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畫壁(二)
102:
狹路相逢。
夏安淺看着前方的朱孝廉,心裏頭湧出這麽一句話。
安風看到了那朱孝廉, 雙手叉腰, 眼睛一瞪, 就想朝人家噴一臉的冰渣子。
夏安淺一看安風那架勢, 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腦袋, “安風。”
安風本來已經做好準備,忽然被夏安淺打斷了,不解地擡頭看向她。
夏安淺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輕聲跟安風說道:“不着急。”
她以為安風心智未開, 很多事情大概是不會記得的, 原來也會記得這麽清楚的嗎?
安風聽到夏安淺的話, 撇了撇嘴, 原本只顧着自己玩的小家夥,忽然之間就變得粘人起來, 小爪子揪着夏安淺的衣袖不放。
前面的朱孝廉和孟龍潭察覺到幾人,已經走了過來。
道風仙骨的僧人, 長相堪稱清麗無雙的女子, 在僧人和女子之間,還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只是那個小娃娃不知道做什麽, 似乎對他們懷有敵意一般, 睜着一雙眼睛瞪着他們。
孟龍潭與朱孝廉是摯友, 恰逢朱孝廉到了江西一帶游學,并聽說芳華寺中有壁畫,所畫之物栩栩如生, 想到芳華寺來看一看,于是孟龍潭就帶着朱孝廉到了索龍山。
孟龍潭說來也是邪門,芳華寺位于索龍山之上,此地風景秀麗,又無猛獸傷人,可到此上香拜佛的香客卻寥寥無幾。孟龍潭将心中疑惑說出來到時候,朱孝廉只笑着與他說道:“此地風景雖好,可位置偏僻,留守在此的思凡大師還時常雲游四海,此地不為人知也不奇怪。再說,你我之所以到此,不過是從一個瘋瘋癫癫的道人話裏得知此處有壁畫巧奪天工,才會來的麽?而且你我來的時候,心中還是将信将疑的。”
兩人到了芳華寺游覽了一圈,盤算着找思凡大師帶路前去觀看壁畫,誰知這一找,不止看到了思凡大師,還看到了一個貌美的女子帶着一個兩三歲左右的稚兒跟大師一起。
山林之中,一個弱質女子帶着一個小娃娃?
孟龍潭心裏頭不由得浮現一個念頭:這個女子和小娃娃,該不會是這山林中的精怪所化吧?
轉頭看向好友,卻見他望着夏安淺有些失神。
孟龍潭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朱孝廉回過神來,朝思凡大師和夏安淺兩人作揖,随即跟思凡大師說道:“大師,我與孟兄想去觀看東邊的壁畫,不知能否請大師引領?”
壁畫?
夏安淺有些狐疑地看向思凡大師。
思凡大師微微笑着,說道:“當然可以。”語畢,他又轉向夏安淺,語氣和善而有禮,“能到芳華寺來的,都是有緣人。女施主不如也帶着弟弟與我們一同前去觀看?”
夏安淺笑着反問:“只有我和弟弟算是有緣人嗎?陪同我們一起前來的書童,不能等他一起?”
思凡大師:“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顯然女施主的那位随從,與這山林的草藥更有緣分一些。”
思凡大師話中有話,夏安淺不由得側頭,看向僧人。
思凡大師低垂着眉眼,十分平靜地道了聲“阿彌陀佛,善哉。”
夏安淺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僧人到底是什麽來歷,總覺得他剛才的話,好似透着什麽玄機似的。但既然沒有感覺到他有什麽惡意,去走一趟又何妨?
于是,夏安淺微微一笑:“那就勞煩大師了。”
一旁的孟龍潭和朱孝廉則大為驚訝,彼此對視了一眼。
當今世道,一個女子帶着一個稚兒出現在深山野嶺,本就十分耐人尋味。而思凡大師此刻又邀請眼前的女子跟他們一同去觀賞壁畫,似乎有些不妥。
思凡大師卻像是會讀心術一般,與兩人說道:“衆生平等,佛門清淨地,只要心中無龌蹉之念,便沒什麽妥不妥。”
被看穿了心思的兩人臉色通紅,朱孝廉神色尴尬地說道:“小生淺薄,擔心這位姑娘與我和龍潭兩人同行,會有損她的清譽。大師不拘泥于世俗所見,方才是小生愚昧了。”
夏安淺聽到他的話,沒忍住笑了出聲。她記得兩百多年前的那個國師,可是十分嚣張跋扈讨人厭的,怎麽這一世,就變成了一個滿身窮酸氣的迂腐呆書生?
可見風水輪流轉,夏安淺琢磨着等遇見黑無常之後,确認一下這個窮酸書生跟當年的那個國師是不是同一個人。她聽黑無常說過,這些下凡歷劫的仙君們,雖然一世又一世地輪回時不記得前生之事,可等他們歷完劫重回上界的時候,在凡間的記憶他們全部都有的。
如果這個窮酸書生真的是那個國師,夏安淺想好了,她一定要好好地欺負他一頓。
朱孝廉聽到夏安淺的笑聲,滿臉通紅,有些窘迫地看了夏安淺一眼。
夏安淺望向朱孝廉,笑着說道:“傳說觀世音菩薩在成佛之前,曾是一個男子,後來勘破塵世,得道後變成了女身。可見在佛祖心中,男女并無什麽區別。而且此地除了公子二人,便是思凡大師。又無旁人在此,我與公子二人一同前去觀賞壁畫之事,只要公子二人守口如瓶,又怎麽會有他人得知?”
