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顧金北看着陳柯,眼裏有些受傷。
“好吧。”他說,“好吧。”他慢慢松開手,把手放到身側,然後緊握成拳。
陳柯在此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傷到了顧金北,他現在連自己都看顧不到了,明明是夏天,他卻渾身冷得像是掉進了冰窟。他覺得喘不上氣,像是有只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頸,讓他無法呼吸。
陳婉然死得并不體面。
他看到那具屍體時還有些不敢相信,他的母親曾是那樣美好的人,會溫柔地笑,會溫柔地說話,哪裏會像現在這樣,被人砍得七零八落,就算縫合後,身上也都是醜陋的針腳。
陳柯看到的時候,沒忍住,吐了。
楊滿國告訴他,陳婉然是被仇殺的。陳婉然被人傳染了艾滋,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傳染給了別人。她天真地跑過去告訴了那個人,最後被那人持刀砍得粉碎。
這就是陳婉然,一個天真的傻子,就算被錯待,也想要回以這個世界最真摯的感情。
有什麽意義呢?
如果命運痛吻他,那就抛棄命運好了。沒必要向命運低頭,因為命運從來恃強淩弱。
陳柯坐在沙發上,捂着眼睛又開始哭。他不該這麽脆弱的,可他無法克制自己內心巨大的悲傷。他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像是跌入了一個噩夢,他怎麽掙紮都醒不過來。
顧金北就站在他的旁邊。
他到現在還對一切一無所知,陳柯不肯告訴他,他就只能幹着急。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想要為陳柯分擔,可是,可是陳柯不願意。
他坐在了陳柯旁邊。
陳柯的腳上還穿着涼鞋,顧金北便彎下腰,替他把涼鞋的帶子解開。陳柯的腳是白的,上面有幾道更白的印子。他的腳背是高的,有個弧度很漂亮的腳弓,腳趾是很可愛的淺粉色。
顧金北握住陳柯的腳踝,替他脫下了涼鞋。
陳柯像是失去了五感,就算顧金北脫掉他的鞋他也像是沒有感受到一般。他哭得很投入,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悲傷的世界走不出來,而顧金北在他的世界之外。
顧金北替他換上拖鞋,又拖幹淨被踩髒的地板。做完這一切之後,陳柯總算是緩過來了,他不再哭,只是愣愣地看着房間的一點,眼神沒有焦距。
“陳哥。”小北喊他,聲音很輕,“陳哥。”
陳柯像是一個機器人,緩慢而又僵硬地偏過頭看顧金北。他的眼睛很大很亮,裏面集滿了淚水,還有一些挂在眼眶裏,要落未落。
陳柯一般不會輕易地示弱,但他此刻真的脆弱地如同一個瓷器,好像輕輕一碰,就能在地上摔個粉碎。
顧金北又問了他一遍:“怎麽了?”
陳柯懸在眼眶的眼淚又掉下去,這回沒等陳柯自己擡手去抹,顧金北就先動手,抹掉了他的眼淚。
顧金北的手是熱的,陳柯的臉是涼的,陳柯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上面挂滿了水珠,顧金北突然很想吻過去。
他被自己這個可怕的想法吓了一跳,被燙着似的收回手,卻又回味似的在陳柯沒注意的地方摩挲指尖。
陳柯又哭了一會兒,才平複了心情。
顧金北不敢再輕易地問他發生了什麽,只能坐着陪在他的身邊。好一會兒,陳柯才開口:“去洗澡吧,天色不早了。”
顧金北說:“好。”
但誰都沒動。
陳柯看向顧金北,顧金北站起來:“我先去。”
他往房間走的時候還不停地看着陳柯,陳柯低着頭,頭發的陰影落在上面,顧金北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底……發生了什麽?
