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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趙三旺拖着疲沓的步子,朝着村口林家的攤子上走去。

他現在一天不吃林家的面,骨頭裏就發癢,癢的鑽心。一整天也沒有什麽精神,幹活拿不出來力氣,只想躺在床上睡覺。

打起呵欠,就眼淚鼻涕一起流。

他也覺得哪裏不對勁,然而卻管不了自己,每天一醒來就像游魂一樣,朝着林家攤子飄過去。

林家的面越來越貴,但是他還是得吃。

林香蓮在他身後,揚聲喊道:“趙三旺!”

這一聲,像是把趙三旺從夢裏打醒了一樣。

他愣怔怔的站住,回過頭來,咧嘴一笑:“香蓮妹子。”

林香蓮其實并不比他小,但是村裏人都習慣的這樣喊她。

林香蓮一步步的走了上來,臉上挂着淺淺的笑意,她說道:“你要去買面吃?”

趙三旺點頭:“是啊,打算吃了面再去幹活。”

林香蓮在三步之外停了下來,她看着趙三旺,輕輕說道:“我跟你說個事,往後啊你就不用買了,我家的面你可以随便吃,好不好?”

趙三旺呆了呆,說道:“這咋好意思呢?”

林香蓮笑的甜美:“沒啥不好意思,但你要提我辦一件事。事情辦好了,往後你要吃多少,我都随你吃。”她話語輕輕,帶着蠱惑之意,仿佛一塊誘人的夾心糖,明知道裏面不知裹着什麽,卻讓人忍不住的想要伸手。

趙三旺幹咽了一下,說道:“你要我辦啥事?”雖然明知道林香蓮只怕是沒安好心,但這條件對于眼下他的而言,實在太過誘人。

林香蓮眸光閃閃,笑的格外開心。

易家的油坊,打從今日起便正式開工了。

因為剛開始幹,活也不多,易峋只叫了同村的趙三旺和丁虎來幫工。

易家哥倆在秦家的老房子外放了一挂鞭炮,屋子上懸着一塊嶄新的匾額,油漆味兒還尚未散去。

村人聽見動靜,都聚攏過來圍觀。

有識字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念着:“易家油坊,這易家哥倆竟然開間油坊!”

圍觀的村人,便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這易家兄弟兩個真是有本事,油坊那是随便啥人都能開的?榨油可是門手藝活,你瞧咱們這左近,除了宋家集子上有兩間油鋪子,哪兒還有油坊?”

“我說他們當年買秦家的破房子買虧了,原來是拿來幹這個了。你們說說看,人家咋就那麽有本事,啥都幹的起來。”

衆人有的說人家祖上積德的,有的說人家天生就能幹的。一幹婦人,不免嫌棄起自家男人來:和人家比起來,家裏那個真是窩囊材料!

就有一個大聲說道:“你們說的都不對,依我說啊,就是人家媳婦兒找的好。你瞧,打從人家峋子讨了春嬌,春嬌的小生意做的有多紅火,一天流水說出來下吓死你。眼下又開這油坊,用的也是人家的老房子。我看着,這春嬌妹子,就是個命裏旺夫的福星!誰讨了她,誰家就要發達!”

衆人聽了都是一怔,他這話雖略有牽強之處,但秦春嬌自打進了易家的門,日子确實一天比一天好。別的不說,她在村口的小攤子,買賣興旺的情形,可是大夥都看在眼裏的。

當即,一群人都紛紛附和起來,再也不提秦春嬌命苦沒福的話了,竟都說起她有福旺夫。

所謂時來頑鐵生光輝,一個人一直走背字,突然好那麽一星半點兒,旁人會酸會妒,但你徹底發達了,人就只剩下羨慕和仰望的份兒了。

村裏這些人,再不說秦春嬌是喪門星了,一個個倒是都悔的腸子青,當初怎麽沒看出來,好上門提親,把這旺夫的福星娶到自己家來!

也有不服氣的,刻薄說道:“她既然有福,自己的命咋那麽苦?當初賣到城裏個人當奴婢,弄得不成了又被賣出來。近來聽說,她那個老子又被人毒死了,她前兒和峋子去縣裏,就是辦那官司去了。”

說這話的,就是村裏的媒婆王氏,一個長嘴婆娘,冬日裏在河邊洗衣跟秦春嬌口角了一場,一直記恨在心。

王氏在村裏名聲不好,這話才出口,衆人便都噓她。

她漢子也在看熱鬧,臉上挂不住,便揪着婆娘回家,嘴裏還罵罵咧咧道:“有你什麽說處,四處搬嘴弄舌,還不回家做飯!”