誰知思凡大師聽到了夏安淺的話,笑着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但只要無不可對人明言之事,男女同行也未嘗不可。”
夏安淺睨了思凡大師一眼,她覺得思凡大師或許是個假和尚。可惜鬼使大人不在,不然她還能問一下鬼使大人,這個和尚到底何方神聖。
思凡大師迎着夏安淺的那個眼神,十分淡定地笑了笑,随即引着夏安淺等人一同去了芳華寺的東面。
芳華寺人跡罕至,可寺廟卻并不小,除了主殿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殿堂。殿堂之間,楠木回廊貫穿,院子中種着各式各樣的花。芍藥、牡丹、桃花……不管是叫得上名字的還是叫不上名字的,這裏都有。
安風淘氣,看到了這麽多的花,跑去折了兩枝快要垂到地上的芍藥回來塞到夏安淺手裏。
夏安淺看着手中的話,看向安風。安風仰着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夏安淺,然後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耳朵旁。
夏安淺登時會意,她笑着一朵花插在了如雲的黑發之間,問安風:“好看嗎?”
“好看。”
說話的人不會是安風,而是朱孝廉。
夏安淺側頭,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孝廉。
朱孝廉輕咳了一聲,神色雖然有些尴尬,但語氣卻十分認真,“花好看,人也好看。”
夏安淺秀眉微微揚起,這些書生們,都自帶撩人的技能嗎?不過想想,人間那麽多風花雪月的故事,都是這些文人騷客所寫,如果這些讀書人都沒有撩人技能,那還真不知道什麽人有了。
夏安淺朝朱孝廉露出了一個笑容,可安風看了不樂意,小家夥跑到夏安淺前面,面對着朱孝廉張開了手,怒目看向朱孝廉。如果不是因為有夏安淺在旁邊看着,估計小家夥不是将朱孝廉凍成了冰雕就是橫空劈下一道雷将朱孝廉劈成一具焦屍體了。
朱孝廉一愣,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裏覺得很受傷:難道他長了一副不讨小孩子喜歡的相貌嗎?
這時,前方跟着思凡大師的孟龍潭不見朱孝廉,回頭一看,只見他的書呆子正在跟那個長得十分可愛卻老是做出一副兇狠樣子的小家夥大眼瞪小眼。
孟龍潭喊道:“孝廉,愣着做什麽,跟上。”
朱孝廉這才反應過來,笑着應道:“都在芳華寺中,你還擔心我會走丢不成?”
孟龍潭的目光掃過站立在安風身旁的夏安淺,心中嘀咕:你真走丢了也沒什麽,就怕你人不丢心卻丢了。
安風看到朱孝廉走到孟龍潭身旁,眨了眨眼,張開的雙手收了回來叉着腰,用鼻音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随即跑到夏安淺身旁,緊緊地拽着她的一根手指,像是生怕她扔下他跑了一樣。
夏安淺被安風弄得心底直發軟,她彎腰,另一只空着的手刮了刮安風的鼻梁,柔聲說道:“他現在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而已,不會有什麽事情的,別緊張。”
安風嘟着嘴,也不知道是聽明白了沒有。
可夏安淺覺得,安風一定是聽明白了的。
通往芳華寺東邊的後山,有一條長長的廊道,廊道兩旁,盡是壁畫。各種各樣的畫像,有蛇身人頭的女娲娘娘,有當初後羿射日的場景壁畫,思凡大師在前方帶着朱孝廉和孟龍潭,而夏安淺則是跟安風兩人慢悠悠地看着這些壁畫。每次安風發出帶着驚訝或者是疑問的語氣“啊”一聲或者是“哦”一聲的時候,夏安淺都會停下來陪着他看着那副壁畫。看着看着,夏安淺就會慢聲細語地臨場發揮,跟安風胡扯着每一幅讓安風矚目的畫像的題外故事。
他們走着走着,安風停在了其中的一幅壁畫前久久不願移動。
那副壁畫上雕刻着的,是一條在雲海中翻騰的銜燭神龍。畫者神乎其技,那銜燭神龍逼真得像是随時從壁上飛出來一般。
安風站在廊道上,仰頭看着那副壁畫,久久不動。
夏安淺蹲下身體,一只手摟着安風的小身體,問道:“怎麽了?”
安風扁着嘴,顯然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夏安淺笑着擡手蹭了蹭安風的小嫩臉,“別難過,回頭鬼使大人從鐘山回來,我們或許就可以找到讓你變成小龍的方法了。”
就在夏安淺專心跟安風說話,沒注意看牆上壁畫的時候,那只栩栩如生的銜燭神龍忽然朝安風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