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京兆府府尹劉祿主審蔣氏狀告大理寺卿家的長子停妻再娶一事,升堂這一日惠王殿下正巧到京兆府辦事,聽聞此時頗感興趣:“本王想旁聽此事,不知劉大人是否準允?”
劉祿雖然奇怪,但這又不是什麽大事,惠王是行軍打仗的好手,他一直欽佩,當即便讓人加了一把椅子在正堂,惠王謙遜不肯坐,堅持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
升堂後,劉祿穩坐首位聽原告被告陳詞。
胡海風度翩翩,他有功名在身,上堂暫時不必下跪,蔣氏則跪在一旁,眼睛直直看着面前地面,一言不發。
胡家也曾找過蔣氏,只是蔣氏閉門不見,天子腳下尤其蔣氏等人周身還有高人保護,胡家奈何不得,只能等待京兆府升堂審理。
“蔣氏,此人可是與你在上青縣定下親事寫下婚書之人?”
“正是此人。”蔣氏暗暗攥緊衣角。
劉綠發問:“你可有何證據?”
蔣氏奉上婚書,劉綠認真看過婚書,又問胡海:“你可認得這婦人?”
“認得。”胡海一開口,滿場嘩然。
劉綠疑道:“先前胡夫人言之鑿鑿蔣氏是來騙人的,胡海你可曾與家中禀報此事?”
胡海低頭:“不曾。”
“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不禀告父母又未休棄原配嫡妻,再與蔣氏締結鴛盟便是停妻再娶,你有功名在身,停妻再娶可是大罪,你可知曉?”劉綠一點都不客氣。
“草民知曉。”
劉祿一驚:“你竟要放棄功名不成?”
“是。”
此案審理的如此容易,劉祿竟然有些不安,讀書人為功名一世奮鬥,胡海要為一女子放棄十年寒窗奮鬥的結果?
一時之間,劉祿忘記該怎麽審理下去?一旦審定胡海功名一定會被剝奪,他略有不忍,不過他還未再說什麽,一直安靜不言的惠王突然派人送來一張字條,惠王坐在角落裏,他一時給忘的幹幹淨淨,也不知惠王會不會和陛下說他處事不夠果決,方才的心思瞬間消失不見蹤影。
待劉祿打開字條,又一怔,惠王殿下懷疑胡海所言真假,要他仔細審理?這是何意?他按捺住疑問,一拍驚堂木,問道:“蔣氏,胡海所言是真是假?”
沉默不言的蔣氏道:“胡公子撒謊,他與民婦成親時曾與我說已禀報其父大理寺卿胡大人,胡大人還曾修書一封準允民婦與胡公子的親事,胡公子信誓旦旦對妾身立下誓言,他在府中未曾娶妻,此生只娶妾身一人白頭偕老,民婦鬥膽,想問大人,婚書是否算數?”
“婚書上有印鑒名諱,自然算數。”劉祿答完又問:“你可曾看過胡大人寄去的書信?信在何處?”
“書信由胡公子收攏,民婦只看過一眼。”
沒有書信便不能作為胡海與家人串通,準他停妻再娶,也就是說此事只能胡海一人之罪,不能問胡父的罪。
蔣氏沉默不言,劉祿追問她想要個什麽結果。
“民婦是好人家的女兒,是不會與人做妾的,大人既說婚書奏效,那民婦想做胡海的正房妻子!”
劉祿為難道:“胡海已有嫡妻,不能娶你為妻。若是胡公子認罪,等革去功名你們二人大可商議為妻還是為妾,此事本官是做不了主的。”
“若不能為妻,民婦甘願與胡海和離帶着一雙兒女回上青縣,民婦家中有薄産,養活兒女不成問題,還請大人為民婦做主!”蔣氏砰砰磕起響頭來。
劉祿為難之際,惠王又讓人送來一張字條,準他幫蔣氏一二。他只得硬着頭皮審下去,誰知蔣氏跪在下首,又爆出驚天之語!
“民婦微小,不能與胡家抗衡,若大人不能為民婦做主,民婦入了胡府亦是任人宰割,既如此民婦若說出一件大案,大人聽後可願判民婦與胡公子和離?”蔣氏脊背挺直,一臉的無所畏懼。
劉祿蹙眉:“先說來聽聽。”
胡海面帶不屑,也不知蔣氏一個婦道人家能說出什麽大案來,對蔣氏的威脅更沒放在心上,劉祿與胡父是故交,總要賣給胡家兩份薄面,但他不知角落裏坐着的一尊大佛讓劉祿不敢輕舉妄動。
“民婦要說一事,民婦懷疑眼前這胡海是旁人冒充的!”
