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顧金北還在睡夢中就被夏茵拖了出來。
冷水兜頭澆下,他被迫清醒,張嘴咳了幾聲,還沒有什麽表示,就被夏茵拽着後領給拎了起來。
她堪稱是很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臉,語氣也是很柔和的:“小孩子不要懶床。”
顧金北垂下眼眸,說:“對不起媽媽,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會了。”
夏茵松開他的領子,他便像個失去提線的木偶一般跪坐在地上,夏茵說:“去,把早餐買回來。”
夏天的早晨還帶着些涼意,大約是把溫度都留給了中午,渾身濕透的顧金北走在路上,被風一吹,他竟覺得冷。
路上的行人偶爾會側目,顧金北低着頭往前走,他走得很快,好像身後有什麽跟着他一樣。他買了早餐走回家,夏茵坐在客廳裏等着他。
“你去玩了嗎?這麽晚才回來!”當她想打人的時候,任何事情都可以變成她打人的理由。
這個時候不要解釋,再怎麽解釋都會變成狡辯。顧金北把早餐放在桌上,忍着恐懼走到夏茵身邊:“對不起媽媽,我下次再也不會了。”
巴掌打在臉上很疼,如果打人的那只手上戴着戒指,刮在臉上又有別番疼痛的滋味。
顧金北的思緒又開始飄遠了。
大約是顧金北的安靜叫夏茵惱怒,她邊打他邊說:“你叫啊!你不痛嗎!叫啊!”
顧金北不叫。
他想,做人總得有點尊嚴,雖然他活得快像一條狗,可還是人。
總歸是不會被打死的。
“如果你不叫。”夏茵突然說,“那你的朋友,會替你叫。”
顧金北漂浮的思緒又飄了回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夏茵朝他惡劣地笑了下,“你很喜歡他對不對。”
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會不遺餘力地毀滅掉。
“媽媽。”顧金北邊說眼淚邊掉下來,“我愛你。”
夏茵的表情是冷的,眼神是瘋狂的,她摸了摸兒子的臉蛋,像是在摸一件精美的藝術品,眼神裏帶着偏執和陰冷:“媽媽也愛你,媽媽永遠愛你。”
“你的心裏只能有我,知道嗎?”夏茵的手順着他的臉頰滑到他的胸口,手指尖在他的胸口點了點,“我不想挖開你的心,來證明你有多愛我。”
顧金北知道她不會開玩笑。
她曾經就這樣,用刀一點一點劃開顧忠的胸膛,挖出他的心髒。
她捧着顧忠的心髒,仔細地端詳着,然後扭頭對站在一旁的顧金北說:“兒子,過來。”
“來看看你爸爸的心髒。”
“真是和他這個人一樣,一樣地髒啊。”
陳婉然在門口站着,忽然就捂着臉哭了。她本是一朵極豔麗的花,卻因為得不到應有的栽種與呵護,已經慢慢枯萎,或許很快就要枯死。
她哭了一會兒就抹幹眼淚,整理好心情開了門。陳柯睡在沙發上,興許是為了等她,等着等着就睡了。
陳婉然站在沙發上看着他。
這是她的兒子。
剛剛懷上這個小生命的時候,她灰暗的生命突然照進來一束光亮。她像是漂浮在水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死死地抓住這個孩子,像是抓住她生活的全部希望。
丈夫的暴力讓她痛不欲生,婆婆的辱罵苛責讓她絕望,小姑子對她橫眉冷眼叫她難受,母親讓她忍耐,可是她已經無法忍耐,她本來是打算死的,卻因為這個孩子出現而決定活下去。
她要做母親了啊。
懷着這樣期待、緊張、喜悅的心情,她看着自己地肚子一天天隆起,感受着裏面小小的生命,覺得人生真好。
就算丈夫打她,婆婆苛責,小姑子嘲諷,她也覺得無所謂。因為當她把手摸向肚子的時候,裏頭的小東西會跟她互動,讓她發覺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不再孤獨了啊。
懷胎八月,因為丈夫家暴導致孩子早産,她痛了一夜後,孩子平安地落了地。
是個男孩,娘家婆家都高興了。
但老天爺像是故意和她過不去一樣,兒子又不是兒子了,他多長了個東西,于是全家臉上的喜色都褪去了。
那麽,把兒子扔掉,重新再生一個就好了。反正她才二十歲,還有大把的時間和精力生出一個兒子。
但她不願意。
想她活到這麽大,向來都是逆來順受,不掙紮、不反抗,任憑命運的齒輪在她的身上碾了又碾。但這次她為了還在襁褓中的兒子了,為了母親這個身份,她反抗了。
這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她成為了一個單親母親。同時,她也成為一個低/賤到塵埃裏的女人。
