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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陳州地處平原向來都是風調雨順,今年的暴雪實屬百年不遇,陳州知府霍磊瞞而不報暴雪受災一事,已是大罪,嘉怡郡主狀告霍磊聯合刑部尚書連玉生草菅人命一案也已證據确鑿,現如今就剩下一人,靈玥公主驸馬陸方志勾結霍磊、連玉生買官賣官一案,需要将一應人等押送京城。

惠王穿着全副铠甲,騎在高頭大馬上,在永嘉縣主生辰後的第二日伫立在公主府門前沉默不語。

門房看惠王陣勢不一般,不敢上前問話,連滾帶爬去府中禀報,先出來的仍是靈玥公主長子陸駿,他硬撐着笑臉對惠王拱手:“惠王殿下駕臨本府,清遠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惠王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道:“驸馬爺呢?”

趙衡派來的五百士兵已将公主府團團圍住,惠王确定陸家人全部在府中,又因這是先帝賞賜的公主府不好硬闖,因此待在外頭等人出來,不過沒想到的是擺出這麽大陣仗,陸方志只派長子出面,當真沒墜陸家地頭蛇的名聲!

陸駿尴尬一笑:“啓禀殿下,家父昨日多喝兩杯,此時頭疼病發作,正服了藥在房中酣睡,殿下有事同清遠說也是一樣的。”

“請驸馬爺出來罷,噢,還有你們兄弟三個,都要出來随本王去京城面見陛下。”惠王滿心不悅,他在封地都不敢有這樣的威風,外嫁的靈玥公主連帶夫家在陳州尊榮多年竟比掌權的王爺派頭還大。

“這……”

惠王眉宇間露出不耐煩來,冷聲道:“若是驸馬爺躲在房中不肯見人,那本王便要硬闖公主府,來日你們到陛下面前告狀可不算是本王的過失。”

陸駿冷汗漸漸冒出來,正躊躇着,背後有三兩腳步聲,永嘉縣主攙扶着靈玥公主姍姍來遲,二人臉色都不大好,其實陸駿臉色也很不好,想必躲起來的驸馬爺更是不安,一整夜過去再不能發現要命的冊子被人偷走,那陸家也着實太心大了。

惠王翻身下馬,幹脆利落走到靈玥公主面前拱手行禮:“侄兒見過姑母。”

“惠王殿下這樣大的排場來我這公主府,我還以為你不認得我這個姑母了呢。”靈玥公主松一口氣,惠王對她還是客氣的,好歹她也是先帝的親妹妹。

然而惠王下一句話便打破了靈玥公主的幻想,他學着嘉怡郡主那笑眯眯不懷好意的樣子,客客氣氣道:“姑母說哪裏話,侄兒是敬姑母在府才沒讓這些小兵到府中抓人,如若不然,這座府邸本王早已踏平!”

“你——”

“姑母是皇家骨肉,是本王長輩,本王自會尊敬,只不過陸家人犯下大錯,不是姑母能保下來的,本王勸姑母一句,把門讓開讓本王進府抓人,否則便不能怪本王不尊敬姑母!”

靈玥公主迅速臉色發白,抓着永嘉縣主的手不住發抖,低聲哀求:“致兒,此時鬧出去傷及皇家臉面,你賣姑母一個人情,日後姑母定會好生報答,此事就算了罷。”

“對不住了姑母,本王奏報陛下才敢來抓人,否則本王可不敢随意到公主府來造次。”外嫁公主犯了事如何能扯到皇家臉面?

靈玥公主腿一軟,連帶着永嘉縣主也跟着癱倒在地上,永嘉縣主不明白發生何事,連連追問:“母親,惠王殿下到底要做什麽啊?”

“清寧……”靈玥公主抱着她痛哭不已。

那廂惠王一揮手,自有士兵上門将陸駿五花大綁,他又親自帶人去書房找出躲在櫃子裏的驸馬陸方志。陸方志買官賣官非他一人所為,因此其兄弟子侄全數被綁走,女眷押至陳州大牢等候處置。因靈玥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和永嘉縣主暫未羁押,随惠王押送囚犯的車馬一同入京,等候陛下論處。

回京的隊伍比出京時長了兩倍,惠王在前頭帶隊,容斐白坐在馬車裏捧着手爐不斷往外看,他身後是靈玥公主的馬車,往後探頭時恰好和永嘉縣主對視,結果被人狠狠瞪了一眼。

容斐白相當無辜的摸摸鼻子,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啊!

