花白,正是中城高中的一代傳奇霍根.哈裏斯。
“澤維爾教授,居然能在這裏看見你。”阿什麗看見查爾斯相當意外,“你……”她想問查爾斯為什麽能站起來,然而查爾斯已經微笑着接過話頭:“帕斯太太是來參加返校節活動嗎?”
阿什麗知道查爾斯并不像談論這個話題,便笑着說道:“對,已經許多年沒有來參加過母校的返校節了。”她頓了頓,“你也認識霍根嗎?”
查爾斯禮貌性地笑笑:“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
霍根.哈裏斯也笑着點點頭:“那時候澤維爾教授還在耶魯大學攻讀心理學博士,還是我的學弟,年紀輕輕便已經頗有成就了。”
“原來霍根跟澤維爾教授也是校友,那真是太巧了。”阿什麗笑着說,又朝金克斯說,“這位霍根.哈裏斯就是我曾經向你提到過的,曾經将中城高中交響樂團帶向輝煌的學生團長,現在任職于神盾局。”
她說着,又向霍根介紹金克斯:“這位是金克斯,是現在中城高中交響樂團的定音鼓手,我想剛剛你已經聽過她的演奏了。”
霍根看向金克斯,笑了笑:“第二段的第三小節漏了一拍,不過還是非常精彩的表演。”他朝金克斯伸出了右手,“還是需要再感謝你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