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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歪瓜裂棗

林妃還記得當年, 她與淑妃同年誕下皇子。當她發現比自家兒子還要小半歲的五皇子已經能夠說出流利話,而自己兒子連“父皇”都不會喊, 甚至不愛笑不愛鬧時, 忍不住當着兒子的面,對親近的宮人抱怨過。

“本宮與兄長都不是愚笨之人, 為什麽會生出這樣的蠢貨, 連話都不會說?!”

林妃依稀記得,自己是這樣抱怨的。

她出生貧寒, 不像賢妃、容妃那樣,出身富貴, 見多識廣。好不容易生下兒子, 她是高興的。可是這份開心, 在兒子三歲都還不會說話時,就變成了怨恨。

為什麽偏偏是她的兒子有問題?

為什麽偏偏是她?

那時的她,覺得整個後宮都在嘲笑她生了一個傻兒子, 她甚至覺得,這個傻呆呆的兒子, 就是她的恥辱。

後來還是陛下把他接進宸陽宮養了一段時間,并且給他改名為啓辰。

陛下說,啓辰這個名字, 代表着新的開始,是希望與祝福。孩子還小,三歲不會說話,也許只是開智晚而已。

沒想到陛下把啓辰接到宸陽宮, 與太子在一起養了一段時間後,啓辰竟然真的學會了說話。

據宸陽宮的宮人說,啓辰本來在角落裏玩木馬,聽到太子的老師不斷地說話,不斷地說話,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閉嘴。”

從此以後,啓辰雖然仍舊不愛說話,但是再也沒有人在背後偷偷說他是傻子。

這段陳年舊事,林妃已經忘了,或者說她刻意想要遺忘這段代表着屈辱的時光。但是她怎麽都沒有想到,啓辰還記得。

她面色慘白地看着眼前這個沒有表情的兒子:“啓辰,母妃當年說的那些只是氣話,你不要當真。母妃是愛你的,只要你想要的,母妃都會幫你奪回來。”

四皇子神情平靜地看着林妃:“母妃,兒子記事早。”他很早就能聽懂大人的話,也能敏感地察覺到身邊人的情緒,可是說話太累了,他不想跟這些平庸的人說話。

林妃不喜歡他,他并不覺得怨恨,有誰規定,母親必須要喜歡自己的孩子?

只是他不喜歡母妃把自己的野心,包裹上一層母愛的外衣,強加在他的身上。

本來就沒有多少的東西,何必委屈自己做一個慈母?

“人生短暫,母妃無需委屈自己。”四皇子眼瞳黑得不見底,“兒臣不想做太子,也不想做皇帝,母妃不要做無用功。”

朝堂上那麽多笨蛋,如果天天跟這些人說話,那就是生不如死。

林妃忽然明白過來,自己在這個兒子面前,無所遁形。她的野心,她的謊言,甚至是她的一切僞裝,都被他看在眼裏。

她就像是個傻子一般,醜态百出地表演着。而她的兒子,就這麽平靜地看着,沒有情緒,沒有反應,甚至沒有正常人的喜怒。

她生出來的,是個什麽樣的怪物?!

林妃太難堪了,她近乎惱羞成怒道:“你是個怪物嗎,這麽多年,都在看我的笑話?!”

四皇子皺眉,面對親生母親的責罵,他臉上半點難過的情緒都沒有,只是平靜地表述:“兒臣是您生出來的,就算是怪物,也不能怪兒臣。”

林妃氣得發抖,她這麽多年的謀算,成了一場空,成了笑話,她口不擇言道:“早知道你是個怪物,當年我就不該生下你。”

這聲怒吼後,林妃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她有些慌亂地看着唯一的兒子,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挽回這份本就虛假的母子情。

片刻的沉默後,四皇子才愣愣道:“哦。”

“沒關系。”四皇子嘴角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當年父皇對兒臣說過,兒臣是上天給他的禮物。太子也說過,雖然我笨了些,但不會讓其他人欺負我。”

“您雖然不想生下兒臣,至少宮裏還是有兩個人希望兒臣好好活着的。”四皇子見林妃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大方地安慰道,“不要因為別人跟你看法不同而生氣,世間跟你看法不同的人太多了,您會氣不過來的。”

林妃情緒崩潰道:“你給本宮滾出去。”

四皇子看了眼面目扭曲的林妃,聽話地滾了。

離開林妃宮裏,四皇子覺得今晚的夜色不錯,打消了乘坐步辇回寝宮的想法,把手背在身後慢吞吞走着。

天上的星星真亮,倒是月亮沒看見影子。

“四皇子殿下?”花琉璃提着燈籠,見四皇子單獨走在宮道上,詫異道,“您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身邊伺候的宮人呢?”

四皇子扭頭看身後,緩緩搖頭:“不知。”

花琉璃嘆口氣,把燈籠提得近了一些,幫四皇子照亮腳下的路:“四殿下,你單獨走在宮裏,臣女有些不放心,臣女送您回去吧。”

四皇子看着花琉璃白嫩的臉頰:“你比我小。”

“您是皇子,臣女理應保護你。”花琉璃失笑,見四皇子一個字都不願多說的樣子,直接道,“走吧。”

四皇子想,福壽郡主是未來的太子妃,那就是他三嫂。嫂子為長,護送他回寝宮,也說得過去。

鳶尾玉蓉跟在四皇子身後,把四皇子保護得嚴嚴實實。不是她們太過小心,實在是京城刺客太多,讓她們不得不繃緊心神。

“四殿下看起來好像不開心,是發生了什麽事?”花琉璃見四皇子一直悶不吭聲,被樹上落下的果子砸了頭也不說話,便多嘴問了一句。

“不開心?”四皇子停下腳步,疑惑地看着花琉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不開心。”

花琉璃擡頭看了眼天空:“那您方才一直擡頭看天,是在看星星?”