行到午時,一行人停下來休息用飯,惠王策馬來關照嘉怡郡主一句:“郡主身子可還受得住?”

“嘉怡無事,多謝殿下關心。”容斐白嬌滴滴的,他發現說完這一句,從草叢方便回來的永嘉縣主又恨恨瞪他一眼。

“縣主說不定猜到是你偷走的冊子,你這一路小心,免得縣主報複你。”

容斐白似信非信,永嘉縣主一個閨閣女子應該不會做出什麽喪心病狂之事!

等到晚間休息時容斐白就被現實給了一耳光,他不過安營紮寨後去樹林裏方便一下,回來端起水杯要喝水便發覺不對,随手用銀簪試了試,茶水裏應該放了不少砒/霜。

“人不可貌相……”容斐白喃喃自語,不過永嘉縣主的父兄能做出買官賣官,順帶跟着陳州知府喝肉湯玩弄良家女子,手上都是有人命的主兒,永嘉縣主做出毒害人的事似乎也不足為奇。

但差點吃這麽大虧還不吭聲絕不是容斐白的風格,他端着那壺水送到靈玥公主的營帳裏,剛一進去便看到永嘉縣主看見他時眼神瑟縮,猜疑成真!

“永嘉縣主給嘉怡泡了一壺茶,嘉怡喝不下,請公主來嘗嘗罷。”

瓷壺放到靈玥公主面前,容斐白甚至親手倒了一杯來,靈玥公主閉了閉眼:“這是我的營帳,還請郡主出去。”

“行,不過本郡主警告你們,再敢給本郡主下毒,你給我下什麽,我就給你們的丈夫、兄長送去。”容斐白心道也不打聽打聽他郡主封號靠什麽來的,他是采藥女出身好不好?

有此警告後,靈玥公主母女安分許多,臨近京城時,所有人都松一口氣。

……

“你師兄明日就要進京了。”趙衡接到惠王他們的消息,并派去的人去接手惠王手中事務,等入京後才好快速審理。

高明純詫異問道:“師兄還和惠王在一起?”

“對。”趙衡派了暗衛和容斐白接應,打算幫他脫身,不過容斐白突然改變主意,怕死在惠王面前會讓惠王愧疚将他這位明豔女子銘記一生,這不利于惠王和惠王妃的夫妻關系和諧。

“師兄還是一如既往的自戀。”既然師兄已經入京,高明純便不怎擔心,專心致志吃碗中的臘八粥,明明和平日沒太大差別的粥品,但在節日裏吃起來格外香甜,她掐着日子算,想想再過不久孩子就會出生便說不出的高興。

趙衡摸摸她的肚子:“這孩子應該會生在正月裏吧?到時候你可就得忌嘴了。”

“那也不能讓咱們孩子別出來吧?臣妾胖那麽多也該少吃點,那樣才好看。”高明純懷相不錯,只胖肚子,四肢仍是纖細,最近臉圓了點,而腫起來的腳已經快要穿不上原先的繡鞋。

趙衡認真打量她,很滿意道:“你現在也很好看,等生完很快就能瘦下來的。”

他覺得,她總不能因為大了肚子顯得不好看就怪到未出世的小太子身上,便順着她希望的說,況且他真心覺得,懷孕後的她有種別樣美,溫柔幸福到讓他看一眼都忍不住忘記所有煩憂,并無比感激上蒼和明空居士。

高明純心裏存着事,惴惴不安的吃飯都不香,幹脆在睡前後鼓起勇氣問出來:“陛下,你一直宿在椒房殿,可是臣妾有孕不能侍奉陛下,可要臣妾選幾位貌美女子陪伴陛下?”

