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北,快叫爸爸。”
顧金北攥着媽媽的衣角,仰着頭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男人長了一張寬大的臉,臉頰那塊兒的肉有些多,直往下墜,直把他的嘴角也給墜了下去,他的眼睛有些小,眼袋卻很大,他眯着眼睛看着顧金北的時候,顧金北只能看見兩個鼓鼓的眼袋。
“小北是吧,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爸爸了。”男人張嘴,裏頭便滾出一團臭氣,顧金北看着他滿嘴的黃牙,下意識地往媽媽身邊縮了一下。
“小北,”夏茵把他給拉了出來,繼續跟他說,“叫爸爸。”
顧金北是不大樂意的,但他還是個孩子,他不能拒絕這個男人,正如他不能拒絕之後長期的食物供給,于是他張口,小聲地說道:“爸爸。”
男人開心地笑了,臉上的橫肉也跟着顫抖,他揚起肥大且油膩的手,摸了摸顧金北的腦袋:“真是個乖孩子。”
顧金北強忍着惡心,才沒有讓自己躲開。
新的家不算大,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夏茵跟男人住一間,剩下一間勻一半給顧金北。跟新爸爸說了幾句,顧金北就進了他的新房間,這個房間不大,還堆滿了雜物,只在可憐的窗戶一角擺了張床,床單印着俗氣的花樣,顏色花得晃眼,就這樣顧金北還能看出床單泛着肮髒的黑。他嫌棄地看了一會兒床,然後走到窗戶邊。玻璃沾着灰,透過去只能看見一片灰蒙蒙,顧金北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把窗戶慢慢拉開。
窗戶大概是許久都沒被人動過,拉開的時候不住尖叫,夏茵在客廳裏大聲問他:“小北,你在幹什麽?”
“沒什麽。”顧金北說,他看了看滿是灰塵的窗戶,收回了手。
他說得聲音小,夏茵沒聽見,便跟着男人一起走了進來,顧金北站在窗戶邊,有些無措地說:“今天天氣很好,我想打開窗戶看看。”
夏茵眉頭一皺還沒說什麽,男人倒是笑了:“嗨,這點小事。小北你走過去,爸爸給你開窗戶。”
顧金北走出窗跟床之間的縫隙,把路讓給了男人,男人的肥肉到底不是花架子,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和揚起的塵灰中,窗戶被拉開,外頭的陽光就這樣直瀉進來。
男人拉開窗戶,陽光在他的背後散開,顧金北看着他,忽然覺得他也不是這麽令人讨厭。
“小孩子亂七八糟的想法,你理他幹什麽?”夏茵說,她看了眼顧金北,“下回別這麽任性。”
顧金北點點頭,對男人說:“謝謝爸爸。”
男人油膩的手又覆上他的腦袋:“嘿,沒什麽。”
等兩人走出房間後,顧金北走到窗戶邊上,外頭的陽光正好,顧金北眯着眼睛站了一會兒,又撐着陽臺探出身子往下看。
這是一棟破舊的居民樓,樓層很少,只有四層,男人住在三樓,顧金北往下看的時候還能把底下看個大概。
底下原本是沒有人的,可過了一會兒有人從樓梯口出來。那人抱了一大個被子,把他埋得幾乎看不見了,顧金北看着這人把大被子給挂繩子上,露出一個後腦勺。
那人看起來不大,顧金北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勉強看見這人穿了一件黑背心,套了一條綠色短褲。他看着這人走進樓梯,然後聽見踏踏的腳步聲。
顧金北把腦袋伸出去曬了好一會兒,直到他的眼睛有些花,他才把腦袋給收回去。
陳柯進門的時候男人正在跟陳婉然依依惜別,看到他的時候還跟他打招呼:“小柯。”
陳柯沒理他,換了鞋進屋,陳婉然在一邊笑着打圓場:“這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愛理人。”
陳柯進了廚房,喊了一聲:“吃什麽?”
