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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劉蔓的眼睛積起了水霧,她看着顧金北,突然就哭了出來。

“你混蛋!你無恥!”劉蔓邊哭邊罵,“我讨厭你!”她說完就跑走了,留顧金北一個人在風中淩亂。

他在原地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才捧着花往家裏走。他的好心情是不會受到劉蔓這個小插曲的影響,他拿着這束花,花開得正好,連上面的水珠也晶瑩可愛,他看了又看,開始期待着陳柯的收到時臉上的表情。

他到了樓道,在陳柯家門前敲了一會兒門,門就被打開了。

“生日快樂。”顧金北把花遞過去,不好意思地笑了,“希望你能喜歡。”

陳柯的手還握着門把,有些驚詫地看着顧金北手裏的花。花是玫瑰花,是絕對不會出現在這個季節的花,但此刻,這束花卻開得這樣豔,花瓣的顏色是熱烈的紅,像是熊熊燃燒的活,快把陳柯整個人都燃燒起來。他接過花:“謝謝。”

陳婉然在客廳裏喊:“誰啊?”

陳柯偏過頭:“小北。”他又轉回來,問顧金北:“你要進來吃飯嗎?”

顧金北點頭:“好。”

陳家的氣氛就算是過生日也很冷清,飯桌上擺了一個小蛋糕,周全擺了幾盤菜,算得上是難得的奢侈。

進來的時候陳婉然就看見了那束花,她的眼裏閃過豔羨:“很漂亮的花!”

得知是顧金北送的,她笑了:“有心了。”等到得了空,她便壓低聲囑咐陳柯,“這花估計不便宜,他還只是一個小孩子,你等下回,等人過生日的時候,給他送個貴點的禮物,咱也不能平承了別人的情。”

陳柯點頭:“我知道。”

陳婉然從家裏的犄角旮旯的地方翻出一個花瓶,洗幹淨了裝上水,把花插了進去。雖然沒了根的花活不了太久,但它在有限時間裏所綻放的生命裏還是叫人心情明豔。就連對花并不敏感的陳柯,瞧見了也喜歡。

他喜歡的不是花的本身,而是這束花後面所藏着的心意,幼稚卻又純潔。

吃過飯,就要開始許願切蛋糕了。顧金北是很勤快的,他幫忙把一根根的蠟燭插上去,又在陳柯點燃蠟燭的時候跑去關燈。燈光一滅,房間裏的影子便影綽起來,顧金北跑回飯桌,盯着陳柯被燭火照亮的臉龐,怎麽也移不開眼。

“生日快樂。”他又說了一遍。

“兒子,生日快樂。”陳婉然在一旁看着陳柯,心中忽然湧起無限感慨。

陳柯一氣吹滅了蠟燭,在黑暗來臨的那刻閉上了眼睛,在心裏默默地許下自己的心願:

“願在意我的人能夠平安順遂。”

顧金北今年的運氣不錯,他生日的這天正好是星期六,能有一整天充足的時間過生日。

一大早顧金北就跟着繼父和夏茵去拿之前訂好的大蛋糕,到家的時候夏茵說:“叫上你的朋友,一起過來吧。”她意有所指地看向陳家的門。

顧金北笑了:“好。”

過生日的時候夏茵是溫柔的,她會難得像個母親,對顧金北不打不罵,溫柔至極。

繼父在廚房裏忙活,食物的香氣在家裏彌漫,顧金北熟練地打下手,他洗菜切菜遞碗遞調料,繼父說:“你過生日還忙什麽,去客廳裏坐着等就好了。”

話雖如此,顧金北只是應了一聲就繼續幫忙。夏茵在客廳喊他:“小北,過來。”

顧金北這才真正停手,他走到客廳,夏茵坐在沙發朝他招手。

顧金北走到她面前,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顧金北挨着她坐下,她便看着顧金北。她看得很仔細,目光也很溫柔,顧金北叫她看得不自在,便把目光移開,不跟她對視。

“看着我。”夏茵用手捧着他的臉,把他的頭扭過來,強迫他與她目光對視。

“生日快樂。”夏茵說。

“謝謝。”顧金北說。

夏茵看着他,又伸手摸摸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然後說:“你爸爸很喜歡你。”

她說的是顧忠。

顧金北不說話,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去接。他對于父親的印象模糊而又差勁,顧忠死的時候他還小,他對于父親的認知大多都來自于夏茵的咒罵。

