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圓月嵌在黑藍的夜空中，深夜裏，被森林包裹的孤狐鎮一片靜谧。
“叩叩……”
正躲在被子裏小聲哭泣的小科瑞安聽到聲音，慢慢地拉開被子，探出小腦袋往被叩動的窗戶看。
他起初有些害怕，但山間月光很亮，将窗外人影的臉照得很清晰。是白天那個漂亮姐姐。
梨歆沖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白天出現在自己屋裏，應該是村子裏的人。小科瑞安就放心了一點，他放下被子，有些疑惑又仍帶點警惕地小聲道：“姐姐，你有什麽事嗎？”
梨歆指尖微微用力，将窗戶推開一個細小的縫隙，聲音細得幾不可聞：“跟我來，我知道你父親在哪裏。”
聽了這話，哪怕是再多的疑惑和警惕，小科瑞安也依然跟她走了。
梨歆從窗口把人抱出來，帶着他悄無聲息地從樓上一躍而下，出了鎮子，向孤狐鎮東林走去。
滿月如盤，夜行者的身形隐在樹影中。
小科瑞安雖然人瘦小些，但幾十斤還是有的，被梨歆拎個籃子似的拎在手裏。
雖然知道突破口必然就在科瑞安身上，但梨歆跟了這半天，對于怎樣找到這個口子仍然是一籌莫展。
直到今天，她發現這個小科瑞安能看到自己為止。
雖然還不知道方式，但至少終于可以采取一點行動，而不是坐以待斃了。
今天是梨歆的第一次嘗試，嘗試的是改變。使科瑞安的記憶與他原本應有的發生變化，看他會不會發現“不對勁”，然後因這不對勁清醒過來。
梨歆尋思了一會兒，覺得現在能刺激到這小孩、使他印象深刻到發現這記憶不對勁的，只能從他父親身上、或者說，關于他父親的記憶下手。
“嗷——嗚——”
深夜的野豬林裏有風聲、風吹林海聲、獸嚎聲，共譜成一曲森林的夜歌。
小科瑞安很緊張，臉色蒼白的厲害，被擰着的姿勢讓他的脖頸不是很舒服，時不時就要咳一咳，倒不是冷，只是有點喘不過氣來。
梨歆還是人道的，抓人的時候把床上的被子也給他裹上了，一同拎來的。
把人一路拎到湖邊放下，梨歆淡淡一指道：“我們就是在那裏找到你的。”
湖邊落葉積得很厚，踩上去“喀吱喀吱”響。小科瑞安愣愣地望着面前，一步一步向湖邊走過去。
夜色下籠罩的湖面是深黑的。
梨歆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過了會兒她回想着，還一揮法杖打出一道小火花，銀色，然後用風把火花星吹送到小科瑞安身邊。
嗯，這下像了。
碎星一樣的銀色光點在漆黑的森林裏瑩瑩紛飛，或許是心有所感，又或許是當時真還有那麽一絲意識，面前的場景仿佛喚醒了小科瑞安內心最深處的記憶，小男孩的眼淚忽然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他跌坐到地上，一邊小聲地哭，一邊喚着：“爸爸……爸爸……”
就這麽哭了一分鐘，兩分鐘。
還沒有動靜。
梨歆皺眉，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張口來了句：“你父親為了救你而死。”
小科瑞安哭聲一岔，噎得打了個嗝。
梨歆又道：“你還有個母親，有對哥哥姐姐。”
小科瑞安猛地擡起頭盯着她。
“你母親死了。”梨歆語聲無波地道：“不過你哥哥姐姐大概還活着。”
小科瑞安：“……！”
眼見着小男孩天藍的雙眸裏神色劇烈波動，逐漸有絲縷的銀色開始浮現，梨歆眸光一亮，補充：“他們就在罕塬城。”
“轟——”
劇烈的銀光在湖邊炸開來，距離最近的梨歆雙目被這光刺得視野一片空白。
“咔。”
什麽玻璃一樣的東西破碎的聲音。
天旋地轉。
“啊！！！！”一道痛苦的尖叫聲在耳邊響起，梨歆猛地睜開眼，擡眸就見艾米倒在地上。
她在吐血，大口大口地一邊痛得翻滾一邊嘔吐，血液包裹着易碎的小塊淌了一地。
她的身上原本是帶着灰敗的雪白，如今已經浮現了一層将死之人的黯淡青灰。
梨歆走過去時，她已經不吐了，只是躺在地上緩慢地喘息。
“破了……破了……？”艾米眼睛張得很大，茫然不解地喃喃，“為什麽，會破了？”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竟是忽然激動起來，拼盡全身力氣撐坐起來，眼睛急切地在地上找一圈，落在了科瑞安身上，準确地說，是落在了他的臉，他一頭銀色發絲上。
看着看着，淚如雨下。
梨歆站在她旁邊，聽她一邊哭一邊聲嘶力竭地咳嗽，最後竟是笑起來，笑音中從喉嚨裏摳出來兩個字，反反複複地呢喃：“……真像，真像。”
正在這時，地上的科瑞安睜開了眼。
他坐起來，一雙銀色的瞳仁中閃過茫然，但直直地向着梨歆腿邊的艾米看來。
