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蘇婉然一臉冰冷,瞧着屋門自外緩緩關上。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圍攏上來,叽叽喳喳,慌亂不堪。
蘇婉然心中煩躁,喝了一聲:“都亂的是些什麽!本宮,可還沒死呢!”
一屋子的人,頓時便靜了下來,等着她的布置。
蘇婉然定了定神,招來一個心腹,先吩咐道:“去大門上瞧瞧,可還能往外傳話麽?”
那人點頭出去,少頃回來,答道:“門上有人看着,說皇上的口谕,只是叫娘娘閉門靜思,并沒說不準旁人出入。只是這會兒天色晚了,今兒又出了那麽多事,娘娘如若沒有什麽要緊事,還是不要打發人出去了。”
蘇婉然心下稍稍安定,如此瞧來,皇帝真的只是将她軟禁思過,并沒有立刻發落她的意思。
今日,皇帝竟然說要廢了她的位子?
為了區區一個村婦的一番狀告,竟然要廢了她這個太子妃?!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眼下,蘇婉然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窮究身份高低,皇帝已然動了這個念頭,她便不能坐以待斃。
她将适才打發去探信兒的心腹召喚到跟前,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心腹連連應聲,蘇婉然不甚放心,又叮囑道:“你一定記得,将這件事告知趙先生,令他設法。”
吩咐妥當,蘇婉然心中才略略安穩了些。
婢子端來了熱水,服侍她梳洗。
一番收拾之後,蘇婉然在床上躺了下來,她睡意全無,兩只眼睛睜的圓圓的,盯着頭頂的帳子。
片刻功夫,嬷嬷那老啞的嗓音在帳外響起:“娘娘早些安歇,殿下今兒在宋側妃處,想是不過來了。”
蘇婉然只覺得整顆心正朝着深淵跌落,她早該知道會是如此,但心底裏還是存在着那麽一絲希冀。她對太子并沒有幾分感情,可他畢竟算是她的男人,在這樣的時候她還是想要得到他的體貼溫情。
然而,太子對于她,顯然只有**裸的利用。
她閉上了眼眸,兩顆淚珠從眼眶裏順着光潔的面頰滑落。
這是不是她所想要的,她已經不知道了,然而卻已是實實在在的無路回頭了。
寧王與寧王妃歸府,寧王今日倒沒有再去那些姨娘侍妾的院子,而是去了上房。
然而到了上房,他卻也并沒進屋,只是立在廊下,看着一院的梅花。
梅花開的正好,白雪紅梅,尤為豔麗。
花香清幽,卻令他生出了幾分煩躁。
想到今日易家的情形,親生兒子當面說出不肯相認的話來,寧王忽然滿腹的怒火,他大聲喝道:“明兒一早起來,就給本王把這些梅花全撅了根去!”
寧王妃正在屋中摘頭,聽見這炸雷一般的聲響,看着鏡中的人面,不由冷冷一笑,揚聲道:“有本事把兒子認回來是正經,拿着這些死物耍什麽威風!”
寧王聽得這一聲,更是暴跳如雷,大步沖進房中,向着寧王妃喝道:“當初若不是你,又怎會有今日之事?!”
寧王妃仰起臉,梗着脖子同他對罵:“我怎樣?!當初,可不是王爺趁着姐姐懷着身子,不能服侍,硬要妾身,才将姐姐氣的病倒的麽?如若不是姐姐體弱,又怎會難産,又怎會早早的亡故?我平白沒了個親姐姐,還被娘家厭棄至今,一肚子委屈沒處說,王爺倒還來指摘妾身!”
寧王被她氣的渾身打顫,卻又無話可說。
當初,蘇月婵懷胎,蘇月娥進府陪伴姐姐。
那時候的蘇月娥,正在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裏,她活潑豔麗,愛說愛笑,生性好強,令身為姐夫的寧王大為傾倒。
蘇月婵懷孕養胎,不能同寧王再過夫妻生活。而蘇月娥與她是親姐妹,日常飲食坐卧,毫無避忌,一來二去就同寧王黏糊上了。
自從和蘇月娥暗度陳倉,寧王心裏對妻子蘇月婵時有愧疚,但也不過是淡淡的。男人天性,就是如此,寧王并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十足的過錯。而蘇月娥的嬌豔妩媚,也令他欲罷不能。
蘇月婵對此事,似是隐約知道些。
但一來是家醜不易宣揚,二來她懷着身子,不想節外生枝,三則畢竟是是自己的親妹,唯恐家中老母生氣傷心,就将這事含忍了下來。
蘇月婵是個凡事周全的女人,顧全了所有人,卻唯獨委屈了自己。懷胎八月,大半都在憂郁寡歡,便致體弱,最終難産。
如若說蘇月婵是為此事所害,那兇手決然不是自己一人,寧王眼下這幅樣子,又是做給誰看?
蘇月娥嗤之以鼻,冷冷笑着,又輕輕添了一句:“姐姐走的那天,王爺雖說是趕回來的,那情形不是也瞧見了麽?王爺想将這事全推在妾身頭上,可推的着麽?”
寧王勃然大怒,伸開簸箕一般的大掌,将臂膀揚的老高。
蘇月娥全不怕他,将臉舒了過去,還蓄意激他:“王爺要打妾身,盡管打。将妾身打死了,妾身就見姐姐去,強過受這些窩囊氣!”
