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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表白

晚風穿過一側開着的小窗,帶來南城春夜特有的潤濕水汽。

只需輕吸一口,就能滋潤人的心肺。

或許是因為這個春夜太溫柔,祁天終于敞開了自己的心扉。

祁天的媽媽是從大山裏走出來的彜族女子。

她的學歷不高,高中都沒讀完,但人長得漂亮,性格活潑開朗,應聘上了南城一間高級餐館的服務員。

後來,她認識了常去這家餐館吃飯的祁天的爸爸,兩個年輕人萌生了愛情,很快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當時祁家的生意正處于快速擴張的階段,祁爺爺堅決反對這門親事,認為門不當戶不對。

可是兩個年輕人卻愛得火熱,後來,她懷孕了,祁爺爺迫不得已,才勉強點了頭。

在小祁天的記憶中,爺爺對媽媽一直都很冷淡,兩人在家幾乎從不交談。

就在他讀初二的那一年,媽媽和爺爺因為某件小事吵了起來,媽媽負氣沖出了家門。

當時正下着傾盆大雨,路上能見度很低,獨自在路上行走的媽媽被一輛大貨車撞倒,不治身亡。

“……出殡那天,我聽到爺爺的一群朋友在議論,說爺爺認為媽媽根本不配做他的兒媳婦,他給她打的分數是不及格。”

祁天的聲音異常緊繃,在窗外的霓虹華彩映照下,他的臉顯得半明半暗,五官更加料峭。

“當了祁家十幾年的兒媳婦,到頭來換得‘不及格’這三個字!”祁天冷笑了一聲。

初晴垂下眼,看到了他一直戴在左腕上的那圈樸素的小紅繩。

“這個,是你媽媽送給你的?”她輕聲問。

祁天點了點頭。

初晴又問:“在你心裏,你一直都沒有原諒你爺爺?”

“當時如果他不跟媽媽吵架,媽媽根本就不會出事!”祁天沉聲說,“一家人不是應該包容,互相愛護的麽?為什麽要用分數來給人分等級?”

對于這個少年來說,往事過于沉重,他的眼睛不知不覺間有了濕意。

他煩躁地伸手進褲兜,本能地想摸出打火機和煙。

兩秒後,他收回了手。

——自己喜歡抽煙是一回事,但不能讓她吸二手煙。

初晴注意到了他的動作,轉身走到沙發旁,從自己書包裏掏出一樣東西走回來。

“喏,給你的。”

祁天微微轉頭,看見少女伸出的手心裏躺着一根棒棒糖。

他扯了扯嘴角:“……把我當小孩哄嗎?我才不吃這種糖。”

“你也知道你是小孩呀。”她的聲音清脆中帶着甜,不用看,祁天都知道此刻那對梨渦一定是出現在她的臉上了。

“吃吧,這是我獎給你的,乖孩子就應該有獎賞。”她笑眯眯地說。

幼稚。

祁天輕嗤了一聲。

然而他的手卻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接過了那根棒棒糖。

拆掉包裝紙随手揉成一團,扔進一旁的小垃圾桶,然後把糖塞進了嘴裏。

一股帶着濃郁奶香的甜味頓時在口中彌漫開來。

“味道還可以。”祁大少難得地給出了一個正面評價,“不是那種劣質糖精。”

初晴:“當然了,這可是高級貨呢。我特意留給你的。”

祁天像咬一支煙那樣咬着那根棒棒糖,聞言嘴角一翹。

“前幾天我給我媽買了一套高級化妝品,那間店子就送了我一包糖果當贈品。”少女輕快地說。

祁大少的嘴角的笑意略微收斂——原來只是贈品。

“……那味道我不是很喜歡,奶味太濃了,拿去哄小孩子還差不多。”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說,“可是扔了它又太可惜。現在你喜歡吃,那真是太好了,起碼不會浪費呀。”

祁天:“……”

意思是在她心中他就是一個等同于垃圾桶的存在?

初晴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這時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

“我騙你的。自己都不喜歡的東西,怎麽可以給你吃呢?我就是因為覺得它好吃,所以才讓你嘗一下。怎麽樣,很好吃吧?”