艾米看他的眼神有怨恨，有解脫，很複雜。
“哈哈哈……一個表，殺了另一個表。這是命運嗎。”艾米又吐出一口血，似哭似笑。
她現在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一個稚童了，神情疲憊得如同一位瀕死的老者。
這一個動作和這一串的話好似已經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艾米死死地盯着科瑞安，直到片刻目光渙散地向後倒去。
科瑞安下意識地爬起身向她跑過來。
梨歆彎腰，攬住艾米瘦小的肩膀，扶了她一把。
“姐姐……”艾米逐漸變得無神的瞳仁慢慢地轉了一下，看到梨歆的臉，忽然亮了一下，聚攏了一點神光，她費力地做了個伸手的動作，一字一句地：“那……個……球……”
梨歆垂眸望着她，片刻後手腕一翻，拿出了那只灰撲撲的藤球。
它已經很舊了，藤枝變得幹脆，毛毛糙糙的，裂了好幾個口子。
怎麽看，都只是一只普通的藤球。
艾米卻一下子笑了，唇角彎起，眼神期待，她慢慢地、顫抖地伸出手，把藤球拿過來，抱在了懷裏。
她擡頭望着梨歆，目光裏是心滿意足，失去血色的唇角蠕動了一下，聲音已經細弱顫抖得不成整句：“姐姐……我，有沒有說過，你和我……真像。”
“謝謝、你，姐姐，我說過……送你，一件禮物。”
費力吐出最後一個字的艾米雙目中的神光逐漸散去，抱着藤球的雙手一松，滑落下去。
梨歆只覺懷中的重量一空，垂眸就見小女孩兒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消散，化作了點點銀光。
銀光如雲霧，流淌過院中的枯草。
梨歆慢慢地站起身來，仰頭望着在空中輕靈環繞的銀色光點。
這場景何其眼熟。
站在一步外的科瑞安神色空白，如遭雷劈。
少年渾身顫抖着，眸光破碎地仰着頭，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點。
但光哪裏抓得住呢。
科瑞安手心開始冒出白光，拼了命地想把這些光點聚攏。
他幾乎要成功了。
梨歆眼看着那白光把光點一顆顆包圍起來，慢慢地聚到中間，随着科瑞安額角見汗，白光中也真凝聚出了一個人形，最後甚至凝聚出了艾米的臉。
但她自己放棄了，在睜開眼的瞬間。
那些被收攏的光點開始瘋狂地潰散，在白光裏左沖又突，最後化為齑粉。
脫力的科瑞安跌倒在了地上。
紛紛揚揚的粉末裏，一段記憶忽地呈現在了在場兩人的腦海中。
伴随着一聲稚嫩的、有點尖的，屬于艾米的聲音：“再見……三弟。”
梨歆被突來的記憶帶得眼前一花，身形一晃坐下來。
這段記憶是屬于艾米的。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紫藤花開了滿院的午後。
綠色的草坪，灰褐色的木屋。梨歆環顧一圈，認出來這就是那間院子從前的模樣。
一道聲音從幾步外的院門處傳來，是艾米的：“媽媽，你說了你不會再丢下我們的。”
一頭銀發，面容高貴美麗，神色卻難掩憂慮的年輕女子聞言俯下身抱了一下自己年幼的女兒，目光裏帶着點盈盈的淚水，她拍着女兒的背，聲音柔柔地保證：“乖啊，艾米，媽媽愛你，媽媽很快就回來。”
一身嶄新綠色棉裙的小女孩兒哼了一聲，用頭磨蹭着自家母親的肩膀撒嬌：“不能不去嗎，媽媽，你才回來沒多久啊！”
女子沉默地撫摸着她的頭。
女孩兒于是明白了自己改變不了母親的決定，又生氣又委屈，跺跺腳一溜煙跑了。
“媽媽，艾米只是太想你了。”望着妹妹跑開的背影，艾尼抿了抿唇，小聲替她解釋。
女子嘆了口氣，站起身看向旁邊的小男孩，“艾尼，招呼好你妹妹，我走了。”
“才不是妹妹！我是姐姐！”去而複返的艾米站在木屋外的臺階上，氣勢洶洶地叉着腰喊。
女子無奈又柔和地笑了，随手從手邊扯下一截長長的藤蔓，拿在手裏，兩三下就編成了一個圓滾滾藤球來。
“哇。”艾米見了，立刻就顧不上生氣了，興奮地沖跑過來一把搶過藤球。
女子于是舒了口氣，緩聲道：“那你們就在院子裏玩球，等着媽媽回來，記住……”
“不要出院子！媽媽，你都說過千百遍啦！”艾米抱着球，噘着嘴嚷嚷道。
女子又氣又無奈地瞪了她一眼，匆匆打開院門離開了。
艾米和艾尼在院子裏玩了一下午的球，一直到天黑，也沒能等到他們的母親回來。
艾米于是執意要在門口等，被艾尼好說歹說給勸回去了。
“艾米，回去睡覺吧，媽媽要我照顧你的。”艾尼悶悶地道。
“誰要你照顧，我才是姐姐！”艾米橫他一眼，噠噠噠地跑進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