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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1)

十月二十七這日下了一整天的鵝毛大雪,虞真長公主在宮中住了一夜推掉黎太後的再次挽留,冒着大雪毅然決然回了公主府,她解禁後驸馬楊钊元也随之解禁,皇家的意思似乎是嫌楊钊元沒有管教好府中下人讓流言傳出導致長公主名譽受損。

長公主回府自然要将驸馬召到公主府,禁足兩月楊钊元不如從前精神,人瘦一圈,虞真長公主與他也是兩月未見,此時見面心疼極了:“驸馬為何沒好生照顧身體,你那小厮丫環都是……”

“殿下不必擔憂,臣在給奶奶守孝不吃葷腥才瘦的,不關他們的事。”楊钊元一言一行仍是溫柔雅致的。

虞真長公主遣退下人坐到楊钊元腿上,摟着他脖頸低聲道:“這些日子驸馬可曾想我?”

“臣自是夜夜思念殿下,這些日子臣不能陪伴殿下身邊,讓殿下一人承受孕中苦楚,是臣的不是。”楊钊元一手護在虞真長公主腰後,一手規規矩矩放在身側,并不敢有半點逾越的樣子。

虞真長公主靠在他肩上,嘆氣:“驸馬不必擔憂,等過些日子孩子生下來母後也不生氣了,我去求一求母後定然給驸馬要來更好的官職,這些日子驸馬便在府中清閑。”

“是,多謝殿下。”楊钊元微微笑着接受虞真長公主的安排,無一絲被蔑視男子尊嚴的惱怒。

虞真長公主果然高興,過一會兒從楊钊元腿上下來到梳妝臺前梳妝,她向來是無所顧忌的性子,願意和誰說話便多說一些,不願意說了縱使是喜歡的人也是晾在一旁,但卻盼着人家主動湊過來。

楊钊元知她性情,沒有猶豫的跟過去從她手裏拿過檀木梳,小心翼翼将她高高挽起的發髻放下來,一點點梳通,銅鏡中的虞真長公主笑容溫柔:“驸馬,這回進宮若不是你給我提醒,我怕是又讓母後不喜,也不知皇帝皇後在母後面前說了什麽,往日母後明明最疼愛我的,現在是鐵了心要管教我。你說,母後會不會不疼我?”

“不會,太後管教殿下也是為了殿下,若是日後讓外人抓到把柄,殿下恐怕不能輕易脫身。”

虞真長公主撇撇嘴,一副小女兒嬌态,随口嘟囔道:“陛下病着,皇後漸漸坐穩後位,日後宮裏就是皇後的天下了。”

楊钊元垂着眸,睫毛微微顫了顫,按捺着思緒道:“陛下的病情不是已經好轉?至于皇後,高家最高官職也只是禮部尚書而已,皇後若是無孕必定不敢冒犯殿下。”

“哼,諒她也不敢。”虞真長公主忽然奪過檀木梳狠狠梳了兩下發尾:“她就沒有懷龍種的命!不過是仗着顏色好又是陛下發妻多幾分寵愛而已!”

皇後仍是無孕?楊钊元眸光陰沉,勉強保持冷靜陪伴在公主身邊。

“不過,聽說惠王從封地帶回來一位名醫要給陛下醫治,不知何時能徹底醫好,陛下那病歪歪的樣子……哎,我很擔憂。”虞真長公主心中不喜趙衡,又不好直接對楊钊元說出口,總歸日後還是要仗着趙衡的面子過日子,趙衡活着她才能活的更自在。

楊钊元靜默不語,夜深後二人上床安歇,床帏晃動到半夜才堪堪停下。

夜裏雪漸漸停下,第二日朝陽升起,燦爛明媚的讓人睜不開眼睛。楊钊元睜開眼便沒看見虞真長公主了,他躺在軟綿綿的床榻上呆怔片刻後迅速起身去淨房洗漱,丫環送來幹淨衣裳,沐浴後換上頂着半幹濕發去到他在公主府的書房。

書房安靜空曠,博古架上纖塵不染,楊钊元随手拿起一冊史書,三心二意的翻看,心裏将昨晚虞真長公主提到的消息過濾一遍,趙衡前世重傷又逃脫他們的追蹤,差不多此時傳出消息人在惠王封地,因為傷的厲害所以并不曾在人前出現,後來惠王遍尋名醫為他醫治才有起色,由此可見現在皇帝是真的病重,那高明純是真的沒有懷孕?

