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江可可已經做好見到左薇後要被她抱着痛哭一陣子的準備, 誰知道,左薇見到她之後, 反而不哭了。
她只是抱着她,靜默無聲的。
而江可可也趁機, 細細看了看她手臂上的疤痕。
大概有手指那麽長的一道痕,看起來并不猙獰,可以看出傷口當初被縫合得非常整齊。
江可可腦海裏突然浮現起一道剛縫合好的傷疤的畫面。
她恍惚了一下, 回神後, 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撫上了左薇手臂上的疤痕。
柔軟的指腹輕輕觸在傷疤上,沿着疤痕的軌跡,輕撫着。
左薇的身體突然僵住了,她從江可可的懷抱裏出來, 依舊讓江可可看着自己手上的疤痕, 不閃不躲。
江可可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問:“疼嗎?”嗓音有點啞。
左薇的呼吸倏地變重,沉默了兩秒,很淡的聲音開口:“不疼。”
後一句是:“比這更疼的, 還少嗎?”
江可可閉了閉眼,腦袋裏好像閃過某些畫面。
是什麽畫面?太模糊了, 看不真切。
左薇卻是有些驚訝地壓低了聲音試探道:“你……想起來了?”
江可可揉了揉太陽xue,睜眼看到左薇,感覺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不希望我想起來嗎?”這問題,她也問過左銘。
左薇默了半晌,看着她,誠實道:“不想。”
她是非常單純的誠實, 不會讓人有任何懷疑的那種。
江可可感覺奇怪:“為什麽?你也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嗎?”
左薇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哥算不算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但我知道你不喜歡他,甚至,恨他。”
“什麽事是你不知道‘算不算’對不起我的?”
左薇抿了抿唇:“我知道的,有一次,他把你交給了厲辰骁,你回來的時候,臉腫了,脖子上還有刀痕。”
江可可腦海裏又有畫面閃過,有厲辰骁扯着她頭發的,還有左銘冷漠而嗜血的表情,刀架在她脖子上。
回過神來,她朝着左薇淡笑:“但你哥,他說他是希望我恢複記憶的。”
左薇抿着唇,思索着。
江可可等着她,沒有打斷她。
左薇突然牽着她的手,“我帶你到醫院走走吧。”
江可可并不清楚她約她到醫院來的意圖,只是非常配合地跟着她。
兩個同樣柔弱漂亮的女人,手牽手在醫院走着,腳步輕緩,表情微妙,沉默不語。
左薇在一間病房前時停住了,江可可自然跟着停下。
“這裏,是我第一次流産的地方。”
江可可心裏想着小說劇情,知道她第一次流産是與她有關的,心裏稍感異樣,但她沒有出聲打斷。
左薇繼續,像許多說故事的人一樣,仿若置身事外地說着自己的故事:
“那個時候,你就在這個病房裏面,不知道是真暈還是假暈,睡了一夜,我在病房外面跪了一夜。”
這個劇情,江可可是知道的。
但從左薇嘴裏說出來,用這麽平淡的聲音,她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我跪了一夜,有人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指指點點,我能感覺到,心裏委屈着,恨着,也幻想着。”
“我幻想着,如果我變成你就好了,如果他眼裏看到的只有我就好了,哪怕當個小三。”
小三。江可可心裏默念這個詞。
這說的是當時的江可可,其實就是小三。
左薇突然笑了一下,有些蒼涼,聲音也更低了,明明不帶哭腔,卻有種如泣如訴的感覺:
“我什麽都不想,就想變成你,哪怕你一無所有都好,只要你有厲辰骁喜歡,我就想變成你,什麽都不要的那種……”
“我當時,一點都沒有想到哥哥,盡管他從小對我那麽好。”
說到哥哥,她突然抱着腦袋,快要崩潰的樣子。
江可可原以為她是要說恨的,看到這裏就知道,她是後悔了。
是不是後悔愛上厲辰骁?
她的決定呢?是不是要放棄自己一意孤行粉身碎骨的愛情了?
