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馮佑軍對于馮清輝知道顧初旭關照這事倒是依舊坦然, 左手上的茶盞換到右手, 慢悠悠呷了一口。
馮清輝說:“你不打算做點什麽?”
馮佑軍眼睛一擡, “做什麽啊?”
“感謝感謝他。”
馮佑軍頗為慎重的想了想, “沒什麽好感謝的, 主要是他們家不缺什麽, 要不……做一組家具送去?”
他看上去不太像說玩笑話,倒有幾分認真的成分在裏頭。
孫至岳發消息說:眼下有個實驗剛上線,昨晚熬了一宿沒睡。
馮清輝看過, 支着額頭不知道怎麽回複, 一個鐘頭過去, 他又發進來第二條:幹嘛呢, 怎麽也不回消息,這麽忙嗎?
馮清輝敲了幾個字:那你好好休息。
孫至岳看完短信能夠覺察到她的冷淡,內心略有不安,不過他實驗室實在忙,一股嗆人的重油味,沸騰的液體裏含有甲苯二甲苯等東西, 戴上防毒面具皮手套,也就沒再纏着她多聊。
顧初旭帶着投資商隔着玻璃談笑風生,跟孫至岳對視一眼, 擺手示意他出來,笑着做介紹:“這是孫博士,公司研究部聘請的尖端人才。”随後又介紹對方,一番商業吹捧。
顧初旭誇人的話語很單調, 甚至有些敷衍,孫至岳已經不止一次聽他誇別人“優秀”,嘴裏的場面話跟孫至岳博士時期的導師有點像,誇一個人時他說“這人很優秀”,誇兩個人時,就說“他倆很優秀”,孫至岳曾跟好友笑着打趣過:“我們老板吹捧科研人員,每次就只有一個固定詞彙,優秀。”
有人笑說:“不誇你優秀難道誇你不優秀?願意敷衍你就不錯了,還指望老板把你捧到天上?”
所以這次顧初旭換了“尖端人才”四個字,還真讓他受寵若驚。
晚上馮清輝留在廠子吃飯,小茉莉睡在這,她便沒回去,顧初旭來的很突然,換了另外一件白襯衫,馮清輝出來時他正靠着車門打電話,看見她提前一步挂斷。
七點光景,烈日的餘晖仍舊在,馮清輝穿着淺色的防曬衣,踩着小白鞋看他:“什麽事?”
“路上經過一個書店,正在打折促銷,要不去看看?”
馮清輝扭身便回,被他擡手拉住,“給個獨處的機會?”
掃他一眼,沒說話。她今天沒打算出門,所以一直保持素顏,這會兒看着嘴唇的血色不太好。
顧初旭若無其事拉開副駕駛車門,她看着他,猶豫不決,道:“你不是想享受一下被追求的感覺,別人追也是追,我追怎麽就不行了?我追應該更有優越感才是。”
“怎麽說?”
“至少目前為止,沒有誰比我有誠意,”他笑看着她,眉宇稍微皺了皺,“那個老師,有沒有跟他講清楚?”
馮清輝支着下巴,“講清楚什麽?”
“我跟你的事。”
“我跟你什麽事?”
“這麽快就忘了?”
“忘了。”
“看樣需要加深印象。”
馮清輝斜了他一眼,側着頭繼續看黃昏時的街景,餘晖從玻璃縫穿進來,照的她睜不開眼睛。買書是馮清輝的一大愛好,這樣顯得她洋氣又飽讀詩書,但她做事向來沒定性,且她不愛看文學巨作,只愛那些肝腸寸斷的愛情糾葛。她到書店轉了三圈,左看右看,選中兩本書,一本是《肖申克的救贖》,另一本是《了不起的蓋茨比》,這兩本書改編的電影她都看過,因此才買,花了五十塊,臨走店主還送了一本亦舒的《人淡如菊》,她掃了一眼,似乎講了個愛情故事。
馮清輝第二天依舊住在廠子裏,顧初旭跟小茉莉視頻兩句,等馮清輝身邊沒人時笑問:“你是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回哪?”
“澤園小區。”
沙發扶手有一肩寬,她完全可以趴在上面,身上套了一件純白襯衫,下身純棉熱褲,手裏拿着黑色包裝皮的書随意翻看,眼神帶着慵懶:“我為什麽故意不回去?”