楊钊元呼出一口濁氣緩緩笑出來,不由想起前世之事。

前世皇帝墜崖,高皇後親自到東山尋找陛下,和今生相差無幾的情形,皇後策馬而來楊钊元一眼看見驚為天人,只在心中念着不敢靠近,直到皇帝下葬榮升太後的高明純中暑自請去避暑山莊居住,楊钊元公務繁忙仍常常去避暑山莊,即便她從未正眼看他。

楊钊元從不曾對高明純有過一絲逾越,只等諸事安定後将高明純從避暑山莊的帶走,讓她一心一意的歸屬于她,而不是整日為趙衡消沉,趙衡曾在蜀地出現的消息并未傳入京城,避暑山莊的人更不會知曉,楊钊元真心誠意謀劃着一切,卻在年後去避暑山莊探望時發現高明純身邊多了一個嬰兒。

“皇後娘娘,這嬰兒哪裏來的?”雖然她已被封太後,但楊钊元喜歡喚她皇後娘娘,一如當初初見那般。

高明純并無一絲慌亂,答曰:“這是先帝遺腹子,我已通知高家,若我們回京你可知會引起甚麽風波?”

朝中大臣并未全部歸順,質疑趙衡死因的大有人在,若此時高明純抱着皇子出現在京城,趙郴的帝位一定會受到質疑,那麽趙衡病愈後聯合惠王起兵必定會獲得聲援,但高明純也會因此陷入危急關頭,趙郴一定不會留她,楊钊元不想她死。

“你說着孩子是先帝便是先帝的了?”柳院判兩月前來給高明純診脈,并未說她有孕。楊钊元去查避暑山莊的下人,但一無所獲,無人知曉高明純何時有孕、生子,倒是高家曾經來過人。

楊钊元耐着性子勸她:“皇後娘娘,先帝已死,你此舉有百害而無一利。”他斷定孩子是楊家送來充數的,又訝異高明純有這樣的膽子。

高明純微微一笑:“囚籠之鳥又有何利可言,至少我夫君可名正言順回京。”

她似乎知道他的情意,卻視若無物,并化作一把利劍狠狠紮進他心裏,為了先帝當真值得?楊钊元連夜趕回京城與人商議,後來他知那是他兩世做過最蠢的事,他前腳離開,虞真長公主便帶着癡迷他已久的高明宜去往避暑山莊,高明宜将高明純毒殺連那嬰孩也未放過,虞真長公主則命人放了一把火,燒了避暑山莊。

所幸,楊钊元留在避暑山莊的下人及時趕到高明純房中,卻也只救下來屍身,楊钊元在屍身旁守了一天一夜,最終讓用不傳之法将高明純屍身完好下葬,他原本不欲将那嬰孩放入棺中,但見他身上穿着高明純親手所做的衣裳,另尋一方小棺放在高明純身邊陪伴他。

高明純之于楊钊元是可望不可即的明珠,只敢遠遠觀望,唯恐貿然上前會毀掉她的光輝,但早晚有一日他要将明珠收入掌中。可他沒想到一向未放在心上的虞真長公主會發覺他經常前往避暑山莊的異常,這個女人一直又蠢又毒,下手更是狠辣不留情面。楊钊元失了明珠更不想看到這個女人,以牙還牙将虞真長公主火火燒死在公主府內,她死前楊钊元就在一旁眼睜睜看着,心中無波無瀾。

楊钊元喜愛高明純那抹桀骜,前世今生都因此動心,能重來一世他有失而複得的驚喜,但皇帝身上的變故似乎值得懷疑,那采藥女不知是什麽身份,然,無論如何,楊钊元相信這是上天給他的機會。

高明純前世用虛虛實實的一招讓他心慌意亂,今生她并未有子嗣,将來要懷也是他的子嗣,而趙衡前世今生都沒有皇帝的命!

