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當這輛白色圓輪車駛過大麗鎮的路牌時，時間剛剛是上午八點半。
這個時段的小鎮已經醒了過來，各種店鋪大多開張了，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各色圓滾滾的輪車夾雜着零星的一兩輛大貨車在街上來往穿行。
張超昂着頭伸脖子左右望了望，按照之前約好的，把車子在那路牌下停下。鎮口四處都是青蔥的田地，一眼望去一個人也沒有。
張超把腦袋縮了回來。
這就要面基了啊……他咽了咽口水，緊張得有點坐立難安。
癱在座位上愣了一會兒，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沒有加大佬任何的社交賬號。
這咋聯系啊？
等了幾分鐘，正當張超猶豫着要不要把傳感器拿出來登游戲看看的時候，就聽到後面的車窗被人不輕不重地殼了敲。
輕輕的“叩叩”兩聲。
張超回過頭去，就隔着一層玻璃看見了外面的人。
女孩兒站在窗外，皮膚白生生的像雪，雙眸烏黑而大，唇是嫣紅的一抹，眉是深墨的兩彎，一頭黑發濕漉漉的披在後面，整個人像從霧氣裏走出來。
當對上她隔着玻璃望進來眼神時，馬齒笕腦子裏忽然浮現出自己初中時驚豔過的一句詩。那時不解其意，現在卻恍惚明白了那畫面為何會令人怦然觸動。
“濕漉漉的黑色枝條上許多花瓣。”
張超愣愣的，直到等了幾秒的梨歆微微皺起眉，又敲了敲車窗。
“呃，請進請進！”馬齒笕猛然驚醒，手足無措地趕緊摁開車蓋，轉過身，眼神亂飛，看一眼她又趕緊轉開目光。
圓輪車只一前一後兩個座位，梨歆擡腿邁了進去。
車頂無聲地合攏。
馬齒笕坐在前面，腿也不翹了腰也不塌了，雙膝并攏一動不動，姿勢那叫一個端端正正。他現在腦子裏整個一團亂麻，緊張得頭皮發麻，并且随着感受到的後座上人帶起的微微抖動而麻得越來越厲害。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後視鏡。
她穿着一件單薄的鵝黃色裙子，勻稱纖細的肩頭和胳膊露在外面，黑發勾纏在臉側，微微垂着眸。纖長微卷的睫毛遮住了眼眸，倚靠在米白色的大椅子裏小小的一只。
樣貌上和游戲裏一樣，如果要說差別，張超在心裏無意識地想着，大概就是像人從畫中走了出來吧。
梨歆把自己縮進幹淨柔軟的椅子裏，微微呼出一口氣。她不久前跳進魚塘裏洗了個澡，頭發也沒幹，晨風裏真有點冷，身上的裙子則是昨晚抹黑随便順來的一件人家晾在外面的，有點薄。
坐着緩了一會兒，梨歆擡眸，說出了兩人見面後的第一句話：“走吧。”
女音輕緩而軟，聽在耳朵裏很舒服。張超下意識地伸手啓動了車輛。
“歡迎使用飛馳1號自動駕駛系統，祝您出行順利。”
“飛馳1號提醒您：請輸入您此行目的地，謝謝。”
去哪兒？張超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對上梨歆平靜幹淨的目光。
“去你家。”後座的梨歆淡淡道。
于是張超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把人帶回了家。
下車，愣愣地看着圓滾滾的白輪車自動滾進“車位”牆插停好，一直到伸指打開家門，張超都處在一種半神游狀态。
梨歆車上全程阖目保持着沉默，此時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咔噠。”
門開了。
“(●—●)歡迎主人回家！”圓滾滾的小機器人從屋內滑出來，舉着自己的機械臂認真鼓掌并播放了一段音效：“啪啪啪！”
它随後發現了張超後面的梨歆，圓臉藍弧一閃，瞬間換了個表情：“(●V●)有客人，小圓歡迎客人光臨！啪啪啪！”
張超：“……走開走開，去去去倒茶去。”
轟開小機器人，張超尴尬地扒拉了一下頭發，率先走進門，從鞋架上取出一雙粉色的拖鞋，回身，眼神有些躲閃：“呃，這個是給你準備的……放心，是新買的。”
梨歆點了個頭，換鞋，然後踏進門。
張超這時才注意到她背了個挺大的包，灰撲撲的有點髒，包上插着一根——等等，大木棍子？！還有一把鏟子？！
當看到梨歆面無表情地反手抽出一把半人高的大鐵鏟的時候，張超下意識地有些驚恐地退了一步。
然而梨歆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彎腰把鏟子倚在門口，拎着包邁進屋內，路過他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機器人小圓端着茶滴溜溜地從廚房裏出來遞給她。
“謝謝。”梨歆低聲道，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不用謝！”