生而為人,她卻總覺得自己活得不想個人,或者做條狗都比做人還要好,反正本質都是動物,沒有誰會比誰更加高貴。
陳柯的眼睫毛顫了顫,像是蝴蝶翅膀的抖動。他迷蒙地睜開眼,看見陳婉然站在他跟前看着他。
“媽……”他咕哝一聲,又閉上眼,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他顯然忘記自己睡在沙發上,這一翻身便直接滾到地上,陳婉然連阻止都來不及。
“……日。”這一摔把陳柯給摔清醒了,他撐着地爬起來,陳婉然趕緊去扶他:“進房裏睡去。”
“媽。”陳柯的聲音還帶着鼻音,聽起來軟軟的,帶着撒嬌的意味,“你昨晚怎麽不回來?”
昨天陳婉然給他打電話,告訴陳柯她會晚點回來,陳柯習慣性地等她,可等到他睡着了,他都沒有等到陳婉然。
“有些事。”陳婉然說,“你去睡吧。”
陳柯不喜歡她這種模糊的回答,他想要知道的更詳細一些。他總想替陳婉然分擔,他想養她,但她總不同意:“你是孩子,我是大人,大人哪裏有讓孩子養的道理?你只要好好讀書,将來有出息,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道理他都懂,可實踐起來總是很難。
陳柯揉了揉眼睛,把陳婉然看得更清楚一些。陳婉然出門的時候就穿上了高領上衣,這會兒也看不出什麽。陳柯斂起自己的心情,轉而道:“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陳婉然說,她站在原地沒有動,“你出去買點吧,我去睡一會兒。”
“好。”陳柯嘴上應着,卻沒有動,兩人對面站着,誰都沒有動。
“快去吧,晚點就不剩什麽好的了。”陳婉然催促道,“去吧。”
“嗯。”陳柯拿上鑰匙和錢往外走,等看着他關上門,陳婉然才松了口氣,一瘸一拐地往房裏走。
門突然被打開,陳柯從外面走進來,他揉了揉頭發,有些煩躁地說:“我忘記刷牙了。”
他看見陳婉然蹒跚的腳步,整個人像是凝固了一樣。他知道男人瘋狂起來是很可怖的,就像是一頭野獸,一定要把你撕碎一樣。
他分明知道,這些都無可避免,但他還是覺得沖頂的憤怒幾乎要将他的理智燒成灰燼。
他極力克制,但聲音還是克制不住地發抖發顫:“是……誰?”
陳婉然低下頭。
“王二柱,劉喜四,楊七霸,午六仁,張天帥……”陳柯說了一大串人名,然後問道,“是誰呢?”
陳婉然不說話。
陳柯也沒指望她說話。他無時無刻不覺得自己差勁,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塊石頭,壓在陳婉然身上,要把她纖細脆弱的腰壓垮,把她整個人壓斷。
“兒子,錢是個好東西。”陳婉然抓上自己的手臂,把自己狠狠地抱起來,“什麽體面不體面,錢是無情的。”
人心是狠的,可錢更狠。
陳柯說不出話,他何嘗不明白這些道理,正因為明白他才覺得難過,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叫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好想快點長大,他想變成陳婉然的依靠,而不是一塊随時會壓垮她的石頭。
“媽,我知道了。”陳柯說,他一邊往廁所走去,他不敢再去看陳婉然,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哭,他怕自己升起對陳婉然哪怕一丁點兒的同情,“你好好休息。”
顧金北很想見陳柯。
他這時才發現,想見一個人的時候,時間會變得很緩慢,甚至是凝固了。他想見陳柯,想跟他解釋,但他不敢。
如果他把過多的目光停留在夏茵之外的地方,她會生氣,她會再次讓他意識到: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顧金北趴在窗戶上往下看,看見有人從樓梯口那兒出來。他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一個黑腦袋,但他還是一眼認出這是陳柯。
他張嘴,本想喊一聲,但他忽然想起來夏茵在客廳裏看電視,便閉上了嘴。
他就這樣目送着陳柯遠去,直至消失。
夏天的日光強烈而又漫長,顧金北曬了一會兒就覺得頭昏眼花,但他還是趴在窗口,眼睛一瞬不順地看着大門口。
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夏茵俯身在他的耳邊問道:“小北,你在看什麽?”