“叩叩——”

楊钊元收回神志,沉聲問:“誰?”

虞真長公主輕盈一笑,推開書房門扉:“驸馬不曾聽出我的聲音?”

“對不住,殿下,我一時入迷并非有心……”楊钊元溫柔解釋道。

“無妨,驸馬在做什麽?本宮來陪驸馬看書如何?”

楊钊元抿唇,笑容腼腆溫柔:“求之不得,殿下請坐。”

**

雪後,惠王興沖沖進宮求見皇帝,身旁還帶着一位醫者,進了承乾殿皇帝卻只準他一人進入,殿內趙衡正與禁軍統領傅雷議事,惠王以為來的不是時候,拱手就要退下:“臣弟不知陛下正與傅統領議事。”

“無妨,朕已與傅卿議畢,三弟坐罷。”

惠王笑嘻嘻坐下,一副單純小孩子模樣,傅雷行禮退下後,殿內只剩兄弟倆。

惠王毫不客氣的剝個橘子,慢條斯理的撕掉白色橘絡,遞一半給趙衡,納悶問道:“臣弟見陛下精神尚好,可前兩日着實讓人擔憂,臣弟從蜀地帶回來一位名醫,治好了無數內傷,陛下要不讓他來診診脈?”

趙衡吃了一瓣橘子只覺得太甜,他這幾日經常在椒房殿吃橘子,已經習慣那酸不溜的口感,于是把剩下的放到盤裏。

“朕無妨。”

惠王猶豫了一下,咽下一口橘子才道:“臣弟明白了。”

趙衡并未和惠王講明白,但這三個字已經足夠,他對惠王深信不疑,而惠王忠心耿耿根本無甚可以懷疑,若他的真實病情需要瞞着世上所有人,那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朕一月前交代給你的事辦的如何了?”趙衡知曉蜀地有一場叛亂,傷損惠王在封地的大半兵力,他早早給惠王去信提醒,是想将兵力損失降低到最小。

惠王性質昂揚:“多虧陛下提醒,臣弟才及時發現那董旭霖不老實,只是陛下為何讓我就地處決?”按例如此動亂位高權重如惠王也要先呈報皇帝,再由刑部出具判決結果,當然這種情況基本都是秋後處、株連九族之類。

趙衡淡淡道:“朕當然是不想讓外人知曉此事,免得引起警覺。”

他也在賭,賭那楊钊元或者還有藏的更深的人會不會注意到蜀地異常,兩人都藏在暗處,端看誰能耐得住性子。

惠王雖似懂非懂,但他打小就信任趙衡,深信趙衡不會害他,順利将蜀地重大事務全部呈報。等聊完公事,惠王便恢複那懶散性子唠叨想念許久的京城美食。

“皇兄你可知你兄弟這幾個月吃得什麽,什麽都是辣的,我只能吃府裏帶過去的廚子做的京城飯菜,吃到厭煩都沒地兒換!等臣弟這回回去,皇兄賞我兩三個好廚子罷!”

趙衡自然同意:“朕還可給你推薦一人,你倆一同去找好吃的……”

說到一半,趙衡突然意識到前世冷酷到只願意和惠王混在一起遍尋美食的容将軍如今還是女嬌娥,然後任憑惠王怎麽問都不再開口提及。

惠王追問無果,又莫名想起齊王,他回京第二日齊王便上門拜訪,還是因為一個女人,要他開口幫忙讓趙衡給她賜婚:“臣弟也不是第一次見四弟這麽……急色,不過臣弟聽聞嘉怡郡主是陛下救命恩人,就沒給他許諾。”

趙衡默默飲一口茶,不言語。

惠王悄悄看了趙衡神情,壓低聲音問:“難道陛下是要給自己留着的?”

