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事後兩個男人都平靜下來, 靠着花壇十字臺階癱坐, 像那夜一樣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吳宇澤是弱勢的那方, 身高上就不具有優勢,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嘴角血跡斑斑。
斑駁樹影下,吳宇澤擡頭看向顧初旭,“能給支煙嗎?”
顧初旭沒理他, 精短的黑色發絲淩亂, 手臂搭在膝蓋上, 他擡指抹去嘴角的血跡, “這幾年,你愧疚嗎?”
吳宇澤笑了下,“你指那晚的事嗎?喜歡一個人是自私的,我只是順應內心……不過她實在太固執,只拿我當朋友,滿心滿腦子都是你, 不給我任何希望和機會。有次她大晚上哭着給我打電話,我滿心歡喜地跑過去陪她,還專門給她帶了愛吃的甜食, 我們一晚上溜達來溜達去,她所有的話題都離不開你……我時常在想,自己比你差什麽,就差那點破錢?”
顧初旭側頭看了看遠處, 許久才收回視線,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說什麽,他把外套撿起來,彎腰站起,抖了抖塵土,捏在手中離開。
他沒有立馬回醫院,生出一股膽怯,車子停在路邊沒有開,沿着護城河從最南邊走到最北邊,呼呼的風撕扯着他的衣襟,他耳邊除了風聲流水聲再無其他。
顧初旭坐在護城河邊石階之上,明日晴空萬裏,宜嫁娶,有連夜裝飾酒店搭臺子的人在忙碌,河水波波蕩蕩,大廈的燈光被打成碎片,猶如璀璨繁星,晃眼,模糊視線。
顧初旭生活在這潭大染缸中,自認算是個重感情的人,與那些流連花叢中的男人不同,看着身邊同齡或者大齡的企業人士游戲人生,沒成想,有一日,自己卻被人生游戲。
這艹蛋的人生,狠狠戲耍了他一遭。颠覆了他所認為的。
顧初旭的心情,已經不能用言語形容,大概就是覆水難收,破鏡難圓的遺憾、懊惱,他有多在意心中那個人,悔恨之意大概就有多深。
所以他忍不住打了吳宇澤,如果沒有吳宇澤從中作梗,那晚他們毫無疑問會複合,他去西藏自我折騰了兩個月,一通無聲電話打亂陣腳,顧初旭在打電話被吳宇澤接了之前,認命了,他告訴自己,算了吧,她不體貼就不體貼,一個大老爺們何必如此計較。她脾氣嬌縱就嬌縱吧,初月從小也嬌縱,憑什麽自己家的女孩子可以對外頭的男人嬌縱,外頭的女孩子不能對他嬌縱。
所有的矛盾,不過是兩個年輕男女戀愛間無傷大雅的互相訴求,看開點,都可以原諒可以解決,不過是個磨合的問題。就算磨合不成,那也是以後的問題。
但加入了吳宇澤,事情顯然就不通,吳宇澤跟他的一番促膝長談,直接把兩人推向勞燕分飛的結局。
顧初旭一直想,一直想,越想,好像越把自己陷進去,無法釋懷。
他枯坐了許久,終是起身,找了一家徹夜經營的酒吧,吧臺一旁燈光暗淡的位置坐下,一個人低頭喝悶酒。
這個光景已經錯過酒吧最熱鬧的鼎盛時,三兩個人淩亂地坐在相隔很遠的位置,互不打擾,調酒師和服務員正處于一夜中最倦怠的時期,眼神迷蒙。
顧初旭不知自己在這呆了多久,酒吧天亮打烊,他迷迷糊糊摸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
小半個小時後,尹特助出現在門口,看見顧初旭醉醺醺的模樣愣半天,真是許久沒見過他如此,再瞧見他臉上顯而易見的淤青,又愣了愣。
尹特助仔細想想,好像也就在省外有段時間,顧初旭愛喝酒,又逢酒必醉,回山東出差那段日子,短短沒幾日,回來後就開始抽煙。
對于煙酒這些東西,尹特助本人看得很淡,大老爺們,有幾個不抽煙不喝酒的,那時顧初旭是個例外。他身上沒有那些纨绔公子哥的不良嗜好,跟平常的家教有關。
不過就算曾經再是個矜貴的男人,後來也沾染了煙酒這等不良習氣。
他扶起顧初旭往外走時,顧初旭還沒徹底昏沉,拉住他的手腕,扶着這人上車,車子剛走了一半,這人卻忽然問:“老尹,如果你辜負了一個女人,要怎麽彌補?”