張超僵硬地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也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邊坐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呃，九哥？”
“梨歆。”梨歆道。
張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說自己的名字，趕忙道：“張超，我名字。弓長張，走召超。”
梨歆聽了笑了一下，也學他：“利木梨，音欠歆。”
張超：“……”
張超臉紅了。
梨歆說完一句就不說話了，低頭喝茶。客廳裏一時安靜下來。
張超覺得氣氛開始尴尬了，趕緊在腦子裏拼命想話題，小聲地：“那什麽，九……梨哥，你這次來是為了……”合同的事吧？
梨歆沒等到他這句話說完，她轉過頭問他：“有吃的嗎？”
張超：“啊？”
梨歆望着他：“我餓了。”
張超：“……有有有。”
梨歆于是站起來，環顧一圈，把廚房判斷出來了，邁步走過去。
“哎哎哎——你不用去，梨哥，你坐着就成！”張超趕緊跟上去，“你要吃什麽我讓小圓做就行——小圓，家裏有什麽吃的！”
梨歆聽了，轉身回來坐下，重新望向那黑白色圓滾滾小機器人的目光微亮，含着贊許：“它很有用。”
“(●V●)謝謝誇獎小圓！”小機器人露出一個“笑容”，用甜美的蘿莉音向張超彙報：“主人，你的卧室抽屜裏有兩包薯片，一包吃過一包沒吃過，床板下面有一塊巧克力，床下有半箱方便面。廚房冰箱裏有兩個雞蛋四個蘋果、一筒面條、一把小白菜、一盒速凍餃子。以上就是家裏的全部食物啦！”
張超：“……你不用說那麽詳細。”
他看了一眼梨歆的臉色，咳了一聲，尴尬又小心地問：“吃啥，九哥？要不你等一下，我馬上給你叫個外賣？”
梨歆道：“速凍餃子。”
機器人小圓：“好哦，蔥姜蒜香菜辣椒都要嗎？”
這些梨歆都只在奇跡裏嘗過，她認真地點了一下頭：“都要。”
小機器人就颠颠地去了。
張超看着她，忽然靈光一動一摁手腕展開沙發前的光屏，“看電視嗎？”
梨歆轉過頭：“看。”
于是兩人一起沉默而認真地看起了晨間新聞聯播。
……
十來分鐘後，機器人小圓端着熱氣騰騰的餃子出來了。它很自覺地給張超也煮了一碗。
梨歆一邊吃，視線一邊專注地凝在新文聯播上，那認真的神情和态度讓張超下意識地也不好打擾地跟着聽着。
一直到三十分鐘後，聯播結束，梨歆才放下筷子，轉頭對旁邊的張超道：“我想在你家住一段時間。”
“咳咳咳咳！”張超一口餃子嗆喉嚨裏。
“這種情況你們是要收——”梨歆回憶了一下詞語，“房租，對吧？還有我的生活費用，我會按月支付給你。”
她望着目瞪口呆的張超，想了想，抿唇笑了，大眼睛眯起來、唇角翹出一個小窩的那種笑，一邊笑一邊歪了歪頭，軟軟地對他道：“好嗎？”
以梨歆的經驗，上一世只要她做出這種表情，馬齒笕就會瞬間失去原則說啥都行變成一副頭都願意給的樣子。
張超：“！！！！！”
張超捂住胸口靠在沙發背上，虛弱道：“住住住随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謝謝。”梨歆愉快地站起身。
此時一名路過收碗筷的機器人小圓道：“客人，客房在左邊第一間(●V●)小圓馬上過來給您鋪床鋪被子！”
等張超回過神時，梨歆已經拎着包進客房了。
張超：“？！……發生了什麽。”
客房不算大，但也有桌有櫃有浴廁。梨歆打量了一圈，走到桌邊坐下，從包裏把游戲傳感器拿了出來。
張超一臉猶豫地走進來，對上梨歆看過來的視線，半天憋出來：“梨哥……那什麽，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你畢竟是個女孩子，我又是個男的，你就不怕萬一我……”
你到底在說你媽呢，張超內心絕望地道。
梨歆看了他一眼，陳述事實：“你打不過我。”
張超：“……現實和游戲是不一樣的。”他掙紮着試圖給自己一點身為男性的尊嚴。
梨歆搖頭：“你真打不過我。”
張超沉默了，半晌道：“……浴室熱水左邊冷水右邊，網絡密碼四個6三個8，桌上有臺舊式電腦你嫌占地方就讓小圓給你移櫃子裏，有什麽要吃的要用的也跟它說就行。”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蕭瑟。
“等等。”梨歆叫住他，“給我一個你的資金賬號。”
張超擺手：“你不用，招待朋友別談錢。”
梨歆重複了一遍：“賬號。”
張超：“……卡號？x付寶？w信？”
梨歆道：“都行。”
要到賬號，梨歆便不再理他，回身自顧自地連上傳感器上游戲了。
張超：“……”
他默默地走出門：“小圓！趕緊來鋪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