“……咳咳!”趙衡差點沒被一口茶嗆死,沒什麽威信的訓斥:“你怎麽越來越像長舌婦人了?”

惠王撓撓鼻子:“臣弟就是好奇呗。”

“你要閑着無事就去拜見母後、太妃,陪她們說這些她們指定願意聽。”

惠王:“……”

并不敢反駁什麽。

康壽宮

黎太後将謝太妃請過來詢問齊王妃小産一事,謝太妃臉色慘白吞吞吐吐道:“本來月份就小,還未來得及讓太醫診脈,王妃她自己也不知有孕,可能一時不小心傷到身子小産,臣妾知道的不大仔細,不過齊王妃沒有善待皇家子嗣,臣妾定會好生教訓她的。”

“不必如此,沒了孩子齊王妃已經夠傷心的,你就別再傷口上撒鹽。”黎太後并不在意齊王妃有無照料好子嗣,只要她們一家不來添堵便好,反正她已經快要有孫子,可惜皇帝一直明令禁止她張揚,黎太後只覺得憋的好難受。

謝太妃心裏難受又不忿,但還得乖乖低頭稱是,黎太後懶得看她的苦瓜臉,等高明純來了就将謝太妃趕出去了。

“皇後這幾日如何?”因為皇帝不肯納妃,黎太後還在生皇帝的氣,順道連皇後一起氣上,可她确實稀罕孫子,默念她純粹關心孫子和皇後沒甚麽關系。

高明純乖乖答道:“臣妾這幾日吃的好睡得好,孩子經常動來動去很是活潑,勞母後關心。”

黎太後安心不已,仍是千叮咛萬囑咐的:“有的事能讓下人做就不要自個兒操勞,你是皇後之尊,犯不着事事親力親為。”

“臣妾明白。”高明純懷疑黎太後這話是不是指給皇帝納妃一事,但是黎太後不挑明,她臉皮薄不好直接提出來。

“母後,臣臣妾讓青黛給您做了一副昭君套,您試試看可還合心意?”高明純奉上精巧漂亮的昭君套,用的紅狐皮還是當初皇帝去東山狩獵送回宮中的兩只紅狐。

黎太後不記得這茬事,她喜歡紅色,昭君套的做工着實漂亮,當場就用上,滿意極了。

其實黎太後算好哄的,高明純幼年祖母還在世時,刁難兩位兒媳花樣百出,早晚站着伺候用膳,熬藥做衣侍疾,但凡能想得到的點子全部用上,只不過礙于母親和二嬸的娘家權勢不曾受皮肉之苦,全是軟刀子磨人。但她進宮以來,黎太後從未為難,偶爾有情緒送她一些好吃的好玩的很快就能揭過去,比她祖母好相處幾百倍。

在高明純大婚前,外祖母曾教導她與黎太後或宮中任何嫔妃相處時可來往不可交心,高明純明白外祖母的意思,她不敢也用不着與黎太後交心,但若能讓彼此相處愉快而付諸努力是應當的,況且等到孩子出生,黎太後會更好相處。

“這幾日雪化了不假,但路上還有冰渣子,再說現在月份大了行動不便,你不必日日來我宮裏請安。”

高明純明白黎太後的好意,溫婉一笑:“臣妾都聽母後的。”

等她離開康壽宮,黎太後嘆了好長一聲氣,玉蘭嬷嬷讓宮人退下,她跪在腳踏上邊給黎太後捶腿邊開解:“娘娘為何嘆氣呢?等到年後就能看見小皇孫,娘娘到時不知多高興呢。”

黎太後笑笑:“本宮在這宮裏是真的累,更厭煩那些勾心鬥角,皇後乖巧懂事本宮也懶得去做惡人,真的讨人嫌啊!”