趙進也在人堆兒裏,看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提腳走了。

之前易家打的器具,今兒有着落了,原來是用來榨油的!易家的女人在村口擺攤子賣吃食,他們家男人又開了油坊,讓這家子再這麽着下去,姓趙的在村裏還怎麽立足?他要趕緊去和趙桐生商議商議。

易家人沒功夫理會村人各異的心思,都忙着油坊的事情。

原本,若只是榨油,其實沒必要大張旗鼓的開油坊。但易峋心裏有個計較,等将來生意做起來了,自己也要開一間鋪子。秦春嬌曾跟他提過一兩句,想開一間賣豆腐和糕點的雜食鋪子,這倒與他的心思不謀而合。總給人供貨,銷路是攥在別人手裏。眼下是沒有辦法,但總不能一直這樣在人屋檐下頭。

當初和盛源貨行簽合同時,他便留個心眼,沒有說死只給他一家供貨。盛源貨行對他的榨油買賣不怎麽放在心上,只是想留住他的皮子買賣,所以對文書上的漏洞也就視若無睹。

易峋籌謀着,等自家的招牌起來了,名聲出去了,也就再不愁賣了。

油是個貴價的吃食,又人人離不得,做好了就是一輩子的金飯碗。

油坊才上手,起初也只是試着做。

易峋沒有招攬多少人手,只是叫了趙三旺和丁虎來家幫工。四個男人把茶油果掰碎,搓茶籽兒出來。

二百斤的茶油果,出了一百斤的茶籽兒,下鍋熱炒,包成茶餅,再上機子夯打出油。秦春嬌在外頭做生意,劉氏便也來幫忙打下手。

丁虎的親事,到底是沒成。老丁頭父子兩個,無論如何都沒有湊夠那麽多彩禮,女方家裏就把親退了。

丁虎一下就消沉了,變得沉默寡言,倒是沒命的幹活。但無論是上山打獵還是地裏刨食,都不是什麽能來大錢的生計。

他和易峋交情倒是不錯,又是個誠樸踏實的人,易峋早在有這件事時便想着要叫上他。如今,便是用一天三十文的工錢,雇着他和趙三旺。

丁虎也很感激易峋,幹活也分外的賣力,只是變得越發少言寡語,歇息的時候就坐在一邊發愣。

易峋看着他的樣子,不由就想起當初秦春嬌進城的那一年,自己的情形。

雖說如今他和秦春嬌已經心意相通,情投意合,但丁虎這事卻是沒有轉圜餘地了。

榨油是個重體力的活計,餅子疊在一起,須得以錘子一下下重重的擊打,才能将籽兒裏的油榨出來。

每一下,怕不都要百十來斤的力氣。

雖說還是四月底的天氣,但四個男人還是幹的汗流浃背,都脫了衣裳,赤着上半身,只穿着褲子幹活。

盡管又累又燥,但在看到金黃色的油脂自餅裏滴出來時,四人還是倍感喜悅和欣慰。

歇息的時候,劉氏給四人倒了水,就回家張羅午飯。

丁虎面向大門坐着發怔,易峋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等有了錢,再讨一房就是了。”

丁虎回過神來,點頭說道:“峋大哥,多謝你。”說着,頓了頓又道:“他們家來退彩禮的時候,多謝你和二哥拉着我,不然我還真不知道幹出點啥來。”

易峋淡淡說道:“你們沒有緣分,就不要想那麽多了。你爹年紀大了,你再出了些什麽事,他晚年可就沒人照顧了。”

丁虎将拳頭攥了攥,盯着前頭,發狠說道:“我都曉得了,我一定要幹出個樣子來,給那戶人家瞧瞧!”

兩人正說着話,忽聽易嶟呵斥道:“三旺,你這像啥樣子?!”

兩人回頭,只見趙三旺坐在一方小凳子上,垂頭耷腦,一個呵欠連着一個呵欠就沒斷過。

易嶟斥責他,他也跟沒聽見似的,低着頭不說話。

易峋走了過去,說道:“三旺,這是怎麽了?昨兒晚上沒睡好?”

趙三旺擡頭,看着易峋,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話來,只搖了搖頭。

易峋便罵道:“你到底還想不想幹活?!前兒大哥就說了,今兒要開工,好好養足精神。你這少氣無力,有一下沒一下的,算幹啥?!”

趙三旺低着頭任他罵,一聲兒也不吭。

易峋制止了易嶟,向趙三旺說道:“三旺,要是精神不濟,就先回去歇息吧。咱們這活重,沒有精神還硬幹,怕還要傷着。”

趙三旺嘴皮子微微動了動,卻沒有說什麽,他站起來向易峋道了個謝,就拖着步子出去了。

易峋看着他那疲沓的背影,不由眯細了眼眸。

易嶟在旁說道:“哥,你咋不罵他?這小子分明就是故意來混日子的,我看他那懶病是又發了!”

易峋默然,半晌才說道:“我瞧着不像。”說着,又道了一句:“幹活吧。”

易嶟有些不甘心,但他素來聽大哥的話,也沒再說什麽。

趙三旺回到自己的房子裏,躺在床鋪上,想睡卻又睡不着。他只覺得自己累得很,一點力氣也拿不出來,但又無法入睡。

這個身子骨,不知道是怎麽了。

他環顧四周,看着家裏的破桌爛凳,忽然嗚嗚的哭了起來。

一切都完了,他原本是提着滿腹的幹勁兒,要跟着峋大哥好好幹活掙錢,置辦家業娶媳婦的,但這一切都完了。

弄出這樣的事來,峋大哥肯定不會再要他了。他往後,又要怎麽呢?繼續當回三老鼠?