到晚上的時候,顧金北觍着臉跟陳柯蹭一張床,難得陳柯沒有趕他。他挨着陳柯,兩人肌膚相貼的地方滲出熱汗,但陳柯卻什麽也沒說。
陳柯又哭了。他在黑暗裏小聲地哭着,細微的抽泣聲在這個小房間裏被放大。
這樣脆弱的陳柯,顧金北是第一回見到。他的心像是被一只貓抓着,癢得很難耐。
他試探着把手伸過去,在黑暗中摸到了陳柯的手:“你還有我呢。”
陳柯的哭聲稍稍變大。
他哭了好一會兒,才啞着嗓子叫他:“小北。”
顧金北說:“我在。”
陳柯又叫他:“小北。”
“我在。”
陳柯又這樣問了好幾遍,顧金北都很認真地回答他。
“我在,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陳柯翻了個身,這個動靜不小。他抱住了顧金北,把臉埋在他的頸窩,有滾燙的淚水落在上面:“小北……”他哭着說,“我的媽媽沒了……”
顧金北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的僵硬不是因為陳柯抱住了他,而是因為陳柯的那句話。
什麽……意思?
陳婉然離開的那晚似乎并沒有什麽不一樣,顧金北絕不會想到那極為普通的一晚竟是此生的永別。人生的意外實在太多太多,而他們永遠也猜測不到下一步會發生什麽。
他伸手,把陳柯抱在懷裏。這一刻,他腦子裏那些旖旎、不堪的想法通通都消失了,他只是輕輕地撫着陳柯的背,像是在哄一個小孩,雖然他還比陳柯小了四歲。
陳柯的全身都抖得厲害,他哭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獸,他丢掉了他的母親,失去了他的家,他一無所有。
陳柯哭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哭聲。他伏在顧金北的身上,聽到顧金北說:“你還有我呢。”
陳柯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他不該這麽脆弱的,陳柯明明什麽都不怕的。就算遭到了天大的難事,他也能咬牙抗過去。
可是,人就怕溫暖的懷抱、溫柔的言語,有了這些,再堅強的人也會忍不住哭泣。
等到天亮,又是嶄新的一天。陳柯已經收拾好心情,去處理陳婉然的後事。他把自己的母親送到了火葬場,看着他的親人在焚屍爐裏化成一堆灰燼。
他拿到裝着陳婉然骨灰的盒子還有些怔愣,陳婉然在他的手裏這樣輕,像是一片鴻毛,卻又重如泰山,壓在他的身上。
他這回沒哭,好像昨晚已經把眼淚流幹,這會兒便什麽也流不出來了。他麻木地走回家,手裏緊緊地捧着那個盒子,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把骨灰放在他的床頭櫃上,好像是陳婉然坐在他地身邊。他閉上眼睛,卻看見陳婉然在沖他笑。
他也笑了。
“寶貝,要永遠開心啊。”
顧金北最近發現陳柯有些不對勁。
陳柯把陳婉然的骨灰放在自己的床頭櫃上,每天還會對着盒子說話,說着說着就會笑。
顧金北總覺得這樣的陳柯叫人害怕。
他心裏的陳柯,應該有着一張永遠淡漠的臉,眼神沉靜如水,笑起來卻是人面桃花。而不是現在這樣,有點神經質,雖然在笑,卻叫人渾身不适。
顧金北想着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他晚上死皮賴臉賴在陳柯的床上,拉着陳柯談心。
“阿姨,你打算埋到哪裏去?”
陳柯說:“埋什麽?她跟我們一直住着不好嗎?”
“好是好,就是……你得讓她入土為安啊。”顧金北說,“你把她放在你的身邊,叫她一直牽挂着你,你忍心嗎?”
陳柯小聲說:“我沒有。”
顧金北見他松動,便乘勝追擊:“阿姨活着的時候,總想着你,如今她去了,你讓她好好的、無牽無挂地走,好不好?”
陳柯抖着聲音說:“她呆在我的身邊不好嗎?我不是一個好兒子嗎?”
