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趙衡睡了三天三夜沒睜眼,高明純就在一旁守着寸步不離,旁人勸阻無用,但見她神色平和,并無異樣,只能放任她守在那裏。
第四天早晨,高明純起身後給他擦臉淨手,這麽多年來,趙衡一直勤勉,輕易不會罷朝偷懶,旬休時都很少睡懶覺,這次,就當他是在睡懶覺吧,她溫柔又細致給他擦好,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趙衡的手指動彈了一下。
“陛下……夫君?”她按捺着心中激動,低聲喚道。
果然看見,趙衡眼皮動了動,她捧在手心裏的左手動了動,回握住她:“純……”
“是我,是我。”
趙衡微眯着眼睛,定定看她許久,露出一個疲憊又放松的笑容:“還以為是夢……”
“不是夢,我一直在呢,一直陪着陛下呢。”她鼻子一酸,當初從東山上下來,他醒來也是說的這句話。
“不是夢就好。”趙衡睜開眼,笑着看她,看承乾殿內殿熟悉的景物。
“阿純,喂我喝點水。”
王儒章連忙遞上茶水,高明純喂他喝下,隐約覺得他臉色比昨日好一些,示意太醫進來診脈。
夏院判就在外頭守着,聽到動靜就打起精神候着,高明純讓開位置讓他給皇帝診脈,這三天裏夏院判診過數十次脈,卻沒一句肯定的結果,這次她仍是提心吊膽的。
“陛下的病症無例可循,但現在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只是日前吐血耗損心脈終究傷到了根本,日後還需好生将養,不可操心勞累。”
高明純怔怔聽着,想笑來着,可還沒笑出來眼淚就掉下來了,太醫所言一向保守,這次肯說沒有性命之憂,那趙衡是真的不會死了吧?
趙衡嘴角漸濃,擡起手伸向她,高明純連忙握住,二人相視一笑,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對不住,吓到你了。”
高明純搖搖頭,滿心歡喜的靠在他胸口;“只要陛下無事,我就很高心了。”
趙衡雙手無力,勉強擡起來抱住她,輕輕撫摸她順滑的青絲:“日後怕是要勞煩阿純天天照料我了。”
“好。”她一口答應,幾日不曾展露笑顏的臉上時時刻刻挂着笑意,只要人在,怎麽都好。
三個孩子聽聞趙衡醒來的消息,匆匆趕來承乾殿,見到趙衡臉色漸好,不由自主露出喜色來,琳琅是女兒會撒嬌,與高明純一起守在床前,唠唠叨叨和趙衡說了許多話,趙熠心思簡單,笑着聽他們說話,趙旭則有些忐忑。
趙衡許是睡的時間長了,精神還不錯,聽琳琅唠叨完還沒有困意,他讓趙熠和琳琅先回去,留下趙旭說兩句話。
弟弟妹妹一走,內殿僅有趙衡與高明純,趙旭一掀衣擺跪在趙衡床前:“父皇,兒臣……”
趙衡明白他在想什麽,擺擺手,咳嗽一聲道:“保兒,起來說話。”
“是。”趙旭低頭不叫父母看見眼中淚意,三個孩子裏只有他從小被帝後保兒保兒的叫小名,即便長大了聽到這稱呼仍舊覺得溫馨。他自小坐在父皇膝上聽他處置朝政、與群臣周旋,對他用心良苦,但現在他好似急吼吼的搶了父皇的帝位,父皇說讓他登基他便登基了,可父皇正值壯年,病愈後還可以執掌朝政。
“保兒,朕的身子當真是不行了,即便逃過這一劫日後也得好生養着,朕退位讓你登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不必不安,也不用旁人說什麽,朕只盼咱們父子永遠不會彼此猜忌。”趙衡說完這一段話,長舒一口氣。
“是,兒臣必定不會做出猜忌父皇的事。”趙旭含淚承諾。
趙衡滿意的點點頭:“好啦,你去忙吧,朕和你母後說話,你們別總來打擾,好不容易你們長大了,讓我倆清淨清淨。”
趙旭破涕為笑:“兒臣遵命,父皇保重身體,兒臣告退。”
“诶,等等。”
高明純走過來踮起腳給他擦掉眼淚,趙旭朝她笑笑,依舊是當年孩童時孺慕依賴。
大約是卸掉心中負擔,趙旭再走出去的步伐都是精神抖擻的,高明純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心裏松了一口氣。
“阿純,朕餓了。”趙衡靠在引枕上叫她,雖然是虛弱的,但笑意裏隐藏深意。
“陛下,你……”她走過去,有心問一問。
趙衡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阿純,喂我吃粥,別的不要想。”
那虛無缥缈的猜測還是放在心裏,永遠不要戳破,因為現在的局面已經是皆大歡喜。
“是。”高明純應道,從王儒章手裏接過一碗雞絲粥,慢慢喂給他吃。
趙衡将養了一年多了才漸漸與往日無異,高明純每日和他在一起過着平淡日子,什麽都不用多想,眼見他可以下地走路,陪她逛逛禦花園,心裏比什麽都高興。
如今正是隆冬,兩人便在宮裏作畫題字為樂,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只不過到了下午,這安靜被打斷,琳琅公主冒雪進宮來探望他們,可将兩人吓一跳。
九月份琳琅千挑萬選,選中一位驸馬,是陽翟永安侯家出來的武狀元,人品相貌皆是一等,二人一見鐘情,很快琳琅到他們面前說起婚事,要嫁給他,趙衡和高明純考察一個多月,還有不少人作保,才松口将最寶貝的公主嫁給那武狀元。
二人成親後感情和美,他倆舍不得琳琅,驸馬在京城為官,便住在京城,偶爾也會回陽翟住一陣子,冬月裏他們才從陽翟回來進宮探望過,怎麽又來?