“娘娘好心,皇後娘娘明白的。”

黎太後點頭:“皇後為人确實不錯,只是虞真,怎麽就比不上人家一星半點呢?本宮要是知道先帝将公主養成這樣絕不會讓他養在膝下,他兩腿一蹬死了倒是輕松,本宮就要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

玉蘭嬷嬷保持沉默,黎太後做後妃時日日呆在後宮,而虞真長公主出生沒多久先帝就賞下來一處獨立宮殿給寶貝公主起居,離前朝較近經常跟着先帝四處溜達,黎太後想教導虞真長公主已是鞭長莫及,如今也不知能不能扭過來。

“本宮就怕哪一日死了,虞真惹怒陛下又該如何是好。”黎太後打心眼疼愛一雙兒女,但要真的分個高下出來肯定是趙衡排在前頭,他是一國之君重中之重,也是她們母女尊榮生活的保障,黎太後怕她犯渾,如今還有那個不老實的驸馬,黎太後深恨當初選驸馬時疏忽大意,只想随虞真心意讓她高興。

若有一日,楊钊元真的犯下大錯,虞真和虞真肚子裏的孩子該如何自處?

黎太後哀嘆一聲:“給本宮揉揉腦門。”

“娘娘正在盛年無需多想,公主殿下聽娘娘的話,娘娘日後好生教導就是了。”玉蘭嬷嬷柔聲勸慰。

黎太後苦笑,且看日後罷。

**

晚間,趙衡從承乾殿回到椒房殿,高明純剛沐浴過,靠在床沿看話本,皇帝進來的悄無聲息,等察覺到有腳步來時,她想将話本藏起來已經來不及。

趙衡抽走她手裏話本,面無表情翻看兩三頁。

“陛下,臣妾拿錯了的……”

趙衡唔了一聲,合上話本問:“你原本是想拿什麽?”

高明純眨眨眼很是無辜難過:“臣妾原本想拿論語來看,誰知拿成這本不知何時塞在論語旁邊的話本。”

“噢。”趙衡在她身旁坐下,仍是不多說什麽。

高明純的心懸了起來,皇帝這是什麽意思?從前也未說禁止她看話本,她暗暗撫平衣衫讓肚子明顯一些,靠在皇帝肩上小心翼翼的問:“陛下生氣呢?”

“嗯?并無……”趙衡是看這話本講的是鄉野鬼事,想問她大晚上看這些不會怕麽?但想來想去覺得他的皇後很可能只覺得好看,并沒有想別的,還是別說出來吓她。

高明純問不出個所以然,興致缺缺去淨房洗浴準備上床安歇,可要俯身洗臉時看到水中倒影忽然想起話本裏提到的水鬼,連閉眼都不敢了,拉着青黛的手道:“青黛姐姐,你給我擦臉罷。”

青黛悶笑不已:“娘娘,你既然怕那鬼怪,為何還要看呢?”

從青黛到高明純身邊伺候就發現了她這毛病,看到精彩處什麽都顧不得,可等看完總要害怕個三五天,過了這三五天又會尋新的鬼怪話本來看。

“好看啊!”尤其是高明純大婚這大半年這還是第一次看,全靠師兄偷偷給她夾帶話本入宮,讓親娘送話本來她還沒長那個膽子。

不過,等到高明純坐在浴桶內擡頭看高高房梁時忽然想到話本裏說的,這宮裏吊死鬼最多的!還有那時她借助玉佩看到各人死前症狀,王妃們幾乎都是吊死在房梁上的!

趙衡并未将話本收走,而是看完放到桌上便去床上躺着等皇後回來,只不過,他發現今日皇後從淨房回來格外親近他,要不是有肚子擋着怕是貼到身上來了,趙衡喜歡她親近,不動聲色轉過身與她面對面:“阿純是不是看話本吓到了?”

高明純老實點頭,靜等皇帝訓斥。

不想,趙衡在她額頭上蜻蜓點水一下,然後拍拍她的背:“下回要看就去太陽地裏看,晚上不許再看,萬一吓到皇兒多不好。”

“陛下你真好!”