祁天斜睨了她一眼,哼了一聲,當作是回答。

被她這麽古靈精怪地一攪,他那原本激越的心情不知不覺間慢慢平和。

味蕾被糖的甜味占據的時候,人就會暫時忘卻生活的苦。

接下來的一分鐘,兩人都沒有說話。

氣氛卻不顯尴尬。

祁天不耐煩慢慢地吃糖,他幹脆把糖咬成小塊,嚓嚓地吃着。

初晴聽着他咬糖的聲音,有些心不在焉。

她曾見過他冷漠、高傲的樣子,也見過他大打出手的樣子。

冷漠時的他又酷又帥,打架時的他帶着一股狠勁,那是一種荷爾蒙的沖擊力,看了令人腳發軟,心發顫。

然而不知為什麽,她覺得眼前這個不小心露出幾分脆弱的少年比以上場景中的他更真實,更令人心疼。

她總算知道為什麽祁天會無心向學。

因為他有一個很大的心結。

在他心中隐藏着強烈的憤懑,于是在面對爺爺的時候,他的态度異常反叛——你不是看不起“不及格”的人麽?我偏要不及格。

在他心中的傷疤痊愈之前,他是不會認真學習的。

看來自己的任務很艱巨呀。

初晴傷腦筋地想。

不過,她可不會這麽容易就認輸。

她想了想,先打好腹稿,然後輕咳一聲,準備講勸學開場白——

“剛給了一顆糖,現在就要掄大棒了?”吃完了一顆糖就翻臉不認帳的祁大少兩手插在兜裏,站姿懶散,一副浪蕩少爺樣,“可別讓我猜中你準備勸我回家或是回學校。”

初晴:“……”

所以說叫他祁怼怼一點錯都沒有,吃了她一顆糖,态度還是這麽不合作。

初晴:“掄什麽大棒?身為一個學生,學習是任務,是工作。去學校上課不是理所應當的事麽?”

“對于我來說,不是。”祁天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

他轉頭望了少女一眼:“給我一顆糖就想讓我聽話……那顆糖又不夠甜。”

“這都不算甜,你還想有多甜?”初晴不服氣地反問了一句。

對面高樓玻璃幕牆上不時變幻着光影,映在她素白的小臉上,像是開了一朵花。

夜風輕輕地吹進來,像最溫柔的海浪那般撫摸着兩人。

祁天的目光往下滑落,在少女嫣紅的嘴唇上停了兩秒。

他的喉嚨突然幹得不象話。

黑暗遮掩了少年眸光中的熱切,初晴對他的心思一無所覺。

“你要是不好好學習,就考不上大學,以後怎麽接管你家的公司?”她又想了一個理由來勸他。

祁天轉過頭,舔了舔自己幹燥的嘴唇,沒敢再看她。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我才不想接手。我自己都有公司,不用靠家裏也能活得很好。”

初晴驚奇地睜大眼:“你自己有公司?”

祁天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幹脆就把話說開:“是的。這間會所是我自己開的,天際大廈雖說是我爸公司開發的産業,但他不知道,租下頂樓的‘客戶’就是我。”

對面大樓的巨屏廣告剛好換了一個純金的背景,給少年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黃的色調,看上去很像一個被上帝寵愛的、英俊的天神。

他意氣風發地說:“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些別的投資,錢對于我來說不是問題。”

“可是,你的啓動資金不也是家裏給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的錢。”

初晴更奇怪了:“你自己哪來這麽多錢?”

祁天輕描淡寫:“我媽媽的錢全都留給我了。前幾年比特幣價格低,股票大盤也低,我就分了一半錢買比特幣,一半買股票,後來漲到高位時全部賣了出去,就這樣賺到第一桶金。”

初晴簡直難以置信——開一間這麽豪華的健身會所至少要幾百萬吧,他居然用的是自己的錢?!

幾年前股市曾有大跌大漲,這她是知道的,然而多少老股民都踏空節奏,他一個未成年人竟然看得這麽準,這也太神奇了吧?

