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林香蓮這女子,最讓人膈應的地方就是,分明沒人欺負她,她卻偏偏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還沒等秦春嬌和董香兒說話,她趕忙又說道:“二位姐姐也知道,我爹過世的早,家裏窮。兩位姐姐生意這麽好,我也想試試,賺了錢好貼補給我娘。”
她說着話,鼻尖微微有些紅,倒好像受了無窮委屈一般。
董香兒一看她這幅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剛想張嘴,秦春嬌卻拉了她一下,她便不做聲了。
秦春嬌笑了笑,向着林香蓮說道:“香蓮妹子這話倒是有趣兒了,這大路朝天各走半邊的,誰也礙不着誰。真真是可笑的,這路又不是我家修的,我也沒設個栅欄攔着不讓誰來,你這話倒是從哪兒來的?”
這時候,村裏人已漸漸出來了,看見林香蓮也要賣小吃,都好奇的站着看。秦春嬌她們是賣吃食的,林香蓮竟然也要賣吃食,這不是當面撞上了?
林香蓮之前和秦春嬌的矛盾,大夥都少都隐約着聽到了些,這會兒瞧着她們兩個針尖麥芒的對上了,都圍着看熱鬧。
秦春嬌也是看見了這情形,才按住了董香兒,且蓄意大聲斥責了林香蓮一頓,将這道理講給衆人聽了個明白。
林香蓮這套把戲,無過是要演給人看,要人可憐她,站到她那邊去。
若是董香兒适才一個沒忍住,真的和她吵了起來,村裏人瞧着,難免就會以為她們兩個仗勢欺人,欺淩孤女。原本村裏就有人眼熱她們的生意,如此一來就更有話說了。
秦春嬌雖然不怕她們,卻也不肯讓人落了話柄。
再說了,這兒不比村裏,路口人來人往,這話傳揚開去,壞了她們的名聲,勢必要影響生意。
林香蓮的臉色微微一白,還想再說什麽,秦春嬌卻搶先說道:“這路寬綽,容得下咱們兩家的買賣。我沒攔着你,你也不用來說這些惹人發笑的話。”撂下這句話,便拉着董香兒,推車到了自己平常擺攤子的大榆樹底下,收拾預備開張。
村人瞧了半日熱鬧,逐漸咂摸出滋味兒來,看着林香蓮,頗有深意的笑笑,漸漸散去了。
林香蓮的臉色微微有些慘白,她立在晨風之中,鬓邊的亂發被吹得紛紛揚起,配着單薄的身子,頗有些蕭瑟的意味。
她眯細了眼眸,咬着嘴,盯着秦春嬌的小車,停了片刻,才走到路的另一側,站住了。
她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從秦春嬌回來,自己仿佛就諸事不順。一向管用的做派,到了她跟前就不靈驗了。
她看了眼籃子裏的吃食,她娘昨兒不知怎的,突然買了白面和雞蛋回來,做了這些東西,硬逼着她來村口賣。
林香蓮臉皮薄,起初不願意,耐不住林嬸兒軟磨硬泡,又說秦春嬌都能幹成的事,她幹不成麽?
林香蓮對秦春嬌原本就頗為不服,被林嬸兒這樣一擠兌,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然而這抛頭露面、風吹日曬的事情,真不大适合她呢。
董香兒搬着桌凳,嘴裏便嘟哝道:“瞧她那副樣子,好似誰欺負了她一樣!看着咱們做生意眼熱了,也跑來幹買賣。”
秦春嬌臉色淡淡,說道:“三姐,不用理她。我說了,這路寬了,誰都能來做生意。可是能不能賺到錢,就要看個人的本事了。”
林香蓮生意好不好,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其實她也從沒把林香蓮當回事,若不是她總來糾纏易峋,她也不想給她難看。
至于這對面做生意,那是世間常見的事,如她所說,飯碗在這裏,能不能端的起來,就看個人的了。
董香兒聽了秦春嬌的話,原本煩躁的心情倒漸漸平靜了下來。她對妹子的手藝有信心,也不信那林香蓮能搶去她們的生意。
随着時辰推移,往日裏那些老食客們,漸漸來了。
這些人是吃慣了秦春嬌攤子上的東西,本就是奔着她來的,連瞧都沒瞧林香蓮一眼。須臾的功夫,秦春嬌那小攤子上,又坐滿了人。
秦春嬌和董香兒忙着招呼客人,也就再沒心思和功夫去想林香蓮的事了。
除了這些來吃飯的,還有些婦人來尋她買豆腐。
秦春嬌做的豆腐,不管是老豆腐還是嫩豆腐,都格外的好吃,豆香濃郁,老豆腐筋道,嫩豆腐鮮嫩,要價也不高。左近沒有市集,最近的宋家集子也要些路途,有了這個小豆腐攤子,真是方便了許多。
那些來買豆腐的婦人,看董香兒已經是媳婦打扮了,不想那麽多,見着秦春嬌生的模樣俊俏,又這般能幹,還是個姑娘裝束,便打聽着她是哪家的姑娘,許了人家沒有。
秦春嬌小嘴微抿,含着笑,忙活着,顧不上回那些話。倒是她的老食客,有幾個知道底細的,大聲說道:“你們就別做夢了,秦家妹子早就有婆家了,只是礙着男人沒出孝,還沒成親。你們可仔細着,她男人可不好惹,鬧急了小心人家打上門去!”
