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陳宗澤接過信, 當即拆開來看。看完, 心情複雜的對真如道:“好了,看樣子, 我明日不用急着去別縣查訪這事兒了。”
真如疑惑的道:“怎麽?”陳宗澤見丁全還站在這兒,對他揮揮手道:“好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有事我自會叫你。”
丁全答應着走了出去。跟着曹衛去了房間歇息。
陳宗澤揮揮手中的信對還滿臉疑惑看着自己的真如苦笑道:“周昌海這信裏已經将我要去查的這事兒都說了。”
真如驚訝的問道:“真的?我能看看麽?”
陳宗澤背真如這問話問的有點好笑:“我既然能跟你說的, 肯定是你能看的。還需要這樣問麽?”說着,陳宗澤就将信遞給了真如。
真如接過信一看,原來周昌海的信就是來說關于利錢的事兒的。周昌海在信中說,他在梳理陽平縣事務時,發現了陽平縣給老百姓的借貸利錢, 竟然跟他們當日制定的計劃有出入。
當時他想着先前那尤敬來膽大妄為到殺人放火的。這偷偷提高利錢這事兒他做起來也不算突兀的。所以, 周昌海将陽平縣丞賀遇敲打了一陣後, 就讓人将這政策改了過來。
這改過來之後,周昌海也沒再深究, 畢竟還要人做事的不是。這事兒, 陽平縣的官吏從上到下都有參與的, 總不能都拔了吧。剛好尤敬來已經犯事被下大獄了,首惡已除,餘者就不究了。因此, 周昌海也沒想到其它。
可是,待周昌海一直忙到四月裏,将陽平縣的事兒理順了後,跑到陽和縣找張勤對賬, 查看陽和縣的事務時,他又無意中發現了陽和縣也是擅自提高了利錢。
知道了陽平縣這個貓膩,再聯想到陽和縣的事兒,周昌海當即想到這事兒不簡單。既然陽平、陽和都這樣了,那其它的縣呢,說不定也會這樣的。于是周昌海就讓心腹趕緊跑到另外幾個縣查探,結果報回來的消息都是一樣。其它縣也都是這樣的。
此事極為重大,于是周昌海趕緊派心腹給陳宗澤送信來說這事兒。他的信送過來時,陳宗澤他們剛好已經走了,于是,陳師爺就讓丁全來追了。
真如看完,有點瞠目結舌:“他們這些人也太膽大妄為了。膽子可真不小,魏先頁、尤敬來的前車之鑒還沒過去呢。真是可惡,可得好好的發作他們一番才是。”
陳宗澤嘆道:“財帛動人心吶。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錢財呢。是要好好發作一番,看他們這些人這次的作為,明顯是私下裏串聯過的,不然,也不會都是一樣的手法。”
所有縣令都背着自己擅自提利錢,可真是讓人可惱的緊。不光是因為他們違法犯紀讓人生氣,還有就是這些人明顯是沆瀣一氣,暗地裏對着自己陰奉陽違那就是更讓人警惕了。
看來,這次自己不光是要剁了他們的爪子,還要将他們這自成一體的體系打亂才是。先前光顧着自己的發展大計了,對這些官員的治理震懾還是不夠哇,還要對他們分而治之的才好,可不能讓他們鐵板一塊了。不然,他們鐵板一塊兒的,自己這個知州還怎麽做?
陳宗澤坐在那兒沉思了起來,這些人裏面估計是有貪得無厭的人,但也有的可能是不能不從衆的。這兩類人要分開處置才好。對前一類,那是堅決打擊;對後一類那就懷柔拉攏吧。
記得在現代時,聽朋友說起在國企裏的一些事兒,有時候不從衆,就會是被孤立的異類,根本生存不下去的。那麽這次縣令裏面從衆的人應該也可以歸于此點了。
陳宗澤在心裏梳理了一下這些個興安縣的縣令,想了一陣,心中有了主意,于是趕緊拿過筆墨來,他要給周昌海去封信。
周昌海現在不是在陽和縣麽,要就讓他好好的查,好好的問,将張勤給查個底朝天。反正張勤這個提高利錢的錯事兒是鐵板釘釘的。其它再查幾個,到時也好給張勤攤牌的。
陳宗澤寫好信,将丁全叫了過來,對他細細的交待一番,讓他将話仔細的傳給周昌海,然後才又遞過信道:“将這信好好的送到周昌海手中,讓他加緊查看。你明日一早就走,不必回興安,直接去陽和就行了。”丁全聽着連連點頭應是。
丁全走後,真如問陳宗澤道:“子季,你是想對付張勤?”
