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顧金北算得上是個早熟的孩子,但再怎麽早熟,也只是一個孩子,面對着唯一親人的離開,他頭一回生出了惶恐。
過去的家已經被封,就算将來解封,他也不會再住進去了。事發過後的那幾天,他在陳柯家蹭吃蹭喝蹭睡,雖然對方沒有表示不滿,但他自己都會覺得羞愧。
楊滿國找過他,并且聯系好了孤兒院,只要他願意,就可以過去。
現在已經沒有他選擇的餘地了,也不需要他願不願意,他只能點頭。
陳婉然又恢複了她的工作。她比以前幹得要開心,也更放得開,有時候一天一夜都不回家,只給陳柯打個電話,就再也沒有後續。
好在顧金北這幾天一直住在他們家,倒也不讓陳柯覺得孤單。
只是顧金北的陪伴是短暫的,就像是一場煙火,絢爛過後就會消逝。陳柯初聞顧金北要去孤兒院的事,手續都已經辦得七七八八。
還是于仲滿——現在要叫楊滿國了——告訴他們的。他是來跟陳婉然道歉的,但陳婉然不在家,他的道歉陳柯拒絕收下。
楊滿國走的時候提起了顧金北的去處,倒叫陳柯愣住了。等送走了楊滿國,陳柯就問顧金北:“他說的是真的?”
顧金北點頭:“嗯,在市裏,你以後還可以來見我。”顧金北遲疑了一下,“你會來嗎?”
“會。”陳柯說。
晚上兩人躺在一塊兒睡覺,但誰都睡不着。這幾天發生的事太突然太迅速,像是一場海嘯,忽然就席卷了他們還算平靜的生活。陳柯的腦子現在還有些混混沌沌的,有點不清醒,想去回憶,居然發現好像什麽都回憶不起來。
不記得也好。
顧金北則顯得很冷靜,他這麽多天也就哭過一次,餘下的時間冷靜而麻木地等着他新生活的開啓,談不上多悲傷,更談不上多喜悅。他能隐約猜到自己的人生軌跡已經偏離了最初的路線,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命運要推着你往前走你就必須得走,除非你死。
陳柯睡不着,就想跟顧金北說話,想了一會他問道:“你一個人會不會害怕?”
“不會。”顧金北回答得很快,像是說給陳柯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永遠不會。”
他挨着陳柯很近,能感受到陳柯肌膚的溫度,能聽見陳柯的呼吸,他很珍惜這樣安靜而美好的時刻,他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凝固在這裏。
可是時間不會,黑夜回過去,太陽會出來,新的一天會緩慢但堅定地走過來。
陳婉然提起顧金北的事時,很突然。她那天很早就回家了,三個人一起吃了一頓飯,陳婉然問顧金北:“我聽說你會去孤兒院,對嗎?”
“對。”
陳婉然扒了一口飯,邊嚼邊說:“孤兒院有什麽好,裏頭肮髒起來,也不比這個社會差……你要不要來我家?”
這話叫陳柯和顧金北一齊愣住了。顧金北下意識地看向陳柯,陳柯看着陳婉然,而陳婉然誰也不看:“我們家呢,經濟情況确實不如你家以前好,但是養你一個,緊着些也還能過,就是不知道你怎麽想的。”
“可以……嗎。”幸福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把顧金北卷到了天上,讓他在幸福的漩渦裏不斷旋轉。
“可以。”陳婉然說,她笑了,“可以。”
陳柯沒有說話。
顧金北全程偷偷地看着他,但陳柯沒有一個眼神落在顧金北的身上。顧金北的心開始打鼓,他不知道陳柯是怎麽想的。
陳柯對于顧金北來他家沒有異議,他只是不理解陳婉然這樣做的意義。陳婉然這個想法提出得太突然,叫他有些猝不及防。
等晚上顧金北睡下了,陳柯才下床去找陳婉然。陳婉然果然沒睡,在房間裏呆着像是在等他。陳柯開門見山:“為什麽?”