“你第一天知道?”她要敢答是,趙衡很想敲一敲這小沒良心的腦袋瓜了。

豈知高明純還是很有危機感,抓着皇帝胳膊搖了搖:“陛下一直都很好,臣妾記着呢。”

“知道就好,睡罷。”趙衡捏捏她鼻尖,愛憐道。

高明純閉眼睡覺,心裏卻在想雖然皇帝一直很好,但是我還是不會開口提給你納嫔妃,嗯,這點你可以不知道。

**

夜裏寒風刺骨,尤其是在化雪的夜晚,那冷風一吹簡直穿什麽衣裳都沒用。高家二房的大宅裏,六個小厮組成的巡夜隊伍都是捂着膀子不住的來回給雙手哈氣,但這點熱風吹出來瞬間消散開來,無一點用處。

“這十冬臘月的啥時候能熬過去?”王三實在耐不住寒冷自言自語道。

走在前頭的頭兒聽見回頭訓斥:“你小點聲,讓人聽見飯碗不保那你這十冬臘月都熬不過去。”

“嘿嘿,二哥,這不就說說,你那酒壺裏還有酒沒?借小弟喝兩口暖暖身子。”

田二青白他一眼:“喝個屁,咱在外頭溜達這麽久什麽酒不能凍成冰渣子?”

“哎,也是。”王三不再折騰,老老實實的跟着隊伍來回巡邏,腳下那雙他老娘好不容易湊出來的棉鞋早已濕透冰涼,一雙腳凍的僵硬麻木沒有絲毫知覺。

巡夜隊伍路過花園,裏頭黑漆漆一片,裏頭還有一方池塘,六人都不願意進去巡邏,偷偷繞開花園繼續在正院周圍來回走動,等到夜深還能到倒座房裏躲一躲,等到六人離開藏在假山裏的人影緊了緊披風,低聲罵一句:“大冷天的還要來安撫這女人,真是造孽!”

如此說着,黑影竄出假山直奔後院小姐閨房而去。

閨房周圍一片漆黑,黑影手腳麻利找到約好的地方輕輕推窗,果然是松動的,裏面的人也聽到窗子的動靜,循着聲音下床而來,卻不小心碰到繡凳,寂靜黑夜裏弄出好大的聲響,驚醒守夜的丫環。

“小姐,怎的了?”

高明宜按着碰碰狂跳的胸口,故意用滿含睡意的聲音道:“我起來喝口茶碰倒了繡凳,無事,你睡罷。”

丫環答一聲是,裹緊被子睡了過去,等聽到輕微呼嚕聲窗外才重新有了動靜,高明宜站在原地等着那人來到。

黑影白白在外頭凍那麽長時間,手腳麻木跳進閨房,再輕手輕腳關上木窗,蹑手蹑腳來到姑娘床前,庭院裏頭尚有微弱月光但閨房之內黑漆漆卻很是暖和。

“钊元哥哥,你來了?”高明宜低聲喚着,早已淚流滿面。

黑影一頓,下意識摸摸臉上常年貼着刀疤的位置,幸好進門前已将那東西撕了下來。

“明宜。”屬于楊钊元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低啞又痛苦。

高明宜慌忙用手帕擦擦眼淚,伸開雙手向前探:“钊元哥哥,你在哪兒?”

黑影定定神便看清高明宜所在位置,輕手輕腳走過去拉着高明宜的手:“傻姑娘,你怎麽不先睡一會兒?”

高明宜撲到他懷裏無聲哭泣:“我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钊元哥哥了。”

黑影雙手張開,好半晌才将雙手放到她背上安撫:“放心,我不是給你傳信讓你稍安勿躁,你看我現在不是來了?”

“是,钊元哥哥你來了。”高明宜欣喜道,兩人走到床邊坐下,她照舊依偎在‘楊钊元’懷裏。

“钊元哥哥你禁足許久,可曾受什麽委屈?可惜我力弱力量微薄不能幫钊元哥哥渡過難關,钊元哥哥可曾怪我?”