陳婉然回道:“哎,你看着來。”
陳柯從地上拿出兩個西紅柿,又翻出兩顆雞蛋,到他攪蛋的時候陳婉然在廚房門邊上看他:“兒子,生氣了。”
陳柯不說話,筷子在蛋裏攪得飛起,筷子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陳婉然又看了他一會兒,才回了客廳。
陳柯做飯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弄好了一菜一湯,陳婉然是很識趣的,聞見味就過來了。陳柯給她裝了一碗飯,她端着西紅柿雞蛋湯倒了半碗,用筷子攪了攪,感嘆道:“可累死我了,一大早上的。”
陳柯埋頭扒了幾口飯,才慢慢說:“不要這樣。”
陳婉然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不要什麽,不要我們娘兩吃什麽?兒子,你還要讀書,多讀點書,才好呢。讀書,讀書也要錢呀。”
陳柯低頭:“我不讀了,我沒那天分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說!”陳婉然用力地敲了下碗沿,稍稍擡高了聲音,“兒子,你舅舅小時候讀了書,現在在縣裏買了房子呢。讀書好啊,賺錢呀,錢也賺得體面,你說是不是?”
正說着,門被敲響了,陳婉然把話一轉:“呦,該不會又回來了吧。”
陳柯站起來去開門,他有些用力地拉開門,任由刺耳的摩擦聲在樓道裏響起。
門外頭站着一個小孩,穿着件白色的襯衫,套着條黑色的長褲,臉上白白淨淨,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下,随後把手裏的碗遞過去:“雞……雞湯。”
他一張嘴,陳柯就看見他唇角露出來的小虎牙,看着怪可愛的。
陳婉然在客廳裏問他:“誰啊?”
“一小孩兒。”陳柯回了她一句,接過他手裏的碗,“你是哪家的,怎麽沒見過你?”
“新來的,住隔壁。”顧金北指指旁邊虛掩的門說。
“哦。”陳柯沒多問,端着碗說了句,“謝謝啊。”
小孩擺擺手,就回去了。
進了房間,陳婉然看着他手裏的東西有些驚訝:“誰家給的?碗裏放了什麽?”
“隔壁家孩子給的。”陳柯把碗放桌上,“雞湯,大補呢,你嘗嘗。”
“隔壁?隔壁不是住着付老千嗎?”陳婉然湊過去看了一眼碗,啧啧感嘆,“不得了了,還是烏雞,烏雞啊,你姥姥見天地往你舅舅那兒送的好東西诶。”
陳柯挑挑眉:“我也不知道。”
新爸爸雖然長得不盡如人意,但對夏茵母子倆是真的不錯,買了只烏雞,加上香菇天麻,炖了一鍋湯,夏茵盛了一碗,叫顧金北去給隔壁送過去。
開門的是個男孩,顧金北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下。男孩長得很漂亮,是那種看一眼就移不開眼的漂亮。他的眼睛很大很圓,黑色瞳仁和眼白界限分明。他不說話的時候有點冷淡,說話的時候嘴角兩邊就會浮現若隐若現的梨渦,顯得很好看,看得仔細一點的時候,顧金北發現他的嘴巴下面有顆痣。
站了一會兒顧金北才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這時他才發現男孩穿着件黑色背心和綠色短褲,有點像是他早上在陽臺上看見的人。
不過這次見面時間很短,兩人就說了幾句話,連名字都不知道,對話就這樣匆匆結束。吃飯的時候顧金北還在想,下一回碰見了,一定要問他的名字。
下一回等得不久,等顧金北吃完飯的時候男孩就過來了,顧金北接過他手裏洗得幹幹淨淨的碗,有些磕絆地開口:“我叫顧金北,你呢?”
陳柯笑了下,唇邊顯出兩個小小的梨渦:“陳柯。”
顧金北問他:“哪個chen,哪個ke?”
“右耳旁加一個東方的東,一個木加一個可愛的可,陳柯。”
顧金北便點點頭。
陳柯正打算跟他說再見,就聽見有人在樓道裏喊他:“陳柯!”
伴随着這聲中氣十足的“陳柯”的是盧偉建的腳步聲,這人上樓梯步子踏得特別響,勁兒也用得大,通常一步三臺階,幾下就能爬上三樓。
陳柯懶得回屋,索性就在樓梯口等他,顧金北在門口愣愣地站着,直到盧偉建上來了還沒進屋。
“陳柯!”盧偉建看見他又喊了一聲,“走,出去,江湖救急啊!”
陳柯站着沒動,他抱着手臂看着他:“不去。”
盧偉建幾乎是跳上臺階,他急吼吼地說:“幹嘛不去?王麻子帶了一幫人堵了豆芽兒他們,诶,我也挨了一棍子,手臂上,怪疼的。”
他說着就撸袖子,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顧金北,立刻就嚷嚷起來:“這兒不是住着付老千嗎,怎麽來了個小孩!”他走過去,換了哄小孩的語氣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啊?”
