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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畫皮(完)

其實當年王生上門提親的時候,佩蓉的父親并不是第一時間答應的。

因為那時候向佩蓉父親提親的, 還有一個, 龐勇。

“龐勇是安定侯的兒子, 比我年長幾歲。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年少之時, 認識一個會捉妖的朋友嗎?那就是龐勇。”

夏安淺默然, 所以這又是一個多角戀。

“大概是出身不一樣,龐勇跟我身邊認識的許多青年才俊一樣,得天獨厚, 他本人也很聰明, 學什麽會什麽。他一直, 是個很好的人。如果生哥沒有出現, 我想, 我如今或許就不會是王夫人,而是龐夫人。”

“我聽你說過, 龐勇在你和王生成親的時候,離開了江城。”

佩蓉點頭, 她的思緒好像又回到了當年。

她一直對龐勇, 其實都是十分欣賞的。抛卻男女之情,龐勇确實是個有勇有謀的人, 性格也不拘小節。他的性子像安定侯, 可比安定侯又多了幾分那種世家子弟的風流意味。像這些人, 不管是在軍營裏怎麽大咧咧的,總是會有那麽一兩個壓箱底的招數能讨姑娘的歡心。

佩蓉從小跟龐勇一起長大,龐勇也是十分了解她的。

願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離。

龐勇許諾她,從此以後,龐夫人只有一個,他這輩子除了佩蓉,不會再有別人,更不會有什麽三妻四妾的荒唐事。

佩蓉心中也并不是毫無所動,可除了龐勇,還有一個王生。

她心中,喜歡王生。雖然是寒門出身,就如同她父親所說,寒門子弟,能像王生那樣,已經十分令人驕傲。更何況,龐勇是有将門之後,有當時的成就并不奇怪。可要是王生有人拉他一把,也不見得比不上龐勇。

佩蓉想,人們總是特別容易喜歡上長得好看的人。王生長得好看,即使如今他在邊疆的苦寒之地待了那麽久,依然是一身風華。不然,小唯那個狐妖千挑萬選,怎麽就會選中了王生,還想着與她共侍一夫呢?

“父親在為我定下親事之時,曾問我意願。我告訴父親,我願嫁王生。父親什麽也沒說,雖然他是四皇子的老師,可四皇子做媒,又是我心甘情願,他自然也是不會說什麽的。定下親事之後,龐勇曾經來找我。我與他從小一起長大,即使沒有男女之情,我也希望彼此之間,成為相互理解的朋友。”

夏安淺覺得如果真正喜歡過一個人,是無法跟她成為朋友的。即使可以,看着她在別人的懷裏幸福快樂,臉上雖然在笑,可內心也是一種折磨。

你曾經心愛的那個人,她的幸福快樂都與你無關呢。

難道不會因此而失落?

即使是心懷祝福,那大概也是帶着酸酸澀澀的味道的。

“可龐勇什麽也沒說,在我和生哥成親的那天,他就離開了江城。“

“安定侯就這麽一個兒子,也不說什麽嗎?”

佩蓉搖了搖頭,“侯爺不管這些的。”

夏安淺笑了起來,這對父子也是奇怪。不過龐勇好好一個将軍,就能輕易将一身名利抛下,去浪跡江湖,這種性情如果沒有家人的放縱,大概是不會這樣的吧?

夏安淺:“事到如今,你後悔嗎?”

佩蓉并沒有正面回答:“你說的對,人心易變。昨天生哥去找小唯之後,我想了很多,如今覺得有些累。”

字裏行間的意思,大概就是不願意再說過去的事情。過去的事情不說就不說吧,人不能光看從前不看以後。

“你讓我到将軍府來,如今小唯是妖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等我将蜥蜴精收了,就會離開。”

室內一陣靜谧,可人間的聚散就是這樣的,随聚随散。

佩蓉想起自己那時候去找夏安淺,當時心中還覺得是小唯用妖法蠱惑了王生。如今小唯是妖的猜想終于證實了,可她也沒有因此而高興。

她覺得心中空空落落的,有些茫然。王生不在将軍府的時候,她維持胭脂齋的生意,打理将軍府,事無巨細,親自過問。閑暇之餘,會思念在邊疆的王生,想起從前的梅前煮茶,月下賞花的良辰美景。

可小唯的出現,就好似是打破了什麽平衡一樣,王生帶回了小唯,又對夏安淺的故意撩撥而心動。

佩蓉:“你當時,為什麽覺得生哥也會喜歡上你?”