左薇靠在牆上,急促的呼吸,看上去非常難受。
江可可上去扶着她,小聲地:“沒事了,都過去了。”
左薇擦了擦有些濕潤的眼眶:“鮮血流出來的時候,你突然沖出來了,我流産了。”
“說起來好笑,可能是我流産的次數太多,我都有點兒……”左薇吸了吸鼻子,顯然是之前哭得太狠,還有點沒緩過來,頓了一會兒繼續,“都不太記得,當時流産是什麽感受了。”
“真的,父親腦溢血的這幾天,我一直在哭,一直哭一直哭,好像把過去全部發洩出去了。”
“過去對厲辰骁的愛,過去受他的傷害,好像都發洩出去,都不記得了。”
她的聲音又啞起來,呼吸都是一哽一哽的,看上去非常難受。
江可可看得也覺得難受,手掌探到她背後輕撫着,幫她順着氣,還安慰:“別想了,都過去了,你現在還懷着孩子吧,就是為了孩子,也不能這麽傷心了。”
她是真怕,左薇的第四次懷孕,如果又因為傷心過度而流産的話,她就太悲劇了。
左薇吸了吸鼻子,有點兒輕描淡寫地:“這個孩子,我已經不打算要了,找你來醫院,就是想你陪我打胎的。”
江可可震驚,不過很快也恢複過來。
她想,她知道左薇的決定了。
之所以這麽痛苦,大概就是因為她要放棄對厲辰骁的感情了吧?
愛得有多深,放棄的時候就有多痛苦,是這樣吧?
不是。
左薇自己否認了:“這個決定并不痛苦,也沒花費我多大努力,就很簡單地決定了。”
“這幾天,我腦海裏一直回放着從小到大的經歷,像過電影一樣,我感覺自己好像獲得新生了一樣。”
“從小到大,爸爸不在乎我,都是哥哥帶着我,有記憶以來就是了。”
“印象中的哥哥,很冷漠,不會哄我笑,也不會主動和我說話,我很怕他,甚至不喜歡他。”
“但他對我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怎樣的好,她不說了,又抱着江可可,好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放手就會被淹死一樣。
江可可隐約察覺到不對勁了。
左薇說她後悔也好,說她這些年的經歷也好,真正傷心的時刻,都不是因為厲辰骁,而是……哥哥。
左銘?
她是因為左銘才這麽傷心的?
為什麽?左銘被厲辰骁害得受了不可治愈的傷?絕症?比他們腦溢血的父親還嚴重?
江可可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麽最重要的訊息。
昨天,去公墓祭拜了他母親,之後又一起喝酒。
她感覺,左銘是要和她說什麽的。
他說了嗎?
他醉了,她也醉了。
江可可感覺有些懊惱,本來應該是很重要的信息吧?被她喝醉酒給弄沒了。
她煩躁得想打自己的腦袋。
左薇抱她抱得很緊,之後又松開了。
她看着她,眼睛紅腫的,卻是幹澀的,像是眼淚流太多了,到現在已經流不出來了一樣。
在這個病房前。
左薇突然跪了下來!
江可可大驚,趕緊彎腰要去扶她。
左薇卻是抓着她的手,緊緊的:“你聽我說,聽我說。”
她表情嚴肅而凝重,讓江可可幾乎無法拒絕。
“我現在想想才發現,我為厲辰骁付出那麽多,為他連尊嚴都不要了,卻從來沒有為哥哥做過什麽。”
江可可皺着眉頭,隐約知道她要說什麽了。
“我什麽都是他給的,沒有他護着,我什麽都不是。我只能求你,好好考慮他好嗎?他很好的,對你也很好的……”
左薇緊緊抓着她的手,眼裏滿滿的渴求,期冀,以及擔心害怕。
江可可到現在才明白,左薇為什麽要單獨見她,不讓左銘跟着。
她心情複雜,拉着左薇的手:“站起來吧,這樣很沒有尊嚴。”
左薇拉着她的手搖頭:“不要了,我不要尊嚴了……”
江可可心裏堵得慌,嘆了口氣,她硬生生拉着左薇站起來:“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她将左薇按在牆上,防止她又跪下來,也是為了好好安撫她。
手掌在她腦袋上輕撫,江可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可以那麽輕柔:“你哥哥很好,我也知道他很好。”
“但是,他對你的好,應該由你自己去回報啊。”
“愛情不是好不好的問題,也不是回報善意的委曲求全。他那麽好,但我有更好的項梓宸啊。”
但我有更好的項梓宸啊……
醫院走廊拐角處,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隐藏。
狼狽,孤寂,讓人心疼。
但沒有人看到,也沒有人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好心疼啊..
之前沒說的是,左銘父親受到的刺激,其實就是他對左銘幾十年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