陳宗澤嗯了一聲,對真如說道:“這次是所有的縣令都這樣做了。我不可能将他們全部撸掉,何況,就算真能如此做,我也不能如此大張旗鼓。畢竟,我才來興安不過一年左右,已經有兩個官員落馬了。雖然說他們是咎由自取,但如果再來一遭,恐怕上官對我會有看法啊。”
“而這張勤是興安最有資歷的縣令,他所在的陽和縣在興安來說也是數一數二的富庶的。所以這張勤在興安縣令裏頭真是有隐形龍頭的感覺。打掉他,震懾衆人也應該是夠了。”陳宗澤解釋道。
聽了陳宗澤的話,真如眉頭還是沒有展開,她擔憂的問道:“可你方才說,不好鬧的太大,再驚動上面的。這要打掉張勤,那是必然會驚動上方的啊。你要如何做?”
陳宗澤鼻息長出道:“所以我讓周昌海搜集張勤的違法證據。這張勤能在陽和縣穩坐這麽多年的縣令,可是卻一直沒有怎麽升遷。我估計他是謹慎的很,估計那些太過違法的事兒他是不敢做的;但其它的嘛肯定不少。”
真如聽懂了陳宗澤的話:“你是想查到那張勤的把柄,然後讓他自己主動下來?”
陳宗澤點點頭道:“嗯,張勤的年紀不小了,也該致仕了。”
“好了,這下不用我親自跑去各縣查這事兒了。我們明日還是按之前的計劃走吧。仔細的看看這莊稼地裏。”陳宗澤提起精神繼續道。這目前莊稼地裏的東西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吶,還是要親眼看下的好。
于是,陳宗澤跟真如幾人,果然開始挨個去看桑樹、絞股藍的漲勢去了。一圈兒轉下來,陳宗澤确實心喜不已,現在地裏的桑樹長的非常好,都有一人多高了。看來秋天完全可以開始養蠶了。
再看絞股藍,長的也很是喜人。這現在就可以掐一些下來做茶了。陳宗澤吩咐陽平縣縣丞賀遇,讓他找那有經驗的人來,先試做一批絞股藍茶,待做好後,讓他們送到興安知州衙門來。
聽得知州大人要這個,因着利錢的事心頭發虛的賀遇趕緊點頭如搗蒜,表示一定快快的将絞股藍茶送過來。
對此,陳宗澤特意囑咐道:“不可一味圖快。還是讓有經驗的老人将這個按工序做好了再送過來。記住,這個千萬要精心,不光是要能喝有用,品相也要好。”賀遇諾諾連聲的答着。
接着宗澤又特別交待:“讓人摘取時千萬小心,萬不可損了根莖的。這秋天還要用這個做酒的。這也是大頭,千萬要經心才是。”賀遇是接着點頭。
跟賀遇說完,陳宗澤對站在一旁聽着的王培笑道:“王縣令,方才我交待賀縣丞的,還請你也多多照看吶。”
王培趕緊拱手道:“陳大人客氣了,此乃下官的本分。”見知州大人跟知縣大人兩個說上了,賀遇趁機告退。
待賀遇走後,陳宗澤問王培道:“怎樣?王師兄可是已經熟悉這邊的事務了?”
王培抿了口茶道:“嗯,我來這裏,交接也算順利的。這也得虧了子季你托付的那周經歷實在啊。他可是跟我說不少,我剛來時一直都是他在幫着提點呢。現在這邊的事務我基本上也熟悉了個七七八八。”
聞言,陳宗澤點頭道:“嗯,熟悉了就好。我可是天天盼着你趕緊上手,今秋,你這邊可是要大幹一場的呢。”
王培看過陳宗澤詳細的計劃書,知道陳宗澤這話可不是說着玩兒的。今秋,自己這個陽平縣可是要幾頭并進的呢,一樣都疏忽不得的。先前自己沒來,不知道陽平縣是個什麽光景,現在也熟悉了這一段時間了,因此王培也頗是能就陽平縣的事兒跟陳宗澤交換意見了。
兩人說了好些事兒。陳宗澤對王培這次的問話也比較滿意,這王培是用心了,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了。
陽平縣的事兒交待完,陳宗澤就來到此次巡視的最後一站陽和縣了。這陽和縣的計劃是主打茶葉兒跟蠶桑的。陳宗澤着重看了茶葉,桑樹什麽的。不錯,這陽和縣這些同樣沒讓陳宗澤失望,這些個自己重點計劃之物,長勢都非常不錯。
這一圈兒巡視下來,陳宗澤是心裏有底了。看來,今秋的收成在望了。陳宗澤心情頗好。