這下滿公堂的人都驚訝不已,冒充朝廷命官?怎麽可能?這可是殺頭的大罪!角落裏的惠王也驚訝不已,皇兄命他來此旁聽,适時要給劉祿一些提示,他可沒想到能看見這麽大的案子!
“你,你可有什麽證據?”
愣怔的胡海終于反應過來,喊到:“麗娘,咱們是結發夫妻,你怎能如此害我?!”
蔣氏看也不看他一眼,繼續道:“民婦初見胡公子記得他脖頸上有一粒黑痣,比眼前這人的矮上兩寸,随身帶着一枚印鑒,是胡海之名,後來民婦去謝胡公子救命之恩,又與他結為夫妻,成親後民婦才知他脖頸上的黑痣不見蹤影,醉酒後又說起青州話,根本不像京城人士!只是民婦已與他成親又懷了孩子,只能裝作不知,民婦進京後偷偷見過一次胡公子,他陪伴妻兒在飯莊吃飯,脖頸間的黑痣還在,民婦從他眼前走過他都沒認出民婦是誰!是以民婦懷疑胡公子冒充朝廷命官,違反我朝律法,論罪應當斬首示衆!”
“一派胡言!大人,不要聽這賤婦胡言亂語,她是伺機報複诋毀草民!大人,胡海身上尚有功名,她這麽說是在诋毀朝廷命官!”
劉祿按了按胸口,不知是興奮還是害怕,但惠王正盯着他,他只能拍下驚堂木:“肅靜!不得咆哮公堂!”
“大人--”胡海忍不住冒出冷汗來,他的身份可不經查,若是被人知曉便是殺頭的死罪!
“此事……幹系重大,蔣氏,诋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你當着不怕?”
蔣氏直言道:“要民婦做妾不如死了算了!”
劉祿想了想:“來人,去胡家将胡海父母妻兒,家中老奴全數請來!蔣氏,你可還有別的證據?”
“有!民婦還要指認是大理寺卿串通此人冒充胡海,民婦有他們的書信往來!”
這下子連圍觀百姓也不由興奮起來,這等精彩的案子可比去外頭聽說書先生講的還好玩咧!
人群中,有兩名小厮模樣的男子撥開人群離開,朝胡家和楊家狂奔而去,未曾察覺身後有人跟蹤。
胡父緊趕慢趕回到府中,還不曾喝口涼茶,便聽小厮來報,一盞涼茶灑在大腿上可謂是透心涼!
“怎會如此?劉大人怎麽說?”
小厮擦擦冷汗:“劉大人就要來咱們府上拿人了!”
“劉祿!我與你交情不淺啊!”胡父瞪紅了雙眼,滿心的驚慌不安,若此事被陛下所知,胡家該如何脫身,蔣氏拿到他與假胡海串通的書信,那胡家滿門都是要斬首的啊!
他還未來得及深思,京兆府上門拿人的衙役已經在敲門,這門開是不開?
“快派人去送信!再給王妃送一封!”胡家好歹還有一位王妃能在宮裏說得上話。
胡家絕對不能被殺,他兢兢業業多年,不能就此葬送家業!
後院裏,楊婉瑩抱着胡彬正在玩七巧板,丫環忽然慌慌張張跑來在她耳邊說了兩句,霎時楊婉瑩手腳冰涼,緊緊抱住胡彬:“快給钊元送信,彬兒接走!”
“可門外有京兆府的衙役……”
“那就從後門走!快!”
胡彬依偎在她懷裏,天真問道:“娘,為什麽要把我送走啊?”
“娘也舍不得你,但為了保命不得不走啊彬兒!”
胡彬懵懂不知,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
京兆府的衙役還算客氣,等到管家來應才道所為何事,管家一臉為難道:“大人夫人都不在府中,各位若不改日再來?”
好歹是大理寺卿的府邸,劉大人又沒說他們犯了什麽,衙役一時僵持在此,只得派人回去禀報給劉大人,人卻都守在胡府門前,免得放人出門誤了大人交代的差事。
胡夫人亦派人時時注意着京兆府的動靜,她的丫鬟也來報事情進展,聽到冒充二字怒火沖天,氣沖沖去到胡父面前:“蔣氏诋毀小海,你為何坐視不理?咱們肯迎她進門已經給她天大的臉面了!她卻說小海是冒充的!妾身可忍不下這口氣,相公,咱們這就到京兆府論一論這是何道理?!”
對着原配嫡妻,胡父不着痕跡的閃躲目光,心中一動,只要胡家咬死這個胡海是真的,旁人又能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