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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晚

春天的天氣變得很快。

昨日還是煙雨凄迷,凄風苦雨連綿不絕,仿佛要持續到世界結束的那一天,然而一覺醒來,窗外麗陽高挂,長風暖和清爽,将所有的濡濕潮氣蕩滌一空。

路邊殘留着一窪又一窪的積水,風一拂過,水坑內蕩出最溫柔的漣漪,映着上方繁盛的花樹。

初晴頂着一個亂蓬蓬的雞窩頭,一邊刷牙一邊打量鏡中的自己。

昨夜哭得那麽慘,她還以為今天一大早起來會看到了一個臉色憔悴的少女,可是年輕人的複蘇能力超出了她的想像。

此刻的她,除了眼皮有些腫之外,一張臉仍然白白嫩嫩的,右臉側倒是有一道淡淡的紅痕,但那是因為她睡覺時不小心把臉壓在了熊大的腿上。

……看來老天爺認為她不夠資格扮演林妹妹。

“嘩”,水從水龍頭裏流出來,初晴擰了擰濕毛巾,呼嚕呼嚕地把自己的臉洗幹淨。

然後她就覺得自己精神奕奕,上可達九天攬星辰,下可入滄海探龍宮……

好吧。有點誇張了。

但她的腦子經過一夜的休息後,已經恢複了慣有的思考能力。

——她正值大好青春年華,為什麽要浪費時間為感情哭泣?

身為新一代的女性,應該要把精力放在追求學業(事業)成功上面!

記得前段時間跟爸爸一起去拜訪歷史教授洪教授的時候,他說過五一假期準備去歐洲探訪吸血鬼家族,回溯記錄他們的歷史,還問初晴願不願意充當他的助手,跟他一起去。

當時初晴覺得吸血鬼有點惡心,就沒答應,現在想來——

人家早就不吸人血了呀!而且據說現任的族長非常年輕英俊!

她決定回頭就打電話給洪教授答應他。

凡事都得有個提前量。在進大學之前多加實習對自己是有好處的,可以在實踐中充分挖掘自己的能力與興趣所在,這樣在填高考志願的時候才不會摸瞎。

“加油!”

打定主意的初晴握起小拳頭,對着鏡子裏的自己,鬥志昂揚地大叫了一聲。

鏡子中的少女頂着一頭好像下一刻就能孵出小雞崽的亂發,眉眼彎彎,白白嫩嫩的小臉上兩個小梨渦,就像長在春天裏的小樹那般朝氣蓬勃。

她的早餐是一碗香滑濃稠的蛋花粥和一籠小籠包。

粥和小籠包都是媽媽買回來了,她一大早起床,進了女兒的房間看了看,發現初晴已經退燒了,便匆匆出門去買早餐。

初爸初媽吃完早餐就出門了。今天雖然是周六,但他們仍得回學校,說是有領導要來檢查。

八點二十分,初晴背着個布包出了家門,派來接她的車子已經等在教師新村門口了。

司機是一個年輕人,但口風很緊,幾乎不跟她說話。

小半個小時後,車子到達了目的地。

初晴看不出這是什麽地方——位置在南城的近郊,周圍很少住宅,占地面積不算小,裏面有好幾幢樓,看起來像是一個培訓基地,但門口沒有挂牌。

裏面的安保工作頗為嚴謹,她剛依照指示走進某幢辦公樓,一樓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就禮貌且堅決地請她“交出所有的通訊工具”。

初晴看着那位工作人員把她的手機裝進了一個塑料袋,拉上拉鏈,然後把袋子放進了牆邊的儲物櫃的其中一格,鎖上,最後把那格儲物櫃的鑰匙遞給她,告訴她出來的時候就可以取回自己的手機。

接着初晴先後經過了三道安檢門,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上了二樓。

初晴從未參與過審查卷子的工作,但也不擔心,反正王校長會在場,自己跟着他就行,他說怎麽做就怎麽做。

然而當她進了辦公室才知道,王校長并沒有來。

“你就是初晴?”

面前的一個中年人面容瘦削,法令紋很深,眼神冷淡而犀利,沒有一絲笑意。

……按照她讀過的《相由心生》這本書的理論,這個中年人應該是一個有着強大自信的死硬派。簡單來說就是固執,要他低頭比要他死更難。

初晴一邊在心裏嘀咕“這誰啊我還是比較喜歡活潑可愛的校長爺爺”,一邊在臉上擺出乖巧懂事的表情,輕聲說:“是的,請問您是?”