寧王怒不可遏,但那手卻怎麽也下不去。僵持了半晌,他拂袖而去。
蘇月娥看着他遠去的背景,臉上那抹子笑意,越發冷冽。
奶母王氏走來,低聲道:“娘娘,王爺這氣大得很,怕是要出事。”
蘇月娥眸中一凜,說道:“不必管他!當初,可是他親眼看着死胎抱出去的,如今要算這個帳,算不到我頭上來。”言至此處,她将聲略低了些,又問道:“可安排妥當了?”
王氏答道:“娘娘放心,那些人得了銀子,嘴巴都嚴實的很。再說,這件事弄穿了,他們也脫不了幹系。”
蘇月婵生産那日難産,紮掙了一日一夜,卻生下了個死胎。
那時候,寧王正巧奉旨出巡,不在京中。得聞消息,他星夜疾馳,趕回京城王府,卻依舊沒能見着妻子最後一面。
而死胎抱出去時,他也是瞧見的。
整件事,幾乎滴水不漏。唯獨的變數,便是茹嬅和易琮。
然而無妨,那孩子長大成人,倒正好解了蘇月娥的無子之困。算起來,她可還是他的姨媽呢。
蘇月娥微微一笑,竟而帶上了幾分得意的神采。
隔日起來,寧王還是下令,将王府園子裏所有的梅花都撅了丢出去。如此似乎還不解恨,吩咐家丁将這些梅樹牽枝連葉的,都丢入了柴房當柴火。
阖府的仆人都在肚裏腹诽,這王爺不知錯吃了什麽藥,才栽下去的梅樹,好容易得見成活開花,就給撅了去當柴火。
有些年老之輩,知道些過往的事,也不敢提起。
寧王妃聽見,也如沒聽見一般。
梅花拔了又怎樣,寧王即便重新再種上一院子的芍藥,姐姐也活不轉了。
蘇婉然的心腹将消息送到相府時,蘇家早已從孟玉如口中得知了此事。
大夫人聽聞自己的寶貝女兒被皇帝勒令軟禁,還險些被廢,登時背過氣去,府中救轉過來,卻是嘴歪眼斜,口角流涎。大夫過府看診,說是氣急攻心,致使風癱,竟是不能包好,只說醫治着看看。
紮了針吃了藥,也沒什麽效驗。
然則蘇家上下都正為蘇婉然的事發愁,也顧不上大夫人的病情,将她丢在上房裏靜養,也沒人去管她。
蘇相爺焦的火燒火燎,嘴角起了燎泡。
蘇婉然為太子妃,是他們蘇家的希望。蘇家到了他們這一輩上,已然是日薄西山。
皇帝不喜丞相制已久,近來甚而開設了內閣,雖說還不曾将他罷黜,但他這個相國也差不多是個擺設了。
蘇家就指望着,蘇婉然太太平平成了皇後,這将熄的火焰還能再熱烈上一把。
不想,竟然出了這樣的事。
皇帝沒說立刻要廢掉蘇婉然,但話卻已然放出來了,一次動意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多了難免就要成真。
但他能怎樣,皇帝是在責罰自己的兒媳,說來竟是家事,又不曾怪責于蘇家。若是貿然求情,只怕更要惹火燒身。
蘇家,也是進退兩難。
蘇相同老太太商議了許久,也沒個萬全的法子。當今這位聖上,城府深沉,令人琢磨不透,一步行錯,便就是萬劫不複。
老太太的主意,卻是叫他進宮請罪,先自打五十,自述教女無方。皇帝看在蘇家歷代忠良,又是當年建國有功的份上,興許就饒了這一遭。
然而蘇相,卻偏沒有這個膽量。思來想去,還是尋了個健全的法子,聯絡了幾位朝中一脈的臣子,上書求情。
趙有餘收到這個訊息時,比旁人竟晚了些時候。
他如今是相府裏的清客,住在相國府後街上的一處小小院子裏,蘇家甚而還派了個小厮伺候服侍。
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全仰賴相府,故而和家中斷絕往來許久,竟也不難于沒錢使用,甚至于比當初靠着家裏時,還要更寬裕些。
明面上,蘇梅詞看重他人品學問,實則他是替蘇婉然辦事的。
人來時,趙有餘正在屋中睡覺,懷裏還摟着個女人。
那人走來,聽說此事,便在窗臺下沒好氣道:“趙先生真是睡的好自在覺,娘娘就要不保了。到了那時,你還有這清福享麽?!”
趙有餘聽見這聲音,披衣而起,隔着窗子問了幾句。
那人将蘇婉然的口訊說了一遍,又道:“娘娘叫先生,務必設法。”又怕人瞧見,匆忙離去。
趙有餘面色陰沉,坐在床沿上,默然無語。
他原本将賭注都押在了蘇婉然身上,只待她登上後位,自己也能飛黃騰達。
如若蘇婉然不保,那這一切豈不都完了?
他身後一陣窸窣,那女人起來,光着身子貼在他背上,兩只藕節一般的臂膀環着他的脖頸,慵懶說道:“想什麽呢?”
趙有餘不去看她,說道:“适才的話,你也聽見了。你卻不愁?太子妃沒了,你們也就完了。”
那女人嘻嘻一笑,說道:“什麽大不了的事,只要皇帝沒了,讓太子即刻當上皇帝,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