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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陳長青倒也料到如此,遂說道:“然則寧王那邊,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易峋面色微冷,言道:“他不曾養過我一日,我也不願認他做父親。我的養父母,含辛茹苦将我養大成人。我今日去認了他,那将他二人又放在何處?”

陳長青唇邊微勾,說道:“峋子,你是古道心腸,固然無錯。我今日過來,也并非是為寧王做說客的。然而你須得明白一件事,你終究是皇室的血脈,王府的後人。你不肯認他倒不打緊,但你的養父養母将你私帶出王府,卻是不争的事實。皇帝那日的說辭,你也聽見了。你若是倔強下去,将頂上激怒,怕是要定他們的罪了。”

易峋正想說些什麽,但聽陳長青又道:“再則,你的養父養母,當年為何将你帶出寧王府,你的生母又遭遇了什麽,你全不想知道麽?”

易峋臉色一冷,沒有言語。

這些事情,他昨天夜裏輾轉難眠之時,也曾想過。但這念頭只在心裏過了一下,便被他壓了下去。他只覺得,去探尋親生父母的事情,是辜負了養父養母的恩情。然而在心底裏,他并非全無興趣,甚至于他對于生身母親的事情,是極渴望知道的。

正在出神,肩頭微有所觸。

易峋回頭,只見秦春嬌盈盈玉立,站在身後。

她将一手放在易峋的肩上,溫婉一笑:“峋哥,當初伯母把那枚蝴蝶扣玉帶扣收了近二十餘年,最後還叫你謹慎收藏,我想她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找回自己的身世。何況,如若不是前王妃遭遇了什麽不測,她該是能親自撫養你的。再說,伯母是王妃的貼身婢女,她也不想自己的舊主永遠含冤九泉。”

易峋默然,将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半晌,他忽然說道:“春嬌,替我拿衣裳。”

秦春嬌微微一怔,但聽易峋又說道:“我去一趟寧王府。”

秦春嬌頓了頓,沒有多言,轉身便回房去了。

陳長青說道:“你就這樣找上門去,怕是無濟于事。”

易峋卻道:“總要先探探口風。”

秦春嬌取了鬥篷衣裳過來,替他仔細穿好,親手把紐子一個個系了,并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道了一句:“去得那邊,小心應對。”

易峋應下,出門吩咐家人牽了馬匹過來,便踏雪而去。

陳長青看着那馬上磊落身影,漸漸沒入巷子那頭,轉來便瞧見秦春嬌依在門上,面含微笑。

他不由問道:“女兒,你不怕他認了寧王,寧王府不準你們再做夫妻麽?”

秦春嬌淺淺一笑:“不論如何,峋哥不會這樣對我。”

陳長青雖也信得過易峋的品性,但看她如此鎮定,禁不住生出了幾分好奇:“你便有十足把握?”

秦春嬌轉來,向他笑道:“便有十足把握。”

易峋到了寧王府,只通報了個名姓,門人便屁滾尿流的往裏面通報,又慌不疊的将他請進了府中。

易峋踏進王府,一路上見着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端的是氣派十足,卻是心如止水,踏步向裏行去。

途徑一處園子,但見月洞門上刻着香雪海三個大字,園中有些青衣仆役正在幹活,卻是将滿院子開的正好的梅花一株株撅了,撂在一旁。而園子一角,已堆積了許多才挖出來的梅樹。殘花敗葉落了一地,看着好不凄涼。

易峋微微有些奇怪,不知這是什麽緣由,但這是寧王府家宅內事,他毫無興趣。

那在前頭引路的家丁,卻自顧自叨咕了一句:“王爺近來也不知發了什麽邪風,好容易種活的梅樹,說拔就拔了。拔了還不幹休,還要丢去當劈柴,真是不當家花花,糟蹋東西的!”

易峋心中越發怪了,卻并沒問什麽。

到了大堂上,一穿着繡花銀紅色比甲的丫鬟上來,請他落座,上了茶水點心。

易峋一口沒動,只将這堂上打量了一番,卻見大堂正中的牆上懸着一塊匾額,寫着“中正光明”四個大字,卻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中正光明,這府裏怕是有不少見不得光的事罷!

片刻功夫,但聽一陣腳步聲響,寧王穿着一襲家常衣裳,自軟壁後頭繞了過來。

他臉上又驚又喜,上前道:“峋兒,你來了。”

易峋卻起身一拱手:“見過寧王。”

寧王一愣,又說道:“峋兒,你我父子,何必見外?”

易峋面色淡淡:“王爺,我今日過來便是為了此事。或許,我當真是府上的骨血,但爹娘将我養育成人,恩情高于雲天,我不能只為貪圖富貴,就将他們棄之不顧。”

寧王看他神色冷淡,心裏本就一寒,又聽了這話,頓時大怒,拂袖道:“這是混賬話,他們将身為世子的你自王府偷盜而去,本就是罪該萬死,你竟然還将他們視作雙親?!你卻把我和你的生母,放在何處?!”

原本,寧王對于這個兒子是懷着三分愧疚,七分憐惜的,怎樣都不至于輕易動怒,但易峋的這話卻恰恰戳中了他軟肋。他不曾養育易峋一日,又憑什麽以其父自居?

寧王自知理虧,便索性将所有的過錯都推在了茹嬅與易琮身上,好讓自己心安理得。

若非當初這二人偷竊孩子,又怎會有如此局面?他又怎會二十餘年對自己的親生骨血,不聞不問?

易峋眸色微閃,他便是蓄意激怒寧王的。

人若動了怒,那口頭的話就會松動許多。

他問道:“王爺這話,真是怪異。我既是王府世子,身份不同尋常,而王妃産育,必定有衆多侍從相伴。他們二人,又是如何在衆目睽睽之下,将堂堂世子自守備森嚴的寧王府偷盜而去的?且一去二十餘年,我在鄉下自小長大,他們也不曾到王府勒索一文錢,這于他們而言又有什麽好處?”言之此處,易峋忽而一笑,不無嘲諷道:“世子丢失二十餘年,他們二人其實也未遠去,不過就在京郊,王爺也從未派人尋找,怕不是也沒放在心上。若非王爺這許多年來,膝下無子,也想不起要認我罷。王妃産育,孩子竟能被人偷走,王爺對于我生母,想必也就不過如此。”

寧王只覺得一股熱血直往上湧,他想不也想,沖口便道:“你娘生你的時候,我不在府中。等我回來時,她已經死了。而你,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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