顧初旭氣定神閑地看着她,并沒急着做什麽辯解,馮清輝擡眼,從他臉上讀出篤定神色,馮清輝最不喜歡被別人吃定,其實她還真沒打算就這麽稀裏糊塗下去。
她挂斷視頻,閑散地翻書,一目十行浏覽而過,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麽,她清楚明白自己在故作淡定,其實她這人特別虛僞,一直都在故作淡定。
就像她一直希望自己活的清高一點,但清高的必備是話少,而馮清輝在熟人面前,做不到話少,且她笑點低,愛笑場,大學的時候舍友之間喜歡開車,她是開的最猛的那個,也是笑得最多的那個。
細想想,馮清輝忽然想起,那麽多追求者裏面,為什麽她唯獨留意顧初旭了,因為跟他聊天的時候,馮清輝偶爾調戲,他總不接招,一副謙謙君子的正經模樣。馮清輝骨子裏是個怪人,不喜歡油嘴滑舌,油腔滑調的異性,尤其是那些她稍微一扇風點火,對方就騷的剎不住車的男人。
她喜歡口頭上占人家便宜,但不喜歡男人口頭上占她的便宜,顧初旭性格向來悶騷,從不明騷,所以正合她的口味。于當時的她而言,就好像在一堆污泥裏,摸索着找到了一截白生生的藕,怎能不垂涎。
其實她直到現在都不喜歡太油膩的男人。
不過在之前的相親對象中,沒有一個合心意,要麽口燦蓮花,要麽幼稚可笑,她前段時間給顧初旭說不喜歡小的,其實就是因為那次見的男孩子導致。
馮清輝難以想象給小茉莉找個哥哥是什麽樣的後果,她不想自己人老珠黃那天,身邊還有個小鮮肉襯托自己松垮的肉皮,想一下都覺得像是在讀重口味的文學。其實她知道自己不滿意的原因在哪,以為她總喜歡把這些人跟一個人作比較,總喜歡在其上找別人的影子。
就好像原版影碟本來就在那放着,她非要不服氣的在盜版影碟裏找同樣的,明明是執念的問題,還嫌棄別人粗制濫造。
她又想到孫至岳,孫至岳給她的感覺并不油膩,是個不拘小節的糙人,她喜歡跟這類人做朋友,事實上她交過很多這樣的異性朋友,吳宇澤算一個,說到吳宇澤,不提也罷。
馮清輝大半夜分析太多,不幸失眠。她枕着棉花絨的枕頭翻過去身,時不時拿起床頭鬧鐘,越想要睡着人變得越焦躁,進入惡性循環。
她全然忘了孫至岳之前提起的度假之事,早晨被一個電話叫醒,越聽神志越清晰,孫至岳在電話裏說,他昨晚很晚才忙完,所以沒給她打電話,讓馮清輝收拾下必需品,兩人在她家樓下彙合,他已經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堆吃的。
馮清輝聽罷沉默住,沒說什麽。
馮清輝有個來訪者,那人總是在休息時間電話騷擾她,講她那個腳踏兩只船的狗丈夫與情婦之間發生的事,她每次苦苦哀求馮清輝只聽她唠叨十分鐘,但往往做不到守時,所以時常讓她感到無力。
她沒想到,眼下她同樣具有這種無力感。她不清楚無力是源于起床氣,還是源于她對度假的排斥。
孫至岳說:“你喜歡抹茶對吧?我買了抹茶味的餅幹,還有抹茶味的糖。”
馮清輝什麽東西也沒帶,甚至早餐也沒吃,約定了地點碰面。
孫至岳接到馮清輝的時候,天邊的朝霞才泛紅,她沒睡好,眼皮腫了,原本天然出挑的雙眼皮變成腫眼泡,出來時摸了一枚墨鏡帶上。
兩人到露天豆腐腦攤吃早點,他點了幾塊錢的水煎包。
馮清輝拿了個馬劄,視線從油膩烏黑的桌面上掠過,又看了眼馬劄楞上的污垢,最後看看盛包子小竹框縫隙裏不知道塞了幾天沒清理透徹的殘渣,抱着膝蓋無從下手,她并不是挑剔看不上,事實上她以前也經常光顧小吃攤,只是覺得,這家店确實衛生不太……達标。
至于那些“不幹不淨吃了沒病”以及小孩子的糖葫蘆掉地上,作為成年人,為了不浪費謊稱“糖不沾泥”的話,馮清輝真想回一句——糖不僅沾泥,還沾砂礫。
孫至岳也意識到這點,悄悄懊惱:“這家店不太幹淨啊。”
馮清輝贊同地看看他,孫至岳說:“先将就這回,中午再好好吃。”
或許她用過于做作的眼光去挑剔,作為懲罰,還就讓她從豆腐腦裏撈出一根短發,她擡頭看向孫至岳,這厮吃的津津有味,她又扭頭看了看招待客人的兩婦人,悄默聲放下筷子沒聲張。
其實換做往常,馮清輝肯定不會如此放過,她向來的原則是,外面的飯菜可以不幹淨,但起碼要有面子工程,不要讓她吃出奇奇怪怪的東西,這是客人要求的底線。
早餐後,孫至岳開車帶她趕路,他說:“本來公司安排了大巴車,但我覺得不如開自己的車方便。”
馮清輝的腸胃就像天氣似的敏感,稍有不新鮮的東西準會有動靜,吃的東西還沒消化完,果然有不妙預感,肚子咕嚕嚕翻湧,形容不出感覺,說鬧肚子就鬧肚子,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拍拍他的肩膀,有氣無力搖頭:“前面服務區停一下,我不行了。”
孫至岳側頭看看她,被她的唇色吓住:“你怎麽了?”
“我……肚子痛。”她佝偻着姿勢,咬着牙,側身靠座椅上。
忍到服務區推車門狼狽往衛生間跑,幾十米的距離讓她跑出亡命天涯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