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十八
第68章 六十八
從漁夫家出來,南絮開着車,去接時雨。
交通崗處紅燈停下,她問他:“你以前真的因為我跟漁夫吵過好幾次?”
吃飯時,漁夫提起以前,說因為他把南絮送過去,陳湛北沒少跟他在電話裏發飙,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過的事。
陳湛北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不是下雨就是下雪,他微微蹙眉,“見不得你冒險。”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她從沒問過,她喜歡他,所以甘願與他懷起共赴前線。
目光從窗外收回,劍眉輕挑逗她,“第一次見你,信嗎?”
“不信。”他當時身份隐秘,感情是大忌,他又那麽冷靜理智的人,何況,她從不信一見鐘情。
陳湛北伸手過來,照着她臉頰上捏了一把,“我就喜歡你這聰明勁。”
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彼此要的是什麽,感情從不矯情,喜歡就是喜歡,我想和你在一起,便無須隐藏,身體力行讓對方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南絮不知道自己喜歡他到什麽程度,她只知道一點,如果他沒回來,她這輩子都會活在過去,活在有他的的那段記憶裏,直到生命終結。
她并不是一個以感情為軸的人,這東西對她來說可有可無,或是一切随緣,自從遇到他,她甘願撲向烈火,與他一起,即使付出生命。
到了領養時雨的吳家,吳家嫂子正給時雨找衣服。
兩人進門,時雨看到陳湛北,她黑黑的眸子盯着他,盯了好久。
南絮介紹大家認識,陳湛北走進來,迎着時雨的目光,他勾着唇角對她說,“看來是沒忘了我。”
時雨沉默半晌,開口道,“你回來,真好。”
她說出這句話,所有人都怔住了,即使聽不出孩子話語中的喜悅,但真好兩個字,也表露出她對他出現發自內心的感嘆。
時雨沒再說話,除了偶爾點頭,或是應一聲,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出來後也是默默低着頭坐進車裏。
南絮在前面開車,陳湛北坐進後座,他側着身子曲膝蓋搭在後座上,看着對面極其安靜的時雨。
時雨太安靜了,甚至,冷漠到毫無生氣,她看似平靜實則周身架起着厚厚的保護罩,把自己罩在裏面,誰也走不進去。
南絮說時雨沒有任何興趣愛好,什麽也不喜歡做,看喜劇電影也不笑,沒了小孩子的天真,造成這一切源頭,是毒品。
陳湛北煩躁地劃拉着兜裏的煙,剛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末了又塞回煙盒裏。
他盯着窗外,天色越來越暗,灰灰的低低的暗,南絮從後視鏡裏看他,開口道:“可能要下雪了,明天我們帶時雨去室內游樂場玩。小雨,我們一會是看電影,還是去看漫畫展?”
時雨說了倆字:“不想。”
“那,跟我們回家找金剛玩好嗎。”
“恩。”
南絮每次接時雨出來,她都發現這孩子寧可呆在她家裏,也對外面的世界毫無興趣,兩年多了,她也束手無策。
她開車先去超市,她擡手把時雨扣在臂彎下,“我們買點吃的和水果,晚上我們在家煮火鍋吃。”
時雨還是沒說話,南絮轉頭看了眼陳湛北,無奈的聳了下肩頭。
裝了滿滿一購物車的零食水果和食材,陳湛北推着車,南絮在跟江離通電話。
江離從外地回來了,給他們明晚吃飯。原本早就約好要見面,後來江離因為工作上的事臨時出差,這事才擱置。
南絮說改天吧,因為接了時雨過來要陪孩子玩。
“你提過無數次的江離,我還真想見見他。”從南絮口中,除了她爸之外,提的最多的男人,就是江離。
南絮睨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你那小心思我看得透透的。
陳湛北對江離有些好奇,南絮的生死搭檔,兩人一起執行任務出生入死的戰友情誼,南絮也提過,她被抓後江離去救過她,可惜沒成功。
南絮一手挽着他手臂,一手攬着時雨,如果他們年紀再大一點,都能認為是一家三口。不過現在看來,更像是姐姐妹妹,雖然她一直讓時雨叫她阿姨。
從超市出來,外面已經下起小雨,看這天陰得,氣溫又極低,估計夜裏會轉成雪。
“小雨,你喜歡雪嗎?”