琳琅公主雙頰緋紅,比做姑娘時穩重的多,她是來報喜的,今兒晌午才診出來喜脈,誰也勸不住要進宮。
“你這孩子啊……”高明純不忍責怪,趙旭和趙熠都已成婚生子,唯有琳琅,現在女兒也已開花結果,她再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琳琅卻很得意:“母後,兒臣想親口同你和父皇說比較歡喜嘛。”
“好好好,公主您說什麽都是對的。”到底也說不出讓驸馬教訓她的話,不僅如此,武狀元膽敢對琳琅不好,都不用高明純開口,趙旭和趙熠都能提着刀劍過去收拾他。
琳琅在宮裏坐了一個多時辰,等到驸馬親自來接人,才在高明純的連番囑咐下慢吞吞離開。
二人站在門口看她走遠,相視一笑。趙衡裹着大毛鬥篷,鬓邊有些微雪白,風一吹又飄來雪花,他張開鬥篷将她裹進去:“走吧,咱們也回去。”
高明純攬着他的腰,這雪一直沒停,從院門口走回內殿,身上也落了不少雪花,趙衡幫她拍掉身上和頭上的雪花,嘆道:“琳琅的性子是不是像你?”
“她是我的女兒,不像我像誰!何況,琳琅不好麽?”
“當然很好。”趙衡樂呵呵的,但對女兒的跳脫着實不敢茍同。
他們回到內殿裏親手把琳琅來之前擺開賞玩的書畫收起來,一幅幅妥善放好,其中有當年趙衡送她的生辰禮物月下美人圖,還有她回贈的飛白書,閨閣裏寫過的練筆之作,都是二人的珍寶,一一藏于書房,等閑不允許外人觸碰,就如那幅月下美人圖,琳琅讨要數十次,都被她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那是她所有珍藏書畫裏的心頭寶,連女兒都舍不得給。
傍晚時分,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趙衡讓人端來一盆熱水,兩人坐在一起在這盆裏泡腳,仍是小腳踩在大腳腳背上,像一對相伴的游魚,在水裏動來動去卻怎麽都不會分離。
泡過腳洗洗睡覺,這一年多裏,怕踢被子影響趙衡,他們都是分開睡的,最近才合在一條被窩裏,溫暖又舒心。
高明純裹着內衫,感覺到他來回摸索的雙手,忍了忍沒有推開:“陛下,你的身子。”
趙衡埋在她脖頸裏,用力咬了一口,懷念而又急切道:“無事,況且早上你不是見過麽。”
她臉頰發燙,半推半就順從了他,大約只有大婚洞房花燭夜才有這麽乖順。
事畢,趙衡一臉餍足,兩人依偎在一起,暖呼呼的,無比舒适,高明純背後還有熱汗,她偷偷将腳伸出去晾晾,卻被他及時發現,兩條腿同時被他的長腿壓住,失去自由。
“等到明年春上,咱們去行宮住着吧,這一年多是不是把你悶壞了?”
高明純一怔,繼而欣喜:“當然好啊,可是保兒他們……”
“他們都有孩子了,還叫咱們操心?”趙衡親親她的耳垂,笑道。
“那倒是。”他倆将三個孩子養大後,對照顧孫子之類都沒多大興趣,最多看看抱抱,倒不存在舍不得孫子的情況,孩子們也确實不需要他們操心了。
“那等出了正月就去。”趙衡一錘定音。
高明純應好,轉過身與他面對面依偎在一起,趙衡順手給她掖好身後的被子,吻了吻她眉角,漸漸有濃重的睡意襲來。
二人就這麽靠在一起,漸漸睡熟。
窗外,天幕仍在往下掉落大片大片的雪花,檐下宮燈裏搖曳着昏黃燭光,雪落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至此正文完結,鞠躬,給自己撒個花,也給支持我的你們鮮花。謝謝。
明天會更兩個番外,一個是趙衡的前世,另一個是兩人大婚前的青春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