“你不是很喜歡他嗎?”陳婉然說,“有個人陪着你多好啊。”
陳柯不心:“不只是這個原因吧。”
“對,不是。”陳婉然說,“你知道于,哦,楊滿國騙我是為了什麽嗎?為了他媽媽!我……我不甘心。”
“又不是因為愛情。”
“我知道。”陳婉然說,“我知道,但我就是不甘心。”
陳柯看着她,陳婉然低着頭,眼睛也不知道看向哪裏:“我想任性一次,可以嗎?”
“可以的。”陳柯說,“任性一點沒什麽不好。”
陳婉然捂住臉,在陳柯的面前哭了起來。她哭得很小聲,也很壓抑,她做了一場美妙的夢,可夢醒過來後現實卻叫人這麽傷心。
顧金北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夏茵先是決絕且不帶留戀地抛棄了他,然後陳家又以果決的速度接納了他。他把他小小的行李搬進了陳柯的房間,陳柯在戶口本上成了他名義上的哥哥,而陳婉然成了他名義上的媽媽。
“你不用叫我媽媽,叫我阿姨就好了。”陳婉然說。
新的生活從國慶節開始,顧金北緩過來的時候才恍然發現七天的長假已經過去一小半。陳婉然趁着晚飯的時候提議:“還有兩三天,我們去市裏玩一趟吧。”
陳柯國慶放了一天,正好是明天,三個人便決定明天過去。
晚上顧金北睡不着,他想跟陳柯說話,又怕陳柯睡了,只能瞪着眼睛在黑暗裏發呆。
“還沒睡?”陳柯突然問道。
顧金北地呼吸一滞:“啊。”
“想什麽呢?”陳柯問他,“激動?”
“大概。”顧金北說,“就是有點懵。”
“懵?”
“嗯。”顧金北說,“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有點怕醒過來。”
“那就繼續做着,有我在,夢就不會碎。”陳柯說。
顧金北沒回他,只是過了一會兒才說:“阿姨為什麽要領養我呢?”
陳柯頓了下:“這是一個好問題。”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照實把事實告訴了他,顧金北聽完之後笑了:“那我應該感謝我媽媽。”
他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下。不可否認,在這個夜晚,他突然有些想她。
“或許吧。”陳柯說,“別想她了。”
“嗯。”顧金北笑了,“我媽媽很聰明的,如果不是她願意,楊叔叔都抓不了她。”
他說到這裏,語氣帶上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
“嗯。”陳柯知道這個話題不能深入下去,便轉移開,“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對了,你有沒有很想去的地方?”
顧金北想了想:“北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以前在那裏住過一段時間。”
陳柯有些詫異地偏頭去看他,但在黑暗中只能把顧金北看個大概,在他們這座小鎮,北京離他們太遙遠了,像是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每一處都透露着這裏所不曾擁有的美好。
“以後考個北大,就回去了。”陳柯說,“多好啊。”
“你會去嗎?”顧金北問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不知道。”陳柯有些遲疑。
“一起吧。”顧金北說,“如果我考上北大,你就跟我一起過去,好不好?”
陳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只說:“再看看。”
市裏與小鎮是不同地,市裏地東西更多也更豐富,而小鎮則單調得有些過分,連個電影院也沒有。
三人在電影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陳婉然說:“我不愛看電影,你們去看吧。”
陳柯問她:“那你呢?”
“我去走走,這兒服裝店挺多的,我想去看看。”陳婉然有些不耐煩地揮手,“去去去,別跟着我。”
陳柯跟顧金北去買票看了部電影,周星馳的。顧金北不記得那天電影裏放了什麽,只記得自己總是會看着看着就把目光移到陳柯的臉上,他頻頻看過去,終于在電影快要結束的時候跟陳柯目光相對。
“怎麽了?”陳柯問他。
“沒什麽。”顧金北把目光轉回去,“什麽都沒有。”
兩人看完電影,又出去逛了會兒。市裏的東西多,樣式也新奇,兩人看了又看,等到了跟陳婉然約定的地方,陳婉然就說他們兩:“看個電影要那麽久嗎?你們幹什麽去了,這麽晚才過來!”