“嗯。”

“既然如此,殿下不如與臣女一起去觀景臺,那裏最适合欣賞夜色。”

“不合适。”四皇子瞥了眼花琉璃,身為小叔子,怎麽能與未來嫂子一起去看星星。太子那麽記仇,會惹來麻煩的。

“殿下誤會了。”雖然四皇子沒有多少表情,但是花琉璃竟然從他黑沉沉的眼神裏,看懂了他的想法,“太子殿下也在觀星臺。”

太子在觀星臺,那他就更不能去了。太子那麽喜歡福壽郡主,他這個時候跑去湊熱鬧,太子說不定會多塞幾個話痨的随侍給他。

“不。”四皇子連連搖頭。

想要安靜生活不容易,他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

“琉璃?”太子久等花琉璃不至,便從觀景臺上下來,見四皇子竟然與花琉璃在一起,便多看了四皇子一眼。

迎上太子的目光,四皇子後退了一步,覺得不夠安全,再往後退了一步。想了想,又往後退了三步。

花琉璃看了眼自己與四皇子之間的距離,挑起了眉。

她看起來像是要吃人的壞人嗎?

“四弟怎麽在此處?”太子上前牽住花琉璃的手,見四皇子身邊一個下人都沒有,“伺候你的人在哪?”

四皇子搖頭。

太子皺眉,對身後的随侍太監道:“讓殿中省的人去查,辦事不上心的宮人,不能留在四皇子身邊。今晚在四皇子身邊伺候的人,全部換掉。”

他的這些兄弟雖然各個都是歪瓜裂棗,但也只有他嫌棄的份兒,容不得外人慢待。

聽到太子要懲罰自己身邊伺候的人,四皇子也沒有反應,他沉默地低着頭,仍舊是那副陰沉沉的模樣。

正準備讓人送他回寝宮休息,四皇子忽然擡頭看太子:“太子三哥,臣弟想看星星。”

太子盯着四皇子看了片刻,點了點頭:“跟孤來。”

四皇子默默跟在太子身後,他如果不說話,幾乎沒有多少存在感。他擡頭看着太子與福壽郡主牽在一起的手,有些不解。

太子平時脾氣差,說話又不好聽,為什麽在福壽郡主面前,判若兩人?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感情?

攀登觀景臺的階梯時,四皇子看到太子彎下腰,十分自然地替福壽郡主提起裙擺,再牽着人慢慢往上走。

太子的行為過于出乎他的意料,他已經忘記看天上的星星了。

好不容易爬到觀景臺上,四皇子看到福壽郡主從腰間下解下一個錦囊,從裏面掏出一把零嘴,然後分給了太子一半。

剩下的一半,福壽郡主遞到了他面前。

零嘴這種東西,還是他三歲多時,養在宸陽宮的那幾個月吃過的。後來母妃把他領回去以後,就再也沒有碰過這些東西。

他扭頭看了眼太子,伸手接住這些零嘴,學着太子的模樣,坐在觀景臺的石凳上,慢慢吃着。

花琉璃在太子身邊坐下,她看了眼坐在太子另一邊的四皇子,笑着道:“殿下,你看我們像不像是排排坐,分果果的小朋友?”

“嗯。”太子點頭微笑,“在孤的心中,你永遠都是需要呵護的小朋友。”

四皇子的屁股往石凳旁邊挪了挪,用行動表示自己覺得這話有些肉麻。

他想起在宸陽宮的時候,太子端着盤子跟他分棗糕。父皇不讓他們多吃零嘴,所以每天都是有定量的。

每次分完,他都發現太子比自己多上兩三個。然而每次太子就會把用盡心機才多分出來的零食留給父皇。

那時候他不明白,這些東西都是父皇給他們的,父皇想要什麽東西都沒有,太子為什麽還要特意留給父皇?

更不明白的是,父皇竟然每次都很高興,好像太子留給他的不是零嘴,而是什麽稀罕東西。

現在他明白了,也就不覺得父皇偏愛一點太子,有什麽奇怪了。

比較奇怪的是那些盼着父皇廢掉太子的臣子,世上怎麽老有盼着人家父子感情不好的外人,缺德不缺德?

“四殿下,還要嗎?”花琉璃注意到四皇子竟然不聲不響把零嘴吃光了,又從錦囊裏掏出一把,“來,給你。”

看着笑容燦爛的福壽郡主,四皇子把零嘴接了過來,偏頭見太子眼神幽幽地望着自己,腦子一晃:“多謝三嫂。”

“哈?”花琉璃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四弟年齡還小,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不用放在心上。”太子臉上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琉璃也不要生他的氣,好不好?”

花琉璃幹咳一聲,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擡頭望天:“殿下,你看,有顆星星劃過去了。”

四皇子跟着擡頭,他只看到星星劃過去的尾巴。

他看了看太子,吃着福壽郡主分的零嘴,嘴角微微上翹。

太子偏頭看向四皇子,笑起來的歪瓜裂棗,勉強比不笑的時候順眼一點。

宸陽宮中,昌隆帝看着有關百國宴當天的調查資料,良久後嘆息一聲。

“趙三財,去宣林妃,不必驚動他人。”

“是。”趙三財擔憂地看了眼昌隆帝,躬身輕輕退了出去。

兩刻鐘後,林妃推開了虛掩的大門,看着正襟危坐的昌隆帝,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妾,見過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不是孤針對哪位皇子,在孤的眼裏,你們都是歪瓜裂棗。

英王:呸!

寧王、四皇子、五皇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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