心情頗好的陳宗澤回到驿站好好的洗嗽了一番。現在天氣炎熱,在外跑上這一圈兒,可也真夠熬人的。痛痛快快的洗了個澡出來,一身輕松的陳宗澤啜着溫茶,惬意的到院中搖着扇子納涼去了。
正坐在椅子上搖扇呢,周昌海來了。遠遠看到周昌海,陳宗澤趕緊站起來笑着迎了過去:“昌海兄,好久不見吶。”他們二人時常通信,但也确實有好幾個月沒見面了。
見陳宗澤迎了過來,周昌海緊走幾步笑着回禮道:“是啊,子季,我們是好久沒見面了。今日見到你,可真是讓人高興啊。”
兩人在院中寒暄了幾句,知道周昌海這次來,肯定是有事兒的。陳宗澤一邊笑說,一邊将周昌海迎進了自己房裏。
真如正在房中鼓搗茶呢,見到周昌海進來,也忙笑道:“周二爺來了?可是好久不見了。來,快請坐下,這是我先前泡好的茶,現在喝正好。周二爺請。”
周昌海笑着謝過真如坐了下來,果然捧着真如遞過來的溫茶喝了起來。幾口喝完,還嘆口氣道:“弟妹這茶可真是不錯,這個時候喝這茶可真爽人啊。”
真如抿嘴一笑,知道他們是有事要說,趕緊走了出去張羅飯菜去了。
待真如出去後,周昌海對陳宗澤道:“子季,你先前跟我說的事兒,我已經查的差不多了。我看我查的這些,也足夠那張勤喝一壺的。”
周昌海一邊說,一邊将自己查到的關于張勤的底兒遞給陳宗澤:“子季,這裏面就是我這些時候查來的。這些都是有根有據的,都是物證齊全。要對付張勤我覺得是足夠了。我覺得現在時機正好,子季你可是怎麽打算的?”
陳宗澤接過這冊子,仔細的看了一遍。然後又追問周昌海道:“昌海兄查的這些可都是實在的?确實是人證物證齊全的?”
周昌海點頭道:“嗯,這些我可是核了又核的。再是無誤的。子季請放心。”
陳宗澤聽了,氣勢一振:“好極了。有這些個對付那張勤确實是夠了。剛好我現在就在這陽和縣,此事宜早不宜遲。明日我就去找張勤說說話了。”
周昌海點頭道:“嗯,明日去說也好,打那張勤一個措手不及。這事兒早了了,也好早早的安置陽和縣的事兒。唉,子季,有個事兒我一直想問的。你這次是想拿這張勤怎麽辦呢?是想送他去法辦麽?說實在的,這張勤做的這些事兒,深究起來,肯定是夠下獄。”
陳宗澤搖頭道:“不會送他下獄的。我是想他自己致仕,将陽和縣縣令的位子給我騰出來。”
聽完陳宗澤說這個,周昌海長舒一口氣放心的一笑:“嗯,這樣好。我先前還真擔心你不留情面,還正要勸你的。現在看來不用勸了。俗話說的好,水至清則無魚。這張勤貪是貪了點兒。但他這些手法是大多數官員都用過的,不過是別人沒被發現而已。其它那些太過分事兒他也沒多做。如果這次子季你毫不留情的将人奪職下獄,我是怕對你名聲不好。”
周昌海說的這個,陳宗澤非常明白,如果自己這次又以雷霆手段将這張勤捉拿了,上官對自己的感官如何且先不說,估計自己刻薄寡恩的名頭肯定有了。正如周昌海所說,這張勤貪錢做的這些事兒,是好些當官兒的都做過的。大家肯定見自己這樣頻繁下手,估計也會心有同感的。
讓張勤自己走最好。這樣他們雙方都留有情面。
第二天,陳宗澤估摸着時間,看看時辰,估計着衙門已經點完卯了。陳宗澤就來到了陽和縣衙門。
聽得知州大人到了,張勤趕緊迎了出來。将陳宗澤引進花廳,差役奉過茶後。張勤笑問道:“知州大人這連日巡視的,可是辛苦。聽知州大人将我陽和縣列為巡視的最後一站,我可是日日盼着知州大人來呢。現在知州大人既已到此,想必此次巡視已經進入尾聲了?”
陳宗澤點頭道:“确實如此,今次訪完陽和縣,我就是要回轉興安去了。這出來都有一個多月了,估計衙門裏堆了一堆事兒了。”
張勤捧場道:“陳大人這次可是辛苦了。陳大人可真是勤謹啊。”
陳宗澤笑着一挑眉道:“這次辛苦是辛苦。不過,發現了好些有趣的事兒,倒是讓我不虛此行啊。”
“哦,是什麽事兒讓陳大人如此有趣?哈哈,陳大人可能說說?”張勤哈哈笑着問道,神情頗是愉悅。
看着張勤那愉悅的樣子,陳宗澤盯着他緩緩道:“鄙人在巡訪貴縣時,可是聽很多人說起農戶借貸的利錢之事。可這利錢跟我當日給諸位定的是有很大的出入。張大人可願解釋一下是怎麽回事兒?”