顧金北說:“可是只要她活着,就一天也不好……”
陳柯許久不說話,顧金北又說:“人死不能複生,你總要往前看,往前走。而且阿姨也要往前走,你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好不好?我們給她找一個好地方,讓她好好地睡上一覺,你說行嗎?”他的語氣很溫柔,像是誘哄,哄得陳柯動搖起來。
陳柯忽然說:“可我睡不着。”他的聲音很飄,“我睡不着,我想她。”
陳柯是很依戀陳婉然的。
從小到大,陳婉然沒有缺席過他的任何時刻,她慢慢地住進陳柯的心裏,成為無可替代的存在。
顧金北無法體會陳柯的情感。他雖然也依戀夏茵,但心中更多的是恐懼,他害怕夏茵,害怕夏茵死後他成為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比起陳柯純粹的愛,他的愛則摻雜了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可能走不出來了。”陳柯說,他在黑暗裏皺起眉,“我,我其實吧,我想殺了那個人。”
他無數次地覺得渾身血液沸騰,想沖過去從監獄裏把那個渣滓從牢裏揪出去,砍傷幾百幾千刀,然後剁成碎肉,一口一口喂給他的家人。他還想對那個人的家人動手,那個人的父母、妻子、孩子。他知道這個想法很可怕,但他有時候無法克制自己。
他毀掉了他的光,他就把他拉進地獄。
“這個游戲一點都不好玩。”顧金北把他圈在自己的懷裏,陳柯沒有反抗,“我媽媽說,希望我這輩子都不要嘗試。”
“我媽媽不會騙我,所以你相信我的話好不好?”顧金北低頭,借着月光看陳柯的臉,“不要去玩殺人這個游戲。”
月光落在陳柯的臉上,像是一層銀紗落在上面,顯得陳柯整個人都朦胧起來。
顧金北覺得自己像是在透過一場夢境去看他。
陳柯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震顫了他的睫毛,眼睑下的陰影便動了動。
顧金北又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陳柯才開口:“好。”
這座小鎮的人很信命,若是逢人過世,一定要請算命先生選一塊風水寶地。陳柯以前不信這些,但他現在願意為了陳婉然相信。他聽了同事的推薦,找了以為比較靈的算命先生,親自給陳婉然選了一塊墓地。
陳婉然的老家在鄉裏,陳柯把她埋在青山綠水間,安靜又祥和,能讓陳婉然睡很久很久。
陳婉然下葬的時候,陳柯又哭了。他看着他的母親被黃土掩埋,像是自己的靈魂被剝離了一個放了進去,整個人都撕心裂肺般地疼起來。
顧金北一直陪着他。
辦完葬禮,家裏安靜了好一會兒。陳柯有時候會坐着坐着就發呆,或者會動不動流眼淚,顧金北知道這需要時間。忘記一個人很難,可淡漠一份感情只需要時間一點一點地磨下去。
顧金北想,還有我呢,只要我在,陳哥就不會垮。
因為家裏出了糟心事,二模下來的時候,顧金北的成績退步了一大截。
這事很嚴重,引起了班主任的高度重視。他先是把顧金北叫到辦公室談心,然後給陳柯打了個電話。
晚上顧金北回來,陳柯正坐在客廳等着他。顧金北想起自己糟糕的成績,不由有些羞愧地低下頭,陳柯見他便道:“過來。”
顧金北坐到了他的身邊。
“對不起。”陳柯說,“我影響到你了。”
這叫顧金北更加羞愧了,他嚅喏道:“是我的錯。”
“這只是暫時,我會很快調整好自己的。”顧金北一臉堅定地看着陳柯,“你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陳柯笑了:“好。”
時間忽快忽慢,但依舊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往前奔跑。轉眼就到了高考,陳柯跟其他家長一樣在外頭等了三天。顧金北看起來很輕松,陳柯問他怎麽樣的時候,他笑着說發揮了正常水平。
成績出來的那天,陳柯才真正明白了所謂的正常水平是怎麽樣的高度。一中保持着每年出一個清華北大的節奏,顧金北延續了一中的榮譽。
收到通知書的那天陳柯興奮極了,他上班的時候難得露出笑容,跟人多說了幾句,別人誇顧金北就像是在誇他,誇得他心花怒放。
相較于旁人的激動,顧金北則顯得淡定多了。他更關心的是之後的事,如果他去了北京,陳柯難道還留在這裏嗎?
他猶豫了很久,才跟陳柯說:“我想把戶口移過去了。”
錄取通知書上寫着他可以轉戶口,他想借着這個機會跟陳柯斷開兄弟關系。
陳柯愣了下,覺得心裏空了一塊。他總有種身邊的人不斷消逝而他怎樣都抓不住的錯覺,這種空落落的感覺叫他難受。
但他還是說:“好。”
接着,他又聽見顧金北問他:“你要不要跟我走?”
作者有話要說: 我當年不好好學習沒上北大,所以不知道北大是什麽樣子,所以以自己的大學作為模板來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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