尹特助思忖了幾秒,“那要看看怎麽辜負,還要看喜歡不喜歡,不喜歡的女人拿錢彌補,喜歡的女人……以後好好對她。”
又道:“這世間有個債叫人情債,錢債好還,人情債不好還,更不要說情債。”
“是,男人大多如此認為,”顧初旭靠着椅座,沉默了會兒才道:“送我去醫院。”
嗅到身上的酒精味,改口又說:“先送我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再去醫院。”
尹特助回頭看了看,什麽也沒說,前方紅綠燈路口打方向盤調頭,直奔市他家中而去。
到那天色還有些早,東方是青色的魚肚白,醫院走廊靜悄悄,還不到上班瞧病的時間。
顧初旭給梅英女士打了通電話,讓她再送些補湯過來,挂了電話才進病房,一聲不吭坐在馮清輝床頭前。
她睡得并不安慰,他剛坐下不就,眼前人便悠悠轉醒,眨了眨眼眸,表情平淡地從他臉上掠過。
她嗓子幹澀,擡手去拿水杯,男人先了一步,“我來。”
他站起到床頭邊熱水器接溫水,幫她調好床頭高度,墊上枕頭,水杯湊到嘴邊時,馮清輝偏頭躲開,“我自己來。”
顧初旭垂眸看着她沒說什麽,靜靜等她喝完水才開口:“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我去買?”
馮清輝餘光掃他一眼,“喝酒了?”
“能聞到?”
她眨了眨眼睛,端着杯子不說話,顧初旭從她手中拿走水杯,看着她,終是問:“你為什麽認下沒做過的事?”
“什麽事?”
他嘆了口氣,“吳宇澤。”
馮清輝盯着醫院被褥上的花紋,“我那時只想離婚。”
顧初旭在這呆了一上午都沒走,期間梅英女士倒是來了趟,她百忙之中,時刻惦記着馮清輝,這一點讓她備感榮幸。千百年來不曾有的榮幸。
今日把雞湯換了別的補湯,還帶了個月嫂,顧初旭先前吩咐尹特助請的,一并跟着過來。
馮清輝受不了這等榮寵,生育這等大事,更不想他們太早自作多情。
他終于找到單獨相處時間,坐在一旁,“那我們從今天開始,彼此坦誠。”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坦誠與不坦誠?”
他好似沒聽到她說什麽,兀自解釋:“知道你跟吳宇澤在一起當天,我回了南山市,不久認識了她。當時以為你早就釋然,過的挺不錯,我也就放心了。”
馮清輝低着頭沉默不語。
顧初旭左右想了想,眉宇皺的很高,“短信裏的內容,我真記不太清,也沒什麽印象,真的。”
馮清輝蓋着消毒水味的被子,眯着眼看向陽光,輕輕眨動着睫毛依舊不說話。
她盯着一束光柱,看見無數細小漂浮的微塵,小時候她第一次看見的時候,特別驚悚,小小的腦袋裏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未知,她就想,那麽污濁的空氣,讓人怎麽存活。
想到這,她淡淡笑了笑,“那你們現在還在聯系?”
“從那晚跟你在一起後,第二天我就坦白了……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包括這次,我也從沒見過她。”
“她對你很好嗎?”
他皺着眉看她,許久才低聲問:“這個問題可不可以不談?”
“為什麽?”
“因為我回答不回答,都是錯的。”
馮清輝自嘲道:“大多數女人都會好奇,說好了不聞不問潇灑走人,可又時刻忍不住窺探自己的男人跟別的女人相處的細節,心裏做一番比對,這一點大概跟你們男人不同,男人一般不喜歡提對方的每任男人……”
顧初旭不說話,甚至不看她,微微低頭,閉了眼,單手抱住胳膊,右手的食指中指并着,在眉頭往上一寸與鼻梁間來回磋磨,時不時捏住眼角,擋住自己的雙眼。
“你為什麽有女朋友還跟我開房?”
“因為控制不住自己。”他依舊千篇一律的回答,嗓音低沉喑啞,帶着幾分無奈疲倦。
那夜對顧初旭來說,其實也格外意外。大概是平常把自己逼太緊,所以反噬的太厲害。
從張舒走後心猿意馬開始,顧初旭就不斷做心理建設,他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他已經有了旁的女人,兩人可以是談不攏分手,可以是家人反對分手,不管是哪種,都不應該是他心裏惦記馮清輝,這樣是不對的,違背道德的。
顧初旭也以為,他能跟祖玉順順利利走一段路,只要避開馮清輝不見面。
可惜感情不是任人擺布的一個物件,它是無形的,抓不着的,左右着人的思緒和心情,甚至左右着人的思考。
在他看見馮清輝那一刻,什麽都顧不了。他只想抓住,不想等一分一秒,因為他害怕每分每秒的變數。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在原地等你。
“對不起,”自話自說般開口,男人上下滾動着喉結,有些濕潤的眼縫,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我一直以為,在處理前任這塊,我沒做好……錯在一直隐瞞你,裝作若無其事,直到她出現,我還試圖粉飾太平……今天才知道,原來不止這樣……”
馮清輝安靜地看着他,眼睛轉來轉去,不知是她自己有些呆滞,還是對這樣的答案等待太久,竟然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內心很平靜,毫無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