這鄉間人玩笑起來沒太大的忌諱,那些婦人聽說秦春嬌已經有了夫家,同那些食客們一來一往的笑罵,又誇秦春嬌好福氣,必定早早的就生個大胖小子出來。
林香蓮站在路邊,看着對過那小攤子上的熱鬧,喧嘩笑鬧聲如浪一般一波一波的過來,自己這裏卻冷冷清清,那場景真是一天一地。偏生她又極好面子,喜歡意氣之争,眼裏瞧着這情形,心裏的滋味兒真如被油煎一般。
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倒也有趕路的過客,向林香蓮買吃的東西。
倒也不為別的,畢竟這路上來往的行人多,趕路的人要買幹糧果腹,秦春嬌的小攤子生意實在是好,随時都排着長隊,人等不及,就到林香蓮這兒來了。
一老漢帶着個娃兒,走過來問道:“丫頭,你賣的啥?”
林香蓮臉上一紅,含蓄着笑道:“老伯,我賣的是煮好的五香雞蛋和糖心饅頭。”她這面饅頭倒不是尋常的白面馍馍,裏面用白糖和豬油丁做餡兒裹了,才上鍋蒸的,叫做糖心饅頭,倒也是一種點心。
那小娃兒不過五六歲大,什麽也不懂,聽見有糖饅頭和煮雞蛋,便鬧着要吃。
那老漢看了秦春嬌的小攤子一眼,有點遲疑。看着那些食客吃的香甜,他也很想試試,再說走了一路有些渴了,喝些豆腐腦解解渴。
林香蓮瞧出來,笑了笑說道:“老伯,那邊生意是好,但您過去不是還要等?再說了,一碗豆腐腦要五文錢,餅子兩文錢,糕要四文錢,這也忒貴了。我跟那位姐姐相識,她是相府裏出來的不錯,但是不是相府裏的老爺太太都愛吃她做的東西,那誰知道呀?您老能去問嗎?您花這份冤枉錢幹嘛?您說是不?”
老漢聽着,有些将信将疑,便問道:“那你這點心和雞蛋,要多少錢?”他想着,淨白面的糖心饅頭,煮好的五香雞蛋,怕也便宜不到哪兒去。
誰知,林香蓮說道:“饅頭兩文一個,雞蛋一文一個。”
這價錢,真把那老漢吓壞了。
白面和雞蛋,都不算什麽廉價的吃食,這又是做好的,竟然只賣這個價錢?這也忒便宜了!
一旁有人聽見,也插口問道:“姑娘,你這價錢不虧本嗎?”
林香蓮笑道:“不虧,各位大哥大嫂老伯們,這些東西都是咱自家産的,就是做了一下拿出來賣的。想着大夥路上肚子餓,給大家夥行個方便,掙多掙少都是掙。咱可不是掉進了錢眼兒裏的,能賣出個黑心價來!”她這最後一句,故意提高了音量,叫對面的人都聽見。
圍觀的人聽說這饅頭和雞蛋竟然這麽便宜,都紛紛要買。
雞蛋是帶着皮煮的,只是敲了些縫出來,一手交錢一手拿去。那饅頭卻要拿幹淨葉子包裹了再給人,林香蓮一時竟也忙的手足無措。
秦春嬌分明聽見了林香蓮的話,卻只當沒有聽見。
董香兒動了氣,想要過去找她理論,卻被秦春嬌攔住了。
秦春嬌低聲說道:“不管她,這麽多客人呢,別鬧了笑話。”
董香兒只好忍了,卻又氣哼哼的摔着抹布:“我們咋就黑心了?!妹子你一大早起來磨豆腐,蒸糕,那個辛苦,她來試試啊?!這份辛苦,不值錢嗎?!”