夏安淺:“因為大多數人的都是這樣的,身份卑微的時候,很謙虛、彬彬有禮、進退有度,你無論如何也挑不出他有什麽大錯。可這些人,如果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享受到從前沒有享受過的,就會越發地貪婪。王生為什麽會喜歡小唯?小唯不過是個妖,我知道王生軍中許多年輕的士兵都喜歡她。喜歡她,首先是因為她年輕而漂亮,對不對?”

“可小唯再年輕漂亮,不過也是一個從土匪堆裏救出來的孤女。跟夫人您捏造的表妹的身世,那可是非常不一樣的。夫人書香世家,父親又是皇子之師,那麽夫人的表妹,至少身世涵養在旁人看來,比上不足,可與小唯相比,可算是無可挑剔。王生若是在軍中寂寞,所以喜歡上了小唯,難道就不能回到江城後,思前想後,覺得小唯的過去也是一個敗筆,相比而言夫人的表妹好像是比小唯更惹人愛呢。”

夏安淺說着,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因為她感覺自己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佩蓉雖然心情沉重,但見夏安淺這麽一笑,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可随即,眉目又是一片愁雲慘淡。

夏安淺忽然問道:“你在嫁人之前,有過什麽心願嗎?“

佩蓉一怔。

“除了相夫教子,你曾經還想過做什麽事情?”

佩蓉搖了搖頭,可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也不是,我還沒嫁給王生的時候,時常跟母親一起去郊外上香。我有一次在寺廟的後山走迷路了,江城霧大,尤其是在山裏,很容易就會迷路。後來是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帶我走出了山裏。在路上,我跟她聊天才知道,她父母都已經亡故了,她靠給寺廟裏做點針線活為生,她還跟我打趣兒說日後也沒有嫁妝,估摸是嫁不出去了。我本想讓她到我家中,可她卻不願意的。她說她那樣有一技之長,并不想寄人籬下。我聽了,心裏覺得十分敬佩,小小孤女,也有這樣的心志。後來我回去的時候,與母親說起這事,還異想天開與母親說,真希望我有本領,讓那些孤苦無依的女子有瓦遮頭,像我遇見的那位姑娘一樣,即使世上再無親人,可有一技之長傍身,活得有血有肉有風骨。那時,母親還取笑我。”

但那些話,不過都是年少無知時的戲言。她那時因與龐勇那樣性情不拘泥于世俗的人一起,有時候也會受他感染,異想天開。

“其實我曾經遇見過一個女子。那個女子人稱牡丹夫人,她長得十分漂亮,比起雍容華貴的牡丹更勝三分。我遇見她的時候,她擁有一個很大的牡丹園,一眼看不過去,看不到邊的牡丹花。她所種植的牡丹花,都是算錢的。誰想要買,就得花錢,越是珍稀的品種,越是昂貴。曾經有一種三色牡丹,竟惹得達官貴人一擲千金,就為了可以買一枝回去,以博家中妻子或是愛妾一笑。我那時候想,這是哪家的娘子,這麽有出息,真是八輩子不幹活都吃不空他們家的銀山。”

“後來一打聽,發現那位牡丹夫人,早就與丈夫和離了。”

縱使端莊持重如佩蓉,聽到夏安淺的那句話,也十分詫異:“什麽?”

夏安淺朝她露出一個微笑,“覺得很不可思議?”

“也、也不是。我就是有些詫異一個和離的女子,竟能這樣厲害。”

夏安淺笑道:“其實後來我與牡丹夫人聊天,你知道她讓我記憶最深的是什麽?”

佩蓉:“牡丹?”

夏安淺搖頭,“是她跟我說過的一番話。”

“女子縱然是蒲柳之質,與男子相比顯得弱不禁風。可及時弱質女子,也可有一技之長在世間謀生。牡丹夫人性情剛烈,丈夫娶她之時山盟海誓,娶了她之後并不珍惜,還想三妻四妾,她一怒之下與丈夫和離。佩蓉,你知道她與我說了什麽話嗎?”