“我姓嚴,”中年人仍然在打量她,“你沒有必要知道我的身份。”

他的語氣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意思

——有必要搞得這麽神秘嗎?把我叫過來又不告訴我你是誰。

“好……好的,”初晴點了點頭,“嚴……老師。”

她并不認為對方真的是一個老師——就憑他這種冷漠堅硬的态度,要是給學生上課,學生多半是學不進去的。

可這人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何況在這種工作場合,稱對方“叔叔”無疑不合适,所以她只好選了一個相當安全的稱呼。

“嚴老師”沉默了片刻,沒有反對她這麽叫他,但望着她的表情似乎不是很滿意。

“有人告訴過我,你可以查出試卷成績的真假。奧賽決賽的分數關系到考生的前途命運,所以來不得半點馬虎,我想問你,你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嗎?”中年人盯着她問。

初晴突然明白了:這個中年人應該是個人類,他不明白也不怎麽相信妖精的能力,尤其是看到她這個小姑娘之後。

可是王校長明明是接到了一個什麽處長的電話,這才安排她過來的呀,這麽不相信分數精的力量,何必要向老王請求支援?

初晴在心裏翻了一個白眼,臉上挂着商務型微笑,禮貌地說:“嚴老師,今天我來這裏是因為上級的安排,如果您對我的能力有所懷疑,不如直接向我的領導反映,讓他換一個人過來,您看怎麽樣?”

中年人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柔弱的小姑娘竟然這麽剛,一時語塞。

要是有其他的選擇的話,他根本不會借助妖精的力量——神神道道的,誰知道他們怎麽判斷作弊與否?

但他現在也沒辦法換人,畢竟目前全南城登記在冊的只有一個分數精。

“嚴老師”沒再說話,冷着臉出了辦公室。

另有兩個工作人員進來,一人掏出鑰匙,把靠牆而立一個鐵櫃打開——裏面是一個小一點的櫃子,上面設有密碼鎖。

另一名工作人員上前,用身子遮住別人的視線,打開了那個櫃子。

然後兩名工作人員把櫃子裏面的卷子捧出來,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初晴在這間辦公室裏整整工作了一天,午飯是工作人員為她打的盒飯。

當她因為要上廁所而要離開這間辦公室時,出來以及重新進去之前都得經過安檢。

這是她第一次做這種工作,一開始凝聚精神還有些困難,但漸漸的,她就上手了。

因為每一份卷子她都得從頭看到尾,工作量實在不小,而且她怕弄錯,還檢查了兩遍。在傍晚七點的時候,她才結束工作。

“這三份卷子有問題。”

當那位“嚴老師”再次進來的時候,初晴一臉疲倦地指着被她挑出來的卷子說。

中年人拿起那三份卷子,卷首各自用別針別着一張紙條,紙條上筆跡娟秀,詳細地寫着第幾大題第幾小題的分數有問題,真實分數應該是零或者減去三分。

他放下卷子,猶豫了一下,擡頭望向女孩兒。

明亮的燈光下,她的眉眼秀麗而年輕。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終于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初晴微微一笑:“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一個虛假的分數看到我的時候,它會尖叫着想要逃跑。”

中年人拿不準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半信半疑地望了她一眼。

初晴心想我還沒跟你說那個7分逃跑的時候摔了一跤,差點摔折了腿。說了只怕你會以為我在編故事。

坐車回市區的時候初晴睡着了。

她昨晚本就很晚才睡,今天又看了一整天的卷子,精力幾乎耗盡。

司機輕聲叫她的時候,她才勉強睜開眼睛,迷蒙地問:“……到了麽?”

“還沒,”年輕的司機回頭帶着歉意說,“還在湖景路。前面那個路口塞車,已經塞了十幾分鐘了,初小姐您看是不是……”

初晴一聽就明白了:湖景路離環翠路不遠,司機的意思是問她能不能在這裏放她下去。

“行,我就在這兒下車吧,”她揉了揉眼睛,爽快地說。

反倒是那司機有些不好意思,連說了幾聲對不起。

車門“嘭”一聲關上,然後那輛車子轉了一個向,開遠了。

初晴擡頭辨認了一下方向,沿着人行道往環翠路的方向走去。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馬路上車子不斷往來,人行道上卻挺安靜。