她嘴上這麽說,可心裏別扭的不得了,總覺得這麽推出去,日後和皇帝相處不能再這麽随意,只要想一想他和別的女人也是如此相處便渾身不對勁。

趙衡惬意的神情漸漸消失,忍不住沉聲問:“是什麽人和你提及此事?母後讓你來問的?”

确實有黎太後的暗示,但高夫人進宮這些日子見到皇帝和她的日常相處,驚訝之餘問起別的嫔妃,高明純自然是要實話實說,高夫人受驚不小,總覺得這麽專寵下去不知是好是壞,相比黎太後高明純自然更相信親娘,高夫人分析的利弊她聽在心裏,漸漸存成了心事。

她與趙衡同床共枕不假,但實際上他們已經有兩月不曾行夫妻之事,剛大婚時趙衡夜夜索取,高明純開始根本吃不消,有孕後他比從前溫柔小心的多,如今不能真正行床笫之事,她不是不安的。

但這件事不能把旁人供出來,高明純一臉堅定的搖頭:“不是,是臣妾自己想出來的。”

“那你自己再多想想罷。”趙衡氣咻咻道,翻身背對着高明純睡下。

她要想什麽?她納悶又有點委屈,小心翼翼戳戳趙衡的背:“夫君生氣了?”

聽到這一聲,趙衡更生氣了,偶爾闖禍才會嘴甜,白對她好了!他待她一心一意,可她從未感知到不說,還想着別人!趙衡簡直一口悶氣橫在心頭,氣的睡不着覺,更別說回應她。

高明純卻以為他想睡覺不想理她,幹脆縮回被窩裏,靜靜想着心事,皇帝不想要嫔妃?不要就不要罷!問過這一回日後對黎太後也好交差。她想了一會兒,還打算再試試趙衡有沒有睡着,誰知被窩裏暖和舒适,她睡意漸濃,片刻後摸着肚子睡了過去。

趙衡支着耳朵聽她平穩的呼吸,頓時無奈又挫敗,他到底要怎麽和她說才好?從重生後,趙衡就決定這輩子只有皇後高明純一人就好,他心懷家國天下,能給後宮的不多,更無心應付那些居心叵測的女人,只希望有一知心人陪伴身邊,前世高明純母子亡後,他到死都念着她,如今能重新來過,他一定會給他們母子至高無上的榮光和光明無憂的未來。

開始他不說,是因為形勢不明朗,又無暇公布此事,後來他想有些事不用告訴別人,自己心裏明白就好,後宮之事歸根結底是他的家事,旁人無權幹涉,能與她長相厮守已是莫大幸福。

但現在看來,有些事還是要說出來。

可趙衡想到上次不過是試探性的提及重生和他的前世,高明純便阻止他說出口,他又怎麽和她講述這一切的原因?

日久見人心,趙衡堅信這一點,可未來兩人要攜手走下去,同樣需要高明純回報給他同等的感情,這次必定要給她一個教訓,讓她長長記性!

想明白後,趙衡想閉眼睡覺,可側身向外怎麽都睡不着,幹脆翻身面對她的背,很快安心有了睡意。

明日,一定要早早離開椒房殿。

……

第二日,高明純睜開眼就沒見皇帝了,皇帝早上要去上朝此時見不到很正常,但下朝後皇帝竟然派人來椒房殿将羅璧和青黛叫走,等了半晌才見兩人回來。

羅璧怯怯道:“陛下詢問了娘娘起居,還道馬上要過年讓夫人回府主持中饋,免得府中忙亂過不好年,等到年後再請夫人來宮中陪伴娘娘。”

高夫人不疑有他,戀戀不舍收拾包袱去黎太後宮中道別便出宮而去,可高明純一人坐在椒房殿委屈不已,趙衡何時如此小氣,一生氣就把母親趕出宮,也不理她!

“青黛,羅璧,陛下到底問你們什麽了?”

