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砸在窗楞上的雨點變小, 窗外雷鳴退去, 房間內的兩人對望着, 馮清輝屈着腿, 側身坐着, 男人的胳膊完全撐沙發扶手旁。
沙發頗淩亂, 扔着幾本小孩子畫冊,用圖畫筆塗顏色的那種,還有一張類似點讀機的字母表, 放上電池點哪裏讀哪裏。茶幾上有個粉紅□□耳朵的救護車, 設計感鮮明, 女孩子偏愛的形狀, 很卡哇伊。
這些都是顧初旭買的,他每次出差,不管是海外亦或是國內,都會帶玩具回來,顯然是個稱職的父親,最近在他引導下, 小茉莉特別愛拆奇趣蛋,對巧克力與裏頭的玩具并不熱忱,單單喜歡撕開那一下的快/感, 特像某些人熱衷拆快遞。
“雨停了。”她往外面看,打破兩人之間的平衡。
顧初旭順着她的視線往外瞟了一眼,并不挪動身軀,也并不關心外面有沒有下雨, 喝了酒定力十足地看着她。
馮清輝繼續說:“我都困了,明天還要按時上班……”她捂住紅唇打了個呵欠。
他直起身,“家裏有沒有創可貼?”
“怎麽了?”
“皮鞋不太合腳。”
馮清輝立馬明白什麽意思,扭身去客廳,沒兩分鐘拿着一盒沒開封的進來,顧初旭接過去。
她一開始沒準備搭手,等他褪去襪子才愣了一下,腳後像是起了水泡又被磨爛,一層皮肉要掉不掉,她幫忙提褲腿,擡頭看看他,“也沒走幾步路吧?這麽矯情?”
他笑時氣息噴灑到她耳邊,沒說什麽,粘貼好才收了腿,捏着藥盒左右看了看,放到桌子上。
“真不跟我去度假?”
“不去。”
顧初旭直起腰,她也跟着直起腰,此時她還是跪坐的姿勢,兩人距離很近,咫尺之間,他默默看着,她垂着眼眸。
男人吞咽了一下,偏了頭,慢慢拉近距離,試探着靠近。
馮清輝倏然往後撤退,扭身站起來,背對他。
顧初旭保持着接吻的姿勢沒動,眼皮子眨了眨,淡淡垂下頭,“我理一理思緒,你關心我,但就是不想複合?”
她往外走了兩步,站在黑暗處望着他,沉默了會兒,“我們畢竟認識很多年了,也在一起很多年,先不論感情,從親情出發,相互也做不到把對方當成陌路人……況且是你比較關心我,雖然我并不想這樣,但也要懂得回饋,否則會虧心……你知道我最不喜歡占人便宜。”
“嗯,是嘛。”
她慢慢走過來,交握着兩手說:“是不是我們倆得有一人邁出去?”
“什麽意思?”
“你先找個女朋友,或者我先找個男朋友。”
“你有人選了?那個教你抽煙的正經人?”他說正經人三個字時,諷刺意味很濃。
馮清輝靜靜看他,平淡回複:“也不是不行。”
男人擡起頭看她,僵持半晌忽然低聲笑了,馮清輝不知道笑點在哪,抱着胳膊居高臨下看他,不說話。
小茉莉幾個月大時,他偶爾出差在外,主動跟馮清輝開視頻,每次她接了一言不發,攝像頭全程對準女兒。
盡管他找話題,只要關于小茉莉的,她知無不言,但凡是跟她相關的,一個字兒不說。
“馮馮,我已經很知足了,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老婆。”他嘆了口氣,“我不想找別人,也不想你找別人。你如果找別人,我大概會做出極端下流的事。”
“什麽極端下流的事?先讓我漲漲見識?”
“那要視具體情況而定。”
“你威脅我嗎?是關于女兒的事?”
“不是,你知道我一直很尊重你的想法。”
“那是什麽?”
顧初旭笑着開玩笑,“我大概會在你脖子上拴個皮繩,把你圈養起來。”
馮清輝抿了抿唇,“實際上,我阻止不了任何男人拿我YY。”
“我的确有YY過你,某些時候。”
“……”
馮清輝轉身往卧室走,“行吧,那把客廳讓給你,繼續YY吧,說明我還挺有魅力,是好事。”
她以為顧初旭會自讨沒趣離開,貼着門聽了許久,沒聽到動靜。她鎖上門,不予理會。
半夜翻來覆去難以入睡,披着一條毛毯出去喝水。
他就那麽合衣躺在沙發上,枕着手臂,沙發長度容納不了他的長腿,大概是冷了,懷中包着個素色的抱枕。
馮清輝靜靜看了許久,嘆口氣,肩頭的毯子拿下來蓋他身上。
彎腰正要起來時被扣住腰,微一用力她就失去平衡倒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萦繞鼻端,依舊裝睡的男人沒睜開眼,嗓音低沉渾厚:“我做了個夢。”
她往上撐身子,他順勢松了手,這樣的深色讓兩個人都有些恍惚,她聞言頓了頓:“肯定不是什麽好夢。”
他吊起眼角笑了笑,睜開眼,“明天早餐想吃什麽,我準備。”
“随便吧。”馮清輝整了整衣服,“今晚在我這睡是我仁慈,下不為例。”
早晨她睡得正香就聽到外面的動靜,竊竊私語說話聲,馮清輝睡了個懶覺,收拾好打開門,月嫂正坐在沙發上跟小茉莉學拼音,餐桌上有牛奶面包,還有豆漿油條小籠包。
“顧先生準備的,準備好先吃了去的公司,”她昨晚并不是沒聽見外面的動靜,幹月嫂這行,晚上睡覺警醒是必備技能,再加上早晨看到顧初旭在廚房忙碌,自然就以為兩個年輕人發生了點什麽,繼續說,“顧先生走的時候讓我不要叫你,說你昨夜睡得晚,估計休息不好,所以得多休息。”
馮清輝怎麽聽這話怎麽暧昧,皺起眉解釋:“昨天雷聲大,是睡得不好,你睡得怎麽樣?”