聽得陳宗澤這話,張勤當即臉上血色皆無。利錢的事兒,陳宗澤知道了?看來,今日陳宗澤上門是來興師問罪的。
張勤第一反應是想矢口否認的。轉念一想,這自己多收利錢的事兒也不是多隐秘的。雖是之前有叮囑過人的,但跟那些農戶都是那樣說的。這麽多人都知道,瞞是瞞不住的。何況,陳宗澤今天明顯是有備而來。
張勤快速的在心裏過了一遍,盯着陳宗澤道:“看來陳大人今天是有備而來啊。這事兒我也就直說了……”張勤委婉的承認了此事,又隐晦的提醒陳宗澤,這事兒是大家都有份兒的。這陳宗澤要真查恐怕是要犯衆怒的。
聽張勤說完,陳宗澤笑道:“是否犯衆怒這事兒就不勞張大人操心了。張大人還是操心自己吧。此事茲事體大。張大人犯了如此大錯,不罰恐怕難以平民心吶。”
聽到這裏,張勤心頭一沉,看來,知州大人今天是來者不善吶。張勤開始半軟半硬的說起好話來。可是,好話硬話說了一籮筐,都不見陳宗澤有所松動。
張勤也是心一橫,對陳宗澤道:“陳大人今日所為何來,還請劃個道兒吧。”
陳宗澤等的就是這話,聞言目光如炬的逼視着張勤道:“張大人,你也年紀也不小了,再做下去恐怕還有纰漏的,這樣對己對人都不大好的。不如張大人就此致仕吧。”
聽到陳宗澤亮出底牌,張勤哈哈一笑:“陳大人,你這是要趕盡殺絕啊。須知老夫雖是小小縣令,但也不是毫無根基的。陳大人做事還是不要做絕了的好。”
聽了張勤的威脅之語,陳宗澤輕輕一哼笑,遞出手中的書冊給張勤道:“張大人!你現在之所以能坐在這兒跟我說話,而不是被司獄的人捆起來說話,可是鄙人留了很大的餘地了。這書冊張大人好好看看吧。如果鄙人真依這書冊中的事兒較真,張大人估計求誰都沒用的不是?”
張勤慌亂的接過陳宗澤的這書冊,還沒看完,就已經面如死灰了。這,這樁樁件件都列的清清楚楚,這要是真追究起來,确實可以讓人萬劫不複的。
看到張勤面土色之樣,陳宗澤知道這确實吓住了張勤,陳宗澤舒展了一下身子,看着張勤趁熱打鐵道:“張大人是聰明人。今日之所以是鄙人來說,而不是司獄來問。張大人心裏想必也是有點數的。我如果是張大人,一定不會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的。張大人早做決斷吧。”
說完,陳宗澤拿過書冊起身道:“張大人,鄙人出來時日不短了,今日還要趕回興安處理公務。我們就此別過。不過,我是希望我回到興安時,這案頭就有張大人致仕折子了。”
陳宗澤一說完,立即帶着曹衛施施然的出了興安衙門。回到驿站,周昌海已經等在了房中。
見陳宗澤進來,趕緊起身見禮問候。兩人客套過後坐下,周昌海就迫不及待的問道:“子季,如何?那張勤怎麽說?”
陳宗澤道:“我已經給他交底了。我估摸着他現在是在想致仕折子怎麽寫吧。”
陳宗澤沒猜錯。陳宗澤走後,張勤頹然的坐在花廳裏,心裏翻江倒海的想着這事兒。
是啊,陳宗澤先前漏的話裏沒有說錯,這次他之所以前來勸說自己而不是讓捕快直接上門,不過是陳宗澤他心有顧慮而已。這确實是自己脫身的一個機會。畢竟這顧慮對陳宗澤來說也只不過是顧慮而已,對自己來說那可是一朝功名散盡吶。
思慮良久後,張勤勉力撐起自己發軟的身子回到家中。徑直到了書房。頹然的坐在案前,呆了好一陣子,才叫人來磨墨。
磨好墨後,揮手讓人退出,開始在書房寫起了致仕折子。
這張勤在寫着致仕折子,陳宗澤、周昌海二人在驿站說得正熱鬧。
周昌海問陳宗澤道:“子季,如果這張勤一旦致仕,這陽和縣的縣令一職。你準備如何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