黑影深吸一口氣:“不曾,傻姑娘,你只要好好保重,不教我擔憂,咱們早晚能在一起的。”

下一刻,高明宜的眼淚浸濕了黑影的衣裳,又幹脆靠在床架上,靜靜聽高明宜訴衷腸:“钊元哥哥,母親将我關在家裏,這陣子我不能去見你和公主殿下,若是钊元哥哥要吩咐我做什麽事盡管說便是,我一定竭盡全力幫钊元哥哥做的。”

黑影忍不住想嘆氣,生生忍下來:“無事,不過我現在一介白衣,明宜跟着我會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高明宜差點喊出來,黑影慌忙捂住她的嘴巴,而後迅速放開。

“明宜,若我需要你幫忙一定來找你。”

高明宜信誓旦旦許諾:“我姐姐是皇後,我與她關系不差,若我去求她給钊元哥哥複職,也許能行。”

“你不怕皇後生你的氣?”

“我是真心喜愛钊元哥哥,姐姐一定明白我的心意,她不會不舍得幫我的。”

黑影徹底無話可說,連忙說起別的,高明宜如今還被禁足府中,高家夫妻定是打好主意等待日後挑個夫婿将高明宜嫁過去,黑影自然要提醒她這一點。

高明宜似信非信,仍是将這話放在心裏,再次許諾對楊钊元之心磐石無轉。

夜深後,在另一輪巡邏前,黑影迅速離開高明宜閨房,一路躲過京城巡防隊伍,在月亮越來越亮時跳入楊家。

楊钊元正守着燭火看書,聽到房門推開的動靜立刻起身,躬身道:“殿下。”

原先的黑影,如今被稱作殿下的男人重新粘上那道疤,一進門就湊到炭盆前烤火,頗為怨念道:“钊元,我這次可幫了你大忙,大冷天冒着被抓的風險去安撫你那腦子不清醒的心上人,也不知你喜歡她什麽。”

“多謝殿下,我放心不下她這兒有人盯着,只能勞煩殿下替我走一趟。”

疤臉男人烤暖和了,徑直坐下端起一杯酒喝下肚,又道:“叫什麽殿下,跟你說過多少次叫兄長就好,你我共謀大事,我拿你當親兄弟看待。”

楊钊元勾唇一笑仿佛極是愉悅:“是,兄長。”

“我可先聲明,我從未對高明宜有什麽逾越之舉。”

“在下信得過兄長,兄長無需多言。”

疤臉男人眯起眼睛又灌下一杯酒,問道:“宮中情形如何?”

楊钊元拿開書卷,擺上棋盤,将所知消息說與他聽:“皇帝病後宮中戒備森嚴,根本安插不了幾個人,只能靠旁人消息判斷,若我未曾尚主,倒還能進宮見一見皇帝,現在只能在外圍打探。”

“無妨,反正皇帝病怏怏的,命不長久。”疤臉男人手執棋子慢悠悠落下。

“但是我聽說刑部還在探查皇帝東山墜崖之事。”

把臉男子不以為然:“你父親曾是刑部尚書,如今刑部尚書是他的學生,總不能真查到你頭上來吧,那點子蛛絲馬跡他總該賣力替你遮掩過去。”

“遮掩不難,我只是有點……不安。”楊钊元暗暗嘆氣,若是能見皇帝一面便好,今生與前世的變數若有一絲差錯便是滿盤皆輸。

“可惜那白蓉蓉殺不得,難消我心頭之恨!”疤臉男人提到白蓉蓉恨的牙癢癢,這人将皇帝救下來不說,獲封郡主過的極是滋潤,出宮後身邊有人護衛,若不是怕引起京城動亂絕不會讓她活到現在,而前幾日暗算她不成,反而害的齊王妃失了孩子,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疤臉男人恨不得讓白蓉蓉碎屍萬段!