佩蓉看向夏安淺,夏安淺說起那位牡丹夫人的時候,眼中帶着清亮的光,語氣十分緬懷:“她說,她不懂什麽叫出嫁從夫,從小她的母親就教導她,身為女子,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後才是父母的女兒丈夫的妻子。若是委屈了自己,她心中難過,父母也會傷心。”

佩蓉:“……”

夏安淺轉頭,“你覺得她說的是對還是錯?”

佩蓉怔愣了半晌,随後苦笑着說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對還是錯。但她和離之後,反而成為了牡丹夫人,我很敬佩她。”

夏安淺站了起來,窗外眼光普照,梅花勝開在在枝頭,前些日子因為大雪而在梅花花瓣上凝結的霜雪在冬日的暖陽下發出晶瑩的光亮。

該說的都說的,能看開多少,就看佩蓉自己了。

人可以叫醒一個真正睡着的人,卻不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佩蓉到底是真睡着還是在裝睡,夏安淺也不想去探究,畢竟,這世道可以接受一個和離的女子,卻不一定會眷顧她。和離在這個世道雖然不是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但也需要極大的勇氣。

夏安淺覺得不管是什麽樣的決定,只要是當事人心甘情願的就已經足夠,旁人并無資格對她的任何決定指指點點。

江城的清晨,太陽開始出來,打破了那層籠罩着江城的白霧,一輛馬車從一條幽深的巷子中使出來。路途中,不時聽到途中的百姓在唠嗑着近日來江城的新鮮事——

江城的将軍王生從邊疆帶回的美麗少女小唯,竟是妖物,幸好那時的将軍夫人佩蓉早有驚覺,請了厲害的捉妖師在将軍府中潛伏着,等那妖物一旦露了馬腳,便一招致命,取了那妖物的性命。

妖不止是小唯一個,還有一只蜥蜴精。那只蜥蜴精因為幫着小唯挖人心,也被捉妖師收了。

将軍夫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向将軍王生提出和離,王生竟然也答應了。

不再是将軍夫人的佩蓉,除了在府中侍奉父親和打理胭脂齋的生意,竟也開始收留了許多孤苦無依的女子。四皇子的王妃見佩蓉的義舉,覺得自己多做好事也能為四皇子積德攢名聲,居然大力支持佩蓉。

還有那個曾經離開了江城的将軍,大夥兒還記得嗎?就是那個龐勇,昨個兒有人看見他回江城啦!

……

太陽照常升起,每個人的生活依舊。

馬車慢悠悠地駛出巷子,直奔城門,才出城,就被人攔路截了。

車內正在閉目養神的夏安淺感覺到動靜,睜開眼睛,傾身撩了車簾,“怎——”

話才出口,就頓住。前方一個穿着玄衣長衫的男子立在大路中間,他将腰間的鋼刀往肩膀一杠,煞有其事地說道:“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

正在趕車的勁風眨了眨眼,弄不明白鬼使大人在弄什麽把戲。

夏安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可沒錢怎麽辦?”

黑無常揚眉,“沒錢?這可不是,小姑娘,出來混,沒點銀子傍身可怎麽行?你這樣,是很容易會被人劫色的。”

夏安淺聞言,輕哼了一聲,懶洋洋地跟勁風說道:“勁風,我們走。他要是不讓路,那就換條路走。”

黑無常一愣,顯然沒想到夏安淺竟是這樣的套路,連忙說道:“哎,這位姑娘別這麽無情嘛,沒有錢,那你們就順路帶我一截,成麽?”

夏安淺看向他,一雙清亮的眼睛帶着笑意,“聽說在西邊有一座很奇特的山,常年濃霧籠罩,裏面有一條大蛇盤踞守護,所以從來沒有人敢進去。我們可是去那座奇山看風景的,你真的要和我們一起?”

黑無常“哦”了一聲,低頭将鋼刀放至腰間,“居然有這麽一個好去處,那在下肯定是要去瞅一眼的。”

再擡頭時,眉目帶笑,神采飛揚。

在他身後,是青黛的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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