南城的綠化做得好,湖景路這一帶的人行道設計得也比較寬敞。馬路與人行道之間種着一排隔音隔塵的景觀木,人行道中間和靠牆的位置又各有一排綠植,人走在裏面挺安靜的。

人行道上的路牙邊每隔幾步裝有一個小小的地燈,然而大部分的光源像是被植物給吸走了,路上看着挺暗的。

走着走着,突然身邊傳來說話聲,初晴才發現,身側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路人,正舉着手機發語音。

……幸好那路人是個穿裙子的說話溫柔的小姐姐,如果突然冒出來的是一個打扮怪異的家夥,那可真會把人吓壞。

天氣漸漸熱了,蟲子們伏在草叢中,叽叽咯咯地叫着。

樹葉在風中發出沙沙的細語,綠植叢這裏一團那裏一團地昏暗着。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粉白的碎花瓣散落一地,踩上去令人感覺分外不忍。

偶爾有一道雪亮的車燈穿過景觀木之間的空隙,從大路那邊射進來,轉瞬即逝。就像茫茫宇宙中偶遇了一艘飛船。

初晴走了大約有十分鐘,來往的行人很少,要不是後面有腳步聲,她還真會以為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等等,後面那人,怎麽一直跟她走同一條路?

她剛開始踏上這條長長的人行道時就聽到了這個腳步聲,低沉有力,似乎是一個男人。

男人的步伐一般比女人大,而且她走得也不算快,如果後面的是一個趕路人,應該早就超過她,趕到前面去了——剛才那個小姐姐就越過了她,拐上了另一條道。

初晴的心怦怦跳了起來。

不至于這麽衰吧?光看打扮就知道她沒有錢啊……可要是對方想劫色……

她一邊告訴自己不要疑神疑鬼,一邊裝作不經意地轉頭打量左側的景觀木,眼角餘光偷偷往後方一瞥——距離她十幾步遠的後方,有一個瘦削的男人,頭戴着帽子,似乎正望着她。

初晴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捏拳用尖尖的指甲掐了掐自己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被景觀木隔着的馬路那邊汽車不斷飛馳,鑽出去走馬路太危險了。但要是真的在這條昏暗的人行道上發生什麽事,她就算大聲尖叫,在外面馬路上開車的人也未必聽得見。

怎麽辦??

要報警嗎?

可現在也不能确定對方是不是真的是壞人。

突然,前方不遠處的地方出現了一盞明亮的燈光,初晴眼睛一亮:她記得湖景路這條人行道上有一個賣飲料的小賣店,前面那盞燈一定就是小賣店。

只要趕過去就好了!後面的人如果真的想對她不利,看到有人也不敢的。

她加快腳步,往前方奔去。

然而很快,她就失望了,這個由移動報刊亭所改成的小賣店雖然亮着前燈,但竟然沒開門。

“怎麽沒開店呢?我還想買瓶水解解渴呢。”初晴故意大聲抱怨了一句,同時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轉頭往後面的路上望去,看那人是什麽反應。

一望之下,她的心跳險些停止了,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而是因為——人行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難道剛才她看到的戴帽子的男人是幻覺?或者,那人拐進了另一條道?

不,不可能。她真的聽到了腳步聲,而且,除了剛才那個小姐姐拐進去的岔道外,這一段路再沒有其他的轉彎口了。

那個人躲在哪裏?他會不會乘她走路的時候突然從後面撲上來制住她?

灌木叢一團又一團,沉默的花樹立在黑暗中,似乎隐藏着重重惡意。

初晴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輕輕發抖。

電視上講過的自保措施剎那間出現在她的腦海:要是感覺到有危險,可以掏出手機假裝大聲打電話:“老公,我就快到家了,你出來接我。”

初晴“刷”地轉身,腳下盡可能地快步走,同時從布包裏摸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有二十七個未接來電,她戳了進去,果然都是祁天打來的。

她按下了回撥。

仿佛只是下一秒,那頭就接了起來,少年暴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再不接電話試試……”

初晴其實很想像電視上教的那樣裝作平靜的樣子大聲說話,但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一開口就帶着哭腔,壓得細細的聲音在發抖:“我,我在湖景路人行道,有,有人跟蹤我……”

剛說到這裏,她的右胳膊被人從背後重重地一拽,手機“啪”一聲落地。

初晴身上的寒毛在這一剎那全部豎了起來,心中的驚恐達到了頂點,失聲發出一聲尖叫!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更在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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