青黛和羅璧是她的陪嫁丫環、忠心不二,即便皇帝問的話她們仍是老老實實交代給高明純。羅璧很少見皇帝發火,此次見到趙衡陰沉臉色她被吓得不輕,結結巴巴道:“陛下問起娘娘和夫人平時都說什麽話。”

青黛補充上:“還有太後和娘娘說的話。”

“就這些?”高明純一頭霧水,這和母親出宮去有什麽幹系,明明皇帝說同意母親在宮裏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在宮中過年也好。

青黛羅璧點頭,見她眼中瞬間有了水光,連忙安撫道:“娘娘別哭,您肚子裏還有一個呢。”

高明純癟着嘴,可還是兜不住滿滿的委屈,啞聲指向外頭:“你們先出去。”

她不高興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呆着,青黛羅璧都記得清楚,因此不敢不從只能離開,不過她們在外頭聽不見裏面的動靜,急的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可也只能幹着急。

趙衡悄悄來了椒房殿,便見倆人跟看見救星似的,他揮揮手,讓人都退下去。

高明純一人坐在寬敞的內殿裏,淚珠子撲簌撲簌往下掉,哭的難受就擡起袖子擦擦臉,一雙眼睛紅紅的跟兔子似的。

趙衡走進來就看見這一幕,原本的生氣頓時轉為心疼,撩起袍角蹲在她旁邊柔聲問:“這大冬天哪兒來的兔子跑到椒房殿了?”

“……”高明純心裏委屈,撇撇嘴轉過身不看他,可還一抽一抽的哭着,金豆子一個勁兒往下掉。

“哎——”趙衡嘆了一聲氣,起身從背後抱住她,在她頸後親了親,哄道:“別哭,待會兒身子該不舒服了。”

他溫柔哄着,是在外面從未有過的耐心,寬厚的懷抱讓人極為安心,高明純又轉過來撲到他懷裏:“陛下,臣、臣妾錯了。”

她還在不停的抽噎,趙衡登時十分後悔為何一時沖動讓高夫人出宮,他的确是生氣,氣高夫人為何偏要跟皇後提什麽嫔妃之事,以前高夫人沒進宮高明純也不會往這上面想,他聽聞國丈後宅極為清淨,還以為是高夫人手段了得,想讓她多提點皇後,沒想到弄巧成拙。

趙衡掏出一方絲帕給她擦眼淚,靠過來時淡淡沉香味漸漸讓高明純平複下來,乖乖靠在他懷裏,直到眼淚鼻涕被擦幹淨。

“陛下,可還生氣?”她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哭過的眼睛仍舊濕漉漉的,惹人憐愛。

不過和她相處這麽久,趙衡如今已經摸清楚她某些情緒的真假,此時這麽問無非是想将這事揭過去,繼續當個讓人挑不出錯的皇後,但他不準她糊弄了事,他昨晚大半夜沒睡着就琢磨這件事,此事必須挑明了說。

“朕當然生氣。”

高明純眼中閃過意外,趙衡眼神灼灼跟能看清她內心想法似的,她低頭掩飾,等着皇帝往下說。

“朕對皇後一腔心意被無視,朕難道不能生氣?”趙衡說這句最生氣。

“可是,陛下……”高明純猛然聽到他的坦白,暫時回不過神來,皇帝可清楚他說這話的意思?

話開個頭,剩下的很快能一口氣說出來,趙衡伸出雙手握着她瘦弱的肩膀,聲音低沉有安全感:“阿純,你是我發妻,我想和你白頭到老,咱們一家子好好活下去我已非常滿足,後宮之地不會有別的女人,我這一生不長,這點清淨地裏只想讓你陪伴,你可明白?”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可是,以後呢?人都說色衰愛弛,此時她都并非絕色佳人,更何況日後?過慣兩人相伴的日子,日後多出別的女人,她該如何自處?

“朕不需要你現在就相信、明白,反正日子總要過下去的,咱們有一日算一日,好好過下去,但朕方才說的話你都要好好記在心裏,慢慢給朕想明白,別再提別的給我們添堵,知道嗎?”趙衡想的很清楚,皇後心裏只有他一人,兩人一起過日子,她總有一天會相信明白的,如今許諾太多只會讓人不安。

高明純很少被他這麽強勢的命令,呆了一會兒點頭:“好,我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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