時雨垂眸,搖了搖頭。
回到家,時雨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金剛在橫撐上來回踱步,一人一鳥互盯着看,南絮洗了水果給時雨,她接過只是拿在手裏,目光還是盯着金剛。
南絮去換衣服,出來時見金剛已經落在時雨的腿上,尖尖的嘴巴猛勁叨着果肉,汁水濺得手她背上都是,時雨也不躲,還穩穩端着讓金剛吃。
南絮要開口被陳湛北攔下,他搖了搖頭,把她拽進廚房,“孩子有自己的世界,她對人排斥,卻對小動物不排斥,可能是因為小動物給她帶來了安全感,而人卻不能。”
“你的意思,給小雨養個寵物?或是把金剛送給小雨?”
“金剛不能送,那是我兒砸。”陳湛北拍了她腦袋一下,“可以再買一只鹦鹉。”
南絮點頭,“明天你去弄一只,如果她喜歡就讓她帶回去。”
晚上吃火鍋的時候,外面的雨已經變成了雪,大片大片落下,天氣越來越冷,南絮空調開大一些,給時雨披件薄衫。
陳湛北沒帶過孩子,何況還是一個內心布滿陰影自閉的小女孩兒。
他用公筷夾菜給她,時雨悶着頭吃東西,就是不說話。
吃完飯,時雨依舊坐在窗邊望着夜色裏濃密的雪花,南絮問陳湛北,“如果帶她出去玩雪,會不會開心一些?”
陳湛北薄唇不經意的緊抿了下,然後很快便露出一抹笑,“那就帶她下去。”
南絮跟時雨說,下樓去踩雪玩,寧海地區雪很少,偶爾一場大雪,也很新奇。
她給時雨穿上厚外套,一轉頭,“喲,骁爺還知道天氣冷,穿厚外套了。”平日裏他就一件薄外套,現在卻穿上最厚的那件半長款呢子大衣,這種款式的外套太考驗男人的身材和身高,好在陳湛北夠高,寬肩窄腰大長腿,效果完全不輸t臺模特。
陳湛北把圍巾系在她脖子上,“走吧。”
今年這場雪格外厚,地面鋪滿一片白茫,南絮拉着時雨在前面,她踩着雪發出咯吱個直人響聲,時雨邁着步子跟在她身側,始終垂着頭。
後來時雨站在一處,默默的盯着夜色裏的雪良久,南絮望着她空洞的眼神,心裏特別的疼,她把時雨半攬進懷裏,時雨周身繃得緊緊的。
“小雨,在想什麽可以跟我聊聊嗎?”
時雨的小手揣在外套兜裏捏得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什麽也沒想。”
沒人能走進這孩子心裏,連她也不能,南絮輕嘆一聲,回頭看過去,陳湛北站在雪夜裏,雪花飄落在他肩上,鋪了薄薄一層,他擡頭望着天空,她看不出他的情緒,只是看起來像樽雕塑,伫立挺拔,不懼風雪。
東南亞熱帶雨林氣候,溫度偏高,他這七年,沒見過雪吧。
南絮走到他身邊,擡起手臂小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替他撣去落下的雪花,“想什麽呢?怔怔出神的樣子。”
“吃得太撐,懶得動。”
南絮彎腰攥了把冰冷的雪,捏成一個雪團,“你有點不開心我看得出來,是不是因為小雨的爸爸,別自責,你不是神,你有血有肉,會受傷會心痛,湛北,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陳湛北笑了下,“要不是小雨在這兒,我倆現在肯定在床上。”他從兜裏拿出手,把她脖子上散開的圍巾重新掖好,“去陪小雨吧。”
***
夜裏,南絮翻了個身,手伸過去落了下空,她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旁邊沒人。陳湛北去哪了?上廁所?
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狀态下,感覺人還沒回來,她再次睜開眼睛,輕輕起身出來,她打開卧室,見洗手間的門縫裏透出一些光亮。
她笑了下,不會是吃壞肚子了吧,這麽半天都沒出來。南絮回去後,很快睡下。
陳湛北毫無睡意,從洗手間出來是一個多小時後,他坐在窗邊抽煙,一根接一根,金剛睜着黑豆般的眼歪着腦袋看他。
男人蒼白的臉上,唇角輕勾了下。
天空已經泛起白肚,他隐約聽到聲音,起身走過去,另一間卧室裏,有隐隐的哭聲。他擡手輕輕敲了下門,“小雨,可以開門嗎?”