“其實我也很喜歡你。”

顧金北瞪大了眼睛。

夏茵笑了,眼角漾開細碎的皺紋。正如她所說,她今年三十一了,女人一生最美好的年華已離她遠去,她開始走向衰老。

他試探着伸手,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抱住夏茵。

陳柯之前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送顧金北一條圍巾。

這算是突然之間的靈光乍現,某天他圍上圍巾把自己的脖子捂得嚴嚴實實的時候,忽然想起好像從來沒有見顧金北戴過圍巾。

這個想法的興起是偶然,實施起來卻比他偶然的想法來得實在。在他們這邊,比起買現成的圍巾、毛衣,他們更喜歡手織。陳柯的手藝很不錯,他的大部分毛衣和圍巾都是他自己織的,便宜又保暖,他便想着也給顧金北織一條。

如果只是普通的圍巾,一個顏色織到底,倒還是省事了,但陳柯總覺得過于單調,起碼要在上面弄點東西。他想了挺久,有天看到顧金北的時候,覺得他像一條軟軟的、毛茸茸的小狗,他便想,那就織一條小狗吧。

毛巾的底子是灰色的,小狗是棕色的,周圍飄着幾朵小花,看起來還挺可愛。陳柯原本對自己這個禮物異常滿意,可這個禮物的價格,比起顧金北送的花,差太多了。

陳柯忽然就拿不出手了。

他原本是很想換一個禮物的,但想了一個晚上,竟不知道換成什麽。他這樣想着,天就亮了。

陳柯本來打算再出去逛逛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靈感,但顧金北過來敲門,他站在外面,穿着紅色的棉衣,脖子還是空蕩蕩的:“可以去我家吃飯嗎?有很大的蛋糕。”

他還添了一句:“叫上阿姨吧。”

陳婉然是不會去的,陳柯知道,要是陳婉然跟付老千見一面,場面肯定很尴尬,他便說:“我去就好。”

顧金北說:“好。”他笑了,“現在就過去吧。”

陳柯在門口站着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說:“等我下,我去拿東西。”

他最後還是把那條圍巾拿出來,裝在一個他收藏的漂亮的袋子裏。他把禮物遞過去的時候還覺得寒酸,但顧金北接過來的時候眼睛都笑了起來:“謝謝。”

進了顧家,夏茵難得地沖他友善地笑了下,陳柯打心眼裏厭惡她,但心底某個地方又會被她深深吸引,她好像身上帶着某種特殊的氣質,叫他為之興奮。付老千見到他的時候表情還是會僵硬一下,但畢竟都是過去的事,也沒必要再去執着深究。

吃過飯,顧金北就開始去擺弄他的大蛋糕。這個蛋糕是定制的,上面寫着“顧金北九歲生日快樂”,蛋糕的奶油上面貼滿了巧克力碎,都是夏茵喜歡的。

顧金北插上蠟燭,開始閉眼許願。他以前不愛許願,每次都是把眼睛閉上了再睜開,這個願望就算是許完了。但今年是不同的,他遇到了陳柯,接受了他順手遞來的善意,還遇到了很好的繼父,開啓了他還算是新的人生。他難得感激起命運來,他在心裏說:“希望我能永遠這麽幸福。”

熄滅蠟燭,他切開蛋糕,把上面的“顧金北”切得四分五裂,他先給繼父遞了一塊,再是夏茵,最後是陳柯,三個人都在朝他笑,但沒有一個笑容會讓他覺得害怕。

吃完蛋糕,這個生日就算是過完了,接下來的半天,生活又會恢複常态。顧金北主動去收拾碗筷,陳柯也不好意思在旁邊幹看着。他們就像是在陳家一樣,把髒污的盤子放進洗碗池,陳柯去洗,顧金北去清。

“要出去玩嗎?”洗碗的時候陳柯問顧金北。

“好。”顧金北不問去哪就答應,他對于陳柯總有沒由來的信任,雖然這種親密的信任總會被夏茵嘲諷是像他父親一樣“見到好看的人便走不動道”。

陳柯帶着顧金北去了鎮上的大橋,那座橋很大,連通了這個鎮上有名的大河的對岸和彼岸。顧金北站在橋上往下看,能看到緩緩流動的河水。

不存在波瀾壯闊,也不存在驚心動魄,河水很寧靜地流淌着,像是日子,一天天也就這樣過。

陳柯也跟着他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他的睫毛随着他的眼神輕輕垂了下去,在風中抖動着。顧金北偏頭看過來的時候,手又有些癢了。

“橋的對面就是另一個地方了。”陳柯說,“我沒怎麽去過,也不太了解。不過順着那條泥路走過去,再上山,能看到一個塔。”

“塔?”