陳婉然的手裏沒有拎任何的服裝袋子,她是不是真的去逛服裝店了誰也不知道,但陳柯知道,一張電影票的錢還是讓她心疼了。
之後誰也沒說要去哪裏,都心照不宣地坐車回家。顧金北透過車窗看着夕陽落下的景色,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等醒過來的時候,車已經停下來了,車上的人陸陸續續地下車。顧金北的頭靠在陳柯的肩膀上,陳柯聳了聳肩:“醒醒。”
顧金北模糊地應了一聲,腦袋離開了陳柯的肩膀。三個人下車,找了一家就近的面館解決了晚飯。
回家的時候天色不早了,陳婉然洗了一個澡就說要出門。這事經歷多了也就麻木了,陳柯現在能心平氣和地說:“早點回來。”
家裏就剩他們兩個人,雖然安靜,但不至于吓到人。陳柯去洗澡,顧金北就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裏放着某個電影片段,裏頭的女子說:“從今以後,整個山頭所有東西都歸我所有,包括你在內。”
這話給顧金北極大的震撼。他愣愣地看着屏幕,心思卻已經飄遠了。女子俏皮嬌蠻的話語不斷在他的腦海裏回響,像是某個咒語,叫他的心都亂了。
“……都歸我所有,包括你在內。”
顧金北下意識地看向廁所,裏頭傳來嘩嘩的水聲,陳柯在洗澡。
顧金北的臉有些燙,但他自己卻不能明白為什麽會發燙。他的腦海中浮現陳柯的臉,大大的杏眼,唇角的梨渦,以及唇下的痣。
“包括你在內。”
顧金北被這個陌生的情緒吓了一跳,他沖過去關上電視,然後跑回房間,拿出書,欲蓋彌彰地看起來。
等陳柯從廁所裏出來的時候,顧金北已經能很坦然地面對他了。
過完國慶,學校就開始舉辦運動會。往年顧金北都會參加一些項目,但他今年作為初三學生,只能作為一個觀衆。
劉蔓過來找他,同他說:“我又分手了。”
她的語氣聽不出一點傷心,甚至還帶着炫耀。顧金北早就習以為常,聽到這個消息只是點點頭。
顧金北覺得命運很奇怪,因為換作是幾年前的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會跟劉蔓相處這麽久。如今他們雖然沒有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但關系還是很不錯。
“我聽說……你家裏出了點事。”聊了一會兒,劉蔓小心翼翼地開口,“你還好嗎?”
“很好。”顧金北說。他是真的沒有騙人。說他冷血還是怎麽樣也好,最初崩潰的感情一過,現在便什麽都不剩了。有時候他想夏茵來,像是透過一層紗紙去看她,朦朦胧胧的,很不清楚。
劉蔓得了他的回答,便不再多問,轉而聊起了別的話題。聊着聊着,就說到了她的前男友:“胡岸……說起來,他還是陳柯的堂弟呢。明明是堂兄弟,性子跟樣貌卻差了那麽多!”
“堂弟?”顧金北愣了下,“什麽堂弟?”
“就是陳柯爸爸的弟弟的兒子。”劉蔓說,“你不知道陳柯有爸爸嗎?”
“知道,就是……”顧金北掩飾不住自己的好奇,“從沒見過。”
“你當然沒見過。我也沒見過啊。”劉蔓說,“聽說他被判了幾十年,現在還在牢裏呆着呢!”
今天下午沒什麽事,宋師傅就提前放陳柯回家。陳柯進門的時候,發現了一雙陌生的運動鞋。
陳柯關上門,陳婉然的卧室傳來哭聲:“……放開我!”
陳柯推開卧室門,有一個穿着校服的男生把陳婉然壓在床上,陳婉然的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
陳柯只覺得一股血氣往上翻湧,他撲過去,一把把男生掀開,然後一腳踹在他的裆部。
“操!”男生罵着,想奮起反抗,但他失了先機,就一直挨打。
陳柯覺得自己的眼眶發熱,手握緊成拳,機械地砸在男生的身上,直到陳婉然哭着把他往後拉,說:“別打了,媽求你了,別打了……”
陳柯隐約回過神,他有些怔愣地看向地面,男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有血在瓷磚濺開,像是有一朵花盛開在上面。
不知道為什麽,陳柯忽然覺得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