顧金北比他矮,只能仰着頭看他,聲音從喉嚨抖着蹦出來:“顧金北。”
“姓顧啊,”盧偉建問他,“付老千是你什麽人啊?”
夏茵走了過來,把顧金北拉到一邊,她的脾氣不大好,看着盧偉建皺眉說:“哪家的?別在我家晃悠!”
她看着顧金北,語氣很不耐煩:“站站站,你想在門口站到死嗎?回屋呆着去!”
顧金北是怕她的,聞言點頭,顫着步子走回屋,夏茵又看了看陳柯和盧偉建,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盧偉建被這聲吓了一跳:“喝,脾氣真差。”他權當這是個小插曲,又問陳柯,“去不去啊。”
“不去。”陳柯轉身往屋裏走,“我還要寫暑假作業,你別煩我。”
盧偉建跟着他走了兩步,想進門卻被陳柯關在門外,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摸着鼻子往回走:“暑假作業,你又不寫這玩意,借口!”
陳柯是不愛寫這玩意,他一放假便把作業一扔,不知扔哪裏去了,這會兒要他拿出來他估計還要翻找一陣子。他進了屋,陳婉然已經上房裏睡覺去了,屬于她的房間門關上了。陳柯進了廚房,在地上那堆東西上挑挑揀揀,挑出兩根黃瓜,一顆蒜,又從櫃子裏拿出一瓶幹辣椒末。他先是把黃瓜洗幹淨,去頭去尾,然後用刀拍扁,切成小段放進碗裏,又剝了蒜,切成蒜泥,放進碗裏。依次放進辣椒,鹽,醋,用筷子拌勻了,就能上口了。
陳柯又做了拌豆腐,燒辣椒,等把三個碗排排擺好,他就去敲門。敲了有一會兒,陳婉然才亂着頭發出來開門,見了他就說:“不吃,我好困。”然後就把門給關上了。
陳柯只能回廚房,把三道小菜給蓋上。他溜達出門,去樓下收被子,擡頭的時候看見三樓隔壁家的窗戶探出個腦袋,他眯着眼睛模模糊糊看了個大概,大約是隔壁家的小孩。
叫什麽?顧……顧勁北?陳柯隐約回憶起一點,又不大确定,小孩說得時候他不上心,這會兒抓心撓肝也想不到是哪幾個字。
陳柯抱着被子上去的時候還在琢磨,顧勁北?顧進貝?顧什麽北?
到門口的時候隔壁門開了,夏茵推着顧金北出去:“把被子拿出去曬曬,大好的天氣,別浪費了!”
顧金北抱着一大堆被子,艱難地邁過門檻,家門在他的身後被關上。他歪着身子看着地面,跟個小腳女人似的一步一步挪動着,陳柯看了眼就進了屋。
回去把被子鋪好,陳柯睡了個午覺,窗戶大開,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陳柯舒服地直嘆氣。
他閉着眼睛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下午太陽光小了,陳柯被樓下的争吵聲給鬧醒了。
他翻了個身,卻越翻越清醒,他睜開眼睛,有些煩躁地坐起來。
底下的吵鬧聲還在繼續,陳柯跳起來把窗戶關上,稍稍阻隔了女人尖銳的聲音和老太太中氣十足的罵喊。
陳柯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
等樓下聲音小了,他才爬起來。陳婉然坐在客廳,在看電視,邊看邊嚼黃瓜,陳柯沒繃住:“怎麽不開聲音?看啞劇呢?”
“你個沒良心的,還不是怕吵到你。也就你事多,睡個覺還不要聲音吵,老娘可煩死你了。”陳婉然一邊抱怨一邊把黃瓜咬的咯吱咯吱響,她面前擺了三個碗,但只有黃瓜是寵冠後宮的獨一份。
“謝謝啊。”陳柯說,“不過你的好意被辜負了,外頭吵。”
“吵?是嘛,有一些,我不太注意。”陳婉然說,“兒子,我想喝可樂了,冰的,你去樓下給我買一瓶上來。”
“我呢?”陳柯問她,“就買一瓶啊。”
“可樂殺精啊。”陳婉然說,“小孩子少喝點。”她坐在沙發上不動,就嘴皮子一開一合地指點,“進我屋床頭櫃第一個抽屜裏拿錢,嶄新的一百,剛從男人腰包裏掏出來的好東西。”
陳柯皺皺眉,但還是沒說什麽,去把錢給拿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