裏面沒有聲音,陳湛北也沒走,過了會兒,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門被打開,時雨站在門裏,即使夜色下,也能看出她眼底有水跡。
陳湛北沒進去,只是倚着門框,“我覺得,我們可以聊聊。”
“不想聊。”
“每個人心底都有秘密,你想聽我的秘密嗎?”
陳湛北走了進來,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時雨坐在床邊,屋子裏沒有開燈,只有透過薄紗簾映着窗外的一片白茫。
“小雨,叔叔跟你說聲對不起。”
時雨沒說話,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因為我沒能把你爸爸救出來,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在寂靜的夜晚格外低沉,像悶雷一般嗡嗡的打在人心裏。
時雨眼眶裏的淚再次蘊了出來,“爸爸是因為救我,我都懂,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不會死。”
這也許,是時雨這幾年,說得最多的一次話,陳湛北知道,這孩子有心結,心結打不開,誰也幫不了她。
“你在自責?”
“爸爸給了我生命,又用生命救下我,我會活着,不會去死。”
陳湛北欣慰地點點頭,“你要活着,還要活得精彩,才不枉費你爸爸用命救下你。”
***
次日,他們帶着時雨去室內游樂場,時雨雖然興致缺缺,但跟他們偶爾會說上一句話,不像之前問什麽應什麽,不問就不吭聲。
陳湛北告訴南絮時雨夜裏哭的事,她提起被抓之前,她和爸爸約好去滑雪,結果沒滑成雪,全家被殺,她和爸爸被抓到金三角毒枭手裏。這件事是安婀娜所為,但歸終到根,毒品是源頭,一切的禍根,都是毒品,吸毒害人,毒枭抓化學專家制毒,殺人全家,國家禁毒,标語大字提示,明令禁止黃睹毒,但毒販依舊猖獗,毒品依舊流行市面。
從游樂場出來,陳湛北去鳥市,找了只與金剛外形十分相似,通體雪白只有冠子上一點嫩黃色毛發的鹦鹉。
送時雨回去的時候,南絮說這只鹦鹉是送給她的,時雨說自己在家裏已經給他們添麻煩了,她不能再養小寵物。
這孩子太過懂事,南絮只好把鹦鹉又帶回來。
路上的時候,南絮跟陳湛北提起時雨,“我看出小雨對你也很親近,可能當初是我們倆救下她,她對我們沒有排斥,這孩子一直這樣下去,該怎麽辦?”
陳湛北眸光挑了挑,“你想說什麽?”
南絮抿着唇笑,“如果說,我想把……”
“二人世界,好像,恩,有一點,不過,我沒意見。”
南絮很高興的飛快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陳湛北把臉湊過來說要繼續,她推他:“開車呢。”
“開車還撩我。”
南絮臉上滿是喜悅,目光盯向後座上的籠子,“這只鹦鹉很乖很安靜,不知道跟金剛在一起,氣氛會不會和諧。”
“一公一母,能不和諧嗎?”
回到家,陳湛北拎着籠子上樓,開了門他就把鹦鹉遞到金剛面前,“爺給你找了個媳婦。”
金剛看着面前的通體雪白的,跟自己幾乎一模一樣,黑豆的眼睛突然驚恐一片,撲騰着翅膀,嘎嘎直叫,“爸爸,爸爸……”
陳湛北沒好眼色的瞪向金剛,“這是你媳婦,叫什麽好呢?南南,起個名字?”
南絮出來,站在門口說,“叫小乖吧,它看起來很乖又很溫柔。”
陳湛北對着金剛說,“這是你媳婦,叫小乖,好好對媳婦,聽到沒。”
金剛嘎嘎直叫,陳湛北也沒理他,打開籠子把小乖放到一邊的橫撐上,小乖剛到新家,有些不适應,特別還有一只看起來很狂躁的同類。
夜裏,兩人已經睡下,不知道幾點,客廳裏傳來鹦鹉的吼叫和撲騰聲,兩