顧金北轉過頭,說:“我在看世界。”
夏茵笑了,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這麽快他就成了你的世界?那我呢?”
知子莫若母。
顧金北想,夏茵真是他生母。
“你是我的全部。”
顧金北踮起腳環住她的脖頸,像是很親昵地抱住她:“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夏茵愉悅了。她對于他的回答很滿意:“那麽,不要在窗戶邊上趴着了,去客廳,你想看什麽動畫片?”
顧金北說:“我看你就好了。”
他深知什麽樣的話能讓夏茵開心,夏茵了解他,而他也同樣了解夏茵。
直至暑假結束,顧金北也沒有機會見到陳柯。
好在能夠上學沖淡了他心底的憂傷,他一早就起來,跑出去買早餐,吃完了就抱着書包在餐桌上等繼父起床。
繼父過了一會兒才起,看到他還愣了下,下意識地看向客廳的時鐘,旋即笑道:“小北是迫不及待了嗎?”
顧金北用力點頭,懸在空中的腳晃了晃。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但看見夏茵出來後又僵住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笑容斂去。
夏茵狠狠地皺眉,語氣不善:“那麽早起來做什麽,不好好睡覺!”
繼父笑着說:“小孩子嘛,一聽到上學就激動啊。像我那會兒,我爸跟我說上學的事,我高興得一晚上都沒睡着。”
有句話說得好,人不可貌相。一開始顧金北實在不喜歡這個新繼父,他覺得這個繼父長得不好,而且油膩,但帥氣、強壯的前繼父會打他,這個繼父卻會朝他笑。
顧金北又想起了他的生父,也是一個很帥氣的男人,帥氣到就算他已經結婚了,還有很多很多女人喜歡他。
那些喜歡他的女人不知道,她們所喜歡的顧教授,是一個衣冠禽/獸。
顧金北不懷念父親,他通常不會想起這個已經在他生命裏消失的男人。夏茵換了很多很多的丈夫,用決絕的方式試圖把這個男人從他們的生命裏抹去。
但他們都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容易被輕易抹去掉的。
好看的模樣總會更容易融入集體,顧金北憑着那張白淨的臉得到了班上女生的喜歡,一下課她們就圍在他的桌前,一個接着一個問題接踵而來。
顧金北驚喜之餘又有點不知所措,他結結巴巴、磕磕絆絆地回答着她們的問題,幾次都想逃離,但她們圍着他,不給他留一點逃避的縫隙。
好在上課鈴響了,顧金北才得到了解脫。他的同桌是一個女孩子,紮着麻花辮穿着小裙子,看着安安靜靜的,等到人都回到座位上了,她才神神秘秘地湊過去告訴顧金北:“你一下課就趴在桌子上假裝睡覺,她們就不會問你了。”
顧金北朝她感激一笑:“謝謝。”
女孩也笑了:“不客氣啦。不過你長得真好看,我們鎮上很少能見到這麽好看的男孩子。”
顧金北想起了陳柯。
陳柯很好看,他長這麽大,頭一回見到陳柯這樣好看的人。
“陳柯,陳柯也好看。”顧金北小聲說,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你知道他嗎?”
老師走了進來,吵鬧的班級瞬間安靜,個個都端坐好,把背挺得筆直。
過了一會兒,顧金北收到了來自同桌的小紙條。
他展開紙條,女孩的字歪歪扭扭:我知到!我很喜歡他!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是什麽魔鬼迷了你的心”出自《王子複仇記》
“什麽體面不體面,錢是無情的”“人心是狠的,可錢更狠”(原文:媽媽的心是狠的,可是錢更狠)出自和化用老舍《月牙兒》(我超喜歡這篇文章,強烈推薦大家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