秦春嬌瞥了林香蓮那邊一眼,一群人圍着,看着倒像是紅火的很。她不是見不得人好的人,更不在意林香蓮生意好不好,但林香蓮最後那句話讓她有些上心。
既然敢罵她賣的是黑心價,那林香蓮那些東西開價多少?
白面是細糧,雞蛋更不用說了,鄉下人都是存着換錢的,家裏有了病人或懷孕生産的婦人,再或是來了客人,才拿出來吃的。賣少了是真虧,若是賣個四五文,那她憑什麽說自己賣的是黑心價?
秦春嬌心裏存着疑惑,但又不好去問,只得先壓了下去。
小攤子的生意還是很好,光憑着回頭客,就能耗掉她大半的吃食。這天又是不到晌午的功夫,東西便全賣完了。
姐倆收拾了家夥,推車回去,臨走前林香蓮那邊卻還有些客人。
一路上,董香兒便罵罵咧咧,秦春嬌沒有言語,心裏只覺得奇怪。
到了傍晚,易家兩個男人帶着趙三旺回來了,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外頭四處奔走,收購油菜籽、花生、芝麻等物。
這事兒也不大容易,畢竟上好的存貨,其實都是有主兒的,是人家一早預定下的,沒法挪出來給他。
而鄉裏農家,好的都早早賣了,那些不成話的,也用不成。
所以,三人跑了這些日子,也沒尋覓到多少。
這可不是秦春嬌拿黃豆做豆腐,買個幾十斤就成了。
榨油用的量極大,一時也沒個着落,三人故此都有些煩惱。
晚飯時候,秦春嬌燒了野鴨肉面,之前做的酸筍已經可以吃了,切成細絲放在面上,還擱了切細的小紅椒,酸辣開胃,極适合跑了一天的男人們。
但三人都默默吃着,誰也不言語。
秦春嬌覺着奇怪,便問怎麽回事。
趙三旺看那兩位大哥都不說話,就講明白了緣故。
易嶟看得開,說道:“哥,算了,不然咱們就等咱們家菜地裏的油菜籽下來再說,也不急在這倆月。”
易峋沒有說話,易嶟不知道他的心思。
秦春嬌的小攤子那麽熱鬧,他面上雖然風平浪靜,心底裏卻有些急躁。養家糊口的擔子該是在男人肩上才對,秦春嬌賺得那些錢,當她的零花錢就是了。
秦春嬌瞧着易峋的樣子,心裏也不好受,她很想幫他,但這件事上她也沒什麽法子。
默默吃了兩口面,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說道:“峋哥,你說的那些眼下不好買,但茶油果該好買吧?”
左近的幾座山上盛産油茶樹,茶油果也是極常見的東西,到了落果時節,漫山都是,哪裏還用得着去買?眼下這時候,雖然不是采摘茶油果的時節,但那些農家該存的有才是。
易峋放下了手裏的筷子,他曉得秦春嬌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問道:“倒是好找,你問這個做什麽?”
秦春嬌說道:“其實,茶油籽也能榨油,出來的茶油在南邊,可是極上等的好油。我在相府裏時,老太太每年都要打發人到南邊販上一桶茶油回來,專供她一個人吃,說是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我想着,咱們這兒其實茶油果不少,只是沒人知道這東西能榨油,更沒誰吃茶油,不然咱們就試試?”
易峋聽着,倒是想起來了,他早前為了榨油機的事情,看《油經》時,裏面倒是有記載茶油的相關。這東西是有的,在南邊一些地方甚至奉為聖物。只是京畿一帶沒人吃這個,易峋看過也就忘了。
眼下秦春嬌提起這事,他又想了起來。
這東西,倒是有山民采摘,留着給進山收購的小販換錢,賣不掉的,就留着喂雞。這會兒進山去收,該是能收到的。
想到這裏,易峋看着秦春嬌,眸色深深,有些複雜。
她看似嬌弱,卻總是恰到好處的支撐着他。那柔軟的身軀底下,似乎蘊藏着無窮的智慧和毅力。什麽也難不住她,什麽也壓不倒她。
能擁有這樣一個女人,他快活且欣慰。
吃過了晚飯,秦春嬌把趙三旺叫了去,給了他些銀子要他幫忙再買黃豆和一些別的用料。之前易峋替她買的,就快用盡了。
此外,她還托付他,去打聽一下林香蓮賣的價錢。
趙三旺辦事麻利,還不到第二天,就替她捎來了消息。
秦春嬌聽了趙三旺的話,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饅頭姑且不說,雞蛋時下的價錢,怎麽也要兩文錢一個,她煮好的五香雞蛋,竟然賣一文一個,她不怕賠本嗎?
何況,林家壓根就沒有養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