這樣想着,他翻了個身,懷裏掉出一個紙包來。

看見紙包,他想起來林香蓮叫他做的事情。

瞅機會,把這紙包裏的東西,撒到易家的湯鍋裏去。

趙三旺并不是個蠢笨之人,甚至還比尋常人多了幾分機靈。事到如今,他也醒悟過來,林家的面之所以能這樣勾人,必定和這紙包裏的東西大有關系。

林香蓮,是想要他替她去下藥害人。

如果是往常,他趙三旺必定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但是眼下卻沒那麽容易了。

只要不吃林家的面,每到半夜他的身子就難受的無法入睡,骨頭裏面都在發癢,想要抓又抓不着,腿軟的連地都下不了。身子一陣冷一陣熱,就像打擺子一樣。這樣總要折騰上一個時辰,才會漸漸好起來。

那一個時辰,簡直生不如死。

如果不聽林香蓮的,那她往後就再也不會給他吃面了。那如同下了地獄一般的滋味兒,他想起來就打寒戰。

再也吃不到面,他該怎麽辦呢?

趙三旺緊緊捏着那個紙包,手心裏的汗甚而将紙浸透,爛掉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心底天人交戰着。

恍惚裏,他眼前突然浮現了那天晚上,嫂子請他吃飯,易家院子裏其樂融融的場景,一忽兒又變成了易峋替他出頭,攆走了裏正趙桐生的景象。

他将手捏的越來越緊,滿臉都是淚和汗,易家的人對他有大恩,他不能害他們。

他爹在世的時候說過,人窮不能志短,做人要有良心。沒了良心,那就和山裏的豺狼沒啥分別了。

是的,做人要有良心。

趙三旺緊咬着牙,嗚咽着,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當天晚上,一家子吃了晚飯,秦春嬌幫着母親收拾了碗盤,才從廚房裏出來,就被易峋拉到了他房中。

秦春嬌被他拉的踉跄,才進門,易峋就把門插了。

秦春嬌紅了臉,她猜着易峋想幹什麽。

果然,易峋将她抱了起來,在床沿上坐下,把她輕輕放在了膝上。

秦春嬌沒有動彈,乖乖的任他抱了,直到坐下來,才撒嬌埋怨道:“你這是幹嘛啊?娘還在外面呢,也不怕讓她看見了笑話。”

易峋濃眉微挑,眸子裏映着她的身影:“娘才不會笑話我呢。我不抓緊了,待會兒你回了房,就再也不會出來了。”

現在,兩個人都忙,白日裏一整天都見不着面,晚上如果再不能親熱一下,那也太憋屈了。

打從劉氏來了,她每天晚上都和她娘黏在一起,好像把他這個男人丢到腦後了。

以前,她偶爾還會在他房裏過夜,現在就連想親親抱抱都要瞅機會。

這讓易峋更加的心癢,就像偷吃,越吃不着就越想要。

他的孝期為什麽還要有半年?如果成了親,兩人就能光明正大的睡在一起了。

如今可好,秦春嬌的娘在眼前,她變得十分拘束忸怩,什麽也不敢幹了。

秦春嬌聽他竟然自作主張改口喊娘了,臉上一紅,心裏卻甜甜的。易峋摟着她的細腰,按在自己的懷裏,她咿呀了兩聲,沒有說話。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易峋便把油坊裏的事,當閑話講給秦春嬌聽。

白日裏的活實在太重,饒是易峋,也覺得疲乏。但摟着懷裏嬌軟的小女人,他便覺得這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秦春嬌聽說了趙三旺的事,心裏總有種怪怪的感覺,趙三旺的體力不支和林家面攤似乎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她将心裏的疑惑講了出來,勾着易峋的脖頸,問道:“峋哥,你說這裏面會不會有什麽關系?林家的面攤連日漲價,有錢的也算了,三旺可是什麽家底兒都沒有,也天天去。你之前給他的工錢,我看差不離都送進林家人的口袋裏了。”

易峋也覺得奇怪,好吃的能勾人魂的面,他可從沒見過。

別說沒見過,甚至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趙三旺今天的情形,的确十分詭異。

易峋沉吟了片刻,又望見秦春嬌那雙明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滿是疑惑,似是等着自己給解答。

他莞爾一笑,在她唇上咬了一下,說道:“你別想那麽多了,明兒見了三旺,我問問他。”

秦春嬌應了一聲,便依在了他胸膛上,有她的峋哥在,她相信沒有什麽解決不了。

易峋撫摸着她的背脊,眸子卻漸漸深邃。

林香蓮,不是又在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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