“對,好像是叫什麽雨豐塔,跟雷峰塔就差一個字。”陳柯說。

“那走吧。”

兩人爬上山,山上也住着人家,再走上去,就到了一個小庵。

庵很破舊,佛像的金光被歲月削減了不少,供臺上擺着瓜果,下面就放着一個功德箱。

陳柯跟顧金北去拜了拜,然後塞了一塊錢進去。

庵後頭有條小泥路,走過去就到了雨豐塔,塔被緊鎖着,進不去,只能從外邊看。近看着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只不過是一個飽經歲月的不知名的小塔罷了。

塔的下面有一條小路,直通一個小亭子。陳柯帶着顧金北走到那個亭子,能看見對面的墳山。

顧金北坐在亭子裏,目光在天地之間來回轉動,他閉上眼睛,忽然就覺得心裏很暢快。

下山的時候陳柯指着另一條小道說:“從這條路走進去,有一家燒烤店,我們班上以前搞過聚餐,還挺有意思的。”

陳柯回憶起來:“我記得裏頭栽了一片樹,有點像桦樹,在樹裏穿梭倒還挺有意思的。”

顧金北點頭,走的時候還頻頻回頭去看那條小道,他有點心動,如果能跟陳柯一起去就好了,但這種邀約他說不出口。

兩人沿着來時的路走了回去,在家門口互相告別。顧金北看着陳柯走進去,才進了家門。

早上陳柯送的禮物還放在他的房間,他沒好意思當面拿出來,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灰色的、毛茸茸的,大約是毛衣、圍巾之類的東西。

夏茵和繼父不在家,家裏就剩下顧金北一個人。他走過空蕩的客廳,進了房間,習慣性地關上門。

他拿出袋子裏的東西,的确是一條圍巾。灰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狗,說實話,有點醜,旁邊的花朵也有些幼稚,但這一切落在顧金北的眼裏,都能用“可愛”來去包容。他把圍巾在燈光下展開,光透過線與線之間的縫隙落進他的眼裏,像是無數細小而破碎的星星跌落進去。

顧金北笑了。

他把圍巾放在臉上蹭了蹭,上面的絨毛讓他覺得暖和,他的整顆心都要被這條圍巾給捂熱了。

雖然說出來很不可思議,但這确實是他頭一回收到生日禮物,在人生的第九個年頭,他在身在冬天,心卻飛到了春天。

過完生日,又要開始準備過年了。

班上的同學早就被過年的欣喜所感染,整個班都活躍了不少。劉蔓好幾天沒有去找顧金北,顧金北倒覺得松了口氣,他知道那天劉蔓生氣了但他又覺得莫名其妙,因為他實在不知道劉蔓在生什麽氣。

等到平安夜的那天,她在放學的時候把他堵在門口:“蘋果!”

顧金北很奇怪:“什麽蘋果?”

“你別裝!”劉蔓大聲說,“平安夜的蘋果啊,我都等你一天了。”

“平安夜?什麽夜?”顧金北頭一回聽到這種說話,心裏還有詫異,“為什麽要送蘋果?”

“平平安安啊。”劉蔓說,她有些生氣地跺腳,“快給我!”

顧金北只能如實回答:“我沒有蘋果。”

劉蔓看着他,眼裏又要積起水霧,顧金北的心開始打鼓,他有些怕劉蔓在這種地方哭出來。

“哼!你給我等着!”劉蔓沒有哭,她倔強地看了眼顧金北,轉身就跑了,顧金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松了口氣。

回家的時候他碰上了陳柯,與其說是碰上,不如說是陳柯在等他。他見到顧金北,朝他笑了下:“平安夜快樂。”

他這樣說着,拿出一個包在印着碎花的塑料紙裏的蘋果,遞給他。

顧金北開心地接過來,雖然他現在還不太理解平安夜的含義,但他還是學着道:“平安夜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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