更別說比特幣……

初晴喃喃地說:“我以前在網上看到過這麽一個故事,有人幾年前花六千塊買比特幣,後來在高點賣出,賺了兩千萬……”

祁天平靜地說:“他時機踏得不夠準,虧了,在最高點賣應該能賺三千萬。”

初晴:“……”

初晴:“你說這話考慮過我的感受嗎?就這還虧?我連兩萬都沒有!”

人比人,氣死人啊。

為什麽他對財富的觸覺就這麽敏銳呢?

祁天看着她氣乎乎地鼓起嘴,可愛到不象話。

手指頭癢癢的,很想做點什麽。

他終于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在她的臉頰上捏了一下。

觸手處溫軟柔滑。

初晴吓了一跳,後退了一步,擡眸去看他。

暗夜裏微光渺渺,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然而少年的那雙眼眸卻在發亮,裏面燃燒着兩團小火焰。

初晴的臉刷地一下,立刻變紅了。

她隐約察覺到了什麽,心跳得很快。

她匆忙地別過臉,慌亂地說了一句:“你,你還是跟我回去上晚自習吧。”

祁天靜靜地望着她,半晌才輕笑了一聲:“晚自習,那是什麽東西?”

大少爺的狂妄重現江湖。

這種熟悉的腔調打破了剛才兩人一瞬間的暧眛。

初晴悄悄地松了一口氣,聲音恢複了自在。

“老陳很快就要調到四中去了,今晚大家都留下來上晚自習,就是還他一個心願。”

班主任陳老師家住江北區,坐公車到學校要一個多小時。

他的夫人上班很忙,女兒身體不好,經常得跑醫院,每次都是他夫人擠出時間送醫,弄得焦頭爛額。

陳老師實在不忍心看到夫人這麽辛苦,于是提出申請,想調到江北區的四中去。王校長已經同意,四中那邊也接受了。

今天上課的時候他說了這事,同學們都有些舍不得。

老陳這人雖然平時十分唠叨,但都是為了學生們着想,這點小崽子們看得清。

班長燕南問陳老師有什麽願望,只要他說出來,同學們一定會為他實現。

老陳就說,他當班主任一年多,從來沒有看到全班學生整整齊齊地上一次晚自習,希望今晚能實現這個願望。

“不是,這都放學了,他不回家陪老婆孩子,上什麽晚自習?”祁天很奇怪。

初晴想了一想,“他夫人好像這兩天帶着孩子回老家探親去了。”

祁天仍然無法理解:“就算他覺得自己一個人在家寂寞空虛冷,那也不能讓全班同學犧牲自己的時間來陪他啊。”

“這是他的心願,心願你懂嗎?”初晴沒好氣地問了一句。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其實老陳人挺好的,他自己明明要走了,其實可以不管你的事,但他就是放不下,覺得要是你不好好學習,以後恐怕不會有光明的前途……也許你不認同他的教學理念,但他确實是一個好老師。”

盡管如此,祁天仍然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去上什麽晚自習。

“走吧,你也是班裏的一員啊,缺了你怎麽行。”初晴見說不動他,幹脆拉起他的手腕往門口的方向走。

她的手小小的,拉着他的時候沒使多大勁兒,只是輕輕的,像是生怕他會起反感。

以往只要是祁大少不願意的事,就算開一輛推土機過來都未必推得動他。

然而此刻,他卻被這股輕輕的力量拉動,腳下自覺地跟了過去。

兩人一直站在有霓虹燈映照的窗邊,眼睛習慣了光亮,一下子重新面對黑暗,都有些不适應。

“哎喲!”初晴的膝蓋撞到了沙發拐角,輕呼了一聲。

她身子不穩,不由自主地往旁邊一倒。

祁天及時伸出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下是她那纖細的腰肢,那麽的細,像一用力就能拆斷。

隔着衣服,他都能感受到她肌膚的柔嫩。

就像攬住了一枝嬌嫩芬芳的山櫻。

窗外晚風飒然飄飛,室內十分安靜,靜到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在這一刻,祁天心頭的火熱難以抑止,一把将她擁進懷中,緊緊地抱住。

“做我的女朋友吧。”他在她耳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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