楊钊元落下一子,盯着棋盤道:“皇帝墜崖病重便是你我計劃的意外之喜,那白蓉蓉早晚要殺的。”

說不準前世就是白蓉蓉将皇帝救走,只是猜不透為何前世沒被禁軍找到,而今生被順利找到,也許這就是命數。

“我總覺得最近的計劃不大順利,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疤臉男人喃喃。

燈花爆起,兩人繼續沉默下棋。

**

到了十一月初是高夫人壽辰,高明純計劃着要給母親什麽壽禮,趙衡聽聞交代她賞賜要豐厚一些。

“阿純,北狄即将有場大戰,長輝來見朕,請朕準他去軍中。”趙衡盡量交代的柔和些。

高明純仍是怔了好大一會兒:“大哥他怎麽會想去軍中……”

她記得清清楚楚,趙衡離世前大哥二哥都在場,大哥還少了一條胳膊,她不放心讓大哥去戰場。

“母親她……大哥是長子,他要是有個萬一……”

大舅子前世少了一條胳膊,趙衡記得清清楚楚,更萬萬不會讓皇後掉這個後盾,勸解道:“朕派人保護他,必定不會讓他受傷,只是舅兄的願望,朕不得不準。”

高明純沉默許久點點頭:“大哥一心想參軍,往日母親不準,只不過男兒壯志臣妾不會攔她,只能多多勸慰母親,讓她安心。”

高家人重情重義有勇有謀,趙衡是早就見識過的,但見高明純如此明事理仍是動容。

“朕和阿純保證,一定讓舅兄立了軍功完好無損的回京。”

“謝陛下。”

說完高竹彥參軍一事,趙衡欲言又止,高明純看了出來徑直問:“陛下還要說什麽事麽?”

“朕記得你家中還有一位堂妹?”

高明純一怔,不明白皇帝為何突然提起高明宜,難道他知曉高明宜心悅驸馬楊钊元?因為摸不準皇帝對這件事會是什麽反應,鬼指神差之間她另辟蹊徑問道:“臣妾堂妹如今待字閨中,陛下是要如何?”

可趙衡瞬間便明白她的意思,一點不客氣的在她臀上輕拍,最近高明純調皮時他無好用的法子懲罰,便只是這樣打一下了事。

“朕問的是旁的事。”

高明純老實了:“明宜她心悅驸馬,但臣妾二嬸說她已經知錯正在閨中反省,再也不會做傻事。”

“當真?”

“自然是真。”高明純還是盼着高明宜真的明白從前是錯的,如若不然她也保不了她。

趙衡點頭表示相信她說的,可心裏覺得她絕不會輕易悔過,否則也不會做出毒殺堂姐之事,旁的人他暫時不能處置,但高明宜可以先處置掉。

“她與你相差一歲難不成仍未定親?”

高明純蹙眉:“陛下是要給明宜介紹人家?”

“不錯,曾有人和朕探口風想要求娶你家堂妹。”趙衡并未說謊,皇後堂妹自然不會少人求娶,惠王進宮後也曾替他麾下一員大将求親,原本想讓趙衡直接賜婚,但顧及皇後不能直接賜婚,萬一鬧出什麽不好看的,皇後也會跟着臉上無光。

但這求親的人選趙衡也是認真挑選過的,惠王麾下這名将軍蔣奇戰功赫赫,常年駐守蜀地甚少回京,讓高明宜嫁了他遠遠去蜀地不能回京,不與高家有過多牽連,等過兩年風平浪靜再将其殺了,趙衡不會折辱她,因為這會掉皇後的面子,卻也不會輕易放過她,殺妻之仇他早晚要報!

“陛下,那将軍如今官居幾品啊?”

“正四品,年方二十五。”

“他二十五歲還未娶妻?”

趙衡彈彈她額頭:“蔣卿前頭的妻子去世,只留下一名女兒,他府中極清淨,令妹嫁過去不會吃苦。”

年紀輕輕官居四品确實是了不得的人物,再者皇帝與惠王自小關系好,不用擔心日後惠王做什麽亂子牽連高家,再者府中無過多姬妾,高明宜若是肯嫁過去,等生了孩子自然能坐穩将軍夫人的位置。

“那臣妾給二嬸遞個消息,請她後日随我母親一同進宮,陛下覺得可好?”

“可以,若是你們想見見蔣奇也可,朕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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