劉姐說:“我睡的很好啊,什麽都沒聽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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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導老師病情惡化很迅速,轉到加護病房沒幾天,很快又下了病危通知,天災人禍面前,人的生命無比脆弱,馮清輝收到電話時剛把小茉莉送到姥姥家,月嫂跟着過去,展靜還沒從外地回來,她在電話的上一秒正拿着水壺澆花,樹根下一只螞蟻被水淹沒。
她忍不住想,螞蟻是否有思想,是否懼怕人類這樣的龐然大物,對于被水淹沒的這只,或許以它的智商,也只能歸咎為天災蟻禍。在人之上,肯定還有更高等的多維生物,他們就像我們主宰螞蟻一樣主宰着我們。
宇宙如此浩渺,放眼去看,人類多麽微不足道,為什麽要拿那麽多的寶貴時間去自尋煩惱?去上蹿下跳無理取鬧?于是她大發善心,用一片樹葉把螞蟻救了出來,運送它到幹燥的土壤。
挂電話沒多久,孫至岳到樓下,打電話提醒她下樓,馮清輝拿上包,有些慌張,手機通訊錄裏心不在焉翻了兩遍才想起來要幹嘛,用最短的時間給展靜打了一通電話,據實以告。
展靜跟馮清輝雖然都是老師的學生,但有嫡庶之分,這也是為什麽,展靜跟那邊走的并不親近。
孫至岳主動幫她開車門,上車後兩人都沒怎麽講話,氣氛很沉悶。
他們剛到醫院還沒下車,很快又收到通知,說老師已經被安排出院,馮清輝至此腦子裏一直浮現老師說同老伴兒有生之年圍着地球轉一圈的語氣。
她不用過去也已經知曉什麽情況,看着開車的孫至岳說:“我們這個年齡段,想做什麽一定要趕緊去做,否則以後會沒機會。”
他看過來,“這話說的有些悲觀。”
馮清輝幹澀一笑,“不是悲觀,實在是生命無常。”
其後兩人都沒再說話,馮清輝是悲傷不能自己,孫至岳是震驚,并且覺得說話是對逝者的不禮貌。
她上次去看老師的時候,她還問起小茉莉,彼時說話已經有些不利索,臨走拉住她的手笑着評價,你這人的優點是太重感情,缺點也是太重感情。馮清輝不否認,不過她也沒心思多想,知道生離死別早晚将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那麽快。
這出乎意料的事态讓她出乎意料的悲恸,老師家中的人愁雲慘淡,無暇顧及他們,馮清輝到那簡單做了個告別便出來,等着出殡那天再前來悼念。
這一天沒怎麽吃飯,傍晚時開車往回趕,上車前孫至岳蹲車腳邊抽煙,馮清輝看了看天邊的夕陽,又看了看他,“我也來一根。”
孫至岳皺着眉頭問:“還真上瘾了?”
“我覺得是精神慰藉,因為很多人說抽煙解壓解乏,所以我抽的時候,會自我心裏暗示。”
他沒說什麽,從上衣兜掏出煙盒,取出一根,沒有直接遞過來,比量了一下,直接截斷一半,把另一半帶煙嘴的遞給她。
馮清輝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她抽太多。
夜幕低垂時,他帶着她到一家蘭州拉面館吃面,清湯寡水,碗大面食太實在,這麽晚她胃不好,吃不動。
酒足飯飽回到車中,他看過來一眼,一路上,她的臉色蒼白,一貫紅潤的嘴唇沒多少血色,忍不住說:“你其實沒必要那麽冷靜,想哭就哭,不用守着我管理情緒。”
馮清輝擡起頭,看着他沒說話。
他淺淺一笑,一邊開車一邊說:“看得出你跟師母的關系很好……我以前經常聽說你的名字,不過沒見過你,我那時很忙,一天到晚泡在實驗室。”
馮清輝點點頭。
他繼續說:“我對師母的第一印象就是,很有氣質,穿衣品味很好,不過聽說是個教學嚴謹的人……”
“她确實嚴謹,私下裏又很随和,在省內頗有地位,她時常督促我參加心理學交流會,把我打發到全國各地,報銷食宿路費,一呆就是一個多星期,每次她做完報告離開,前後腳的事,我就消極怠工,自個出去旅游……那時候年輕,不愛學習,書到用時方恨少……”
“就沒被發現過?”
“有啊,有次回來她讓我把那幾天會議上聽的內容做個PPT,小組會上跟幾個新來的見習生講一講,真是難為死我了。”她想到這忍不住笑了下,“老師批評人的時候,不喜歡直接講,她喜歡敲打你,我跟展靜私下裏,經常學她說話……這都是做見習生時的事……”
她說到這眼眶濕漉漉一片,仰頭看着車頂隐忍,手裏忽然被塞了一團面巾紙,她微愣,擡眸看他。
兩人視線膠着片刻。
她狼狽笑了下,朦胧着視線展開紙巾,輕輕擦了擦,而後帶着淚痕目光呆滞的坐着。
孫至岳把車停到路邊,側着身,又送來一張紙巾,見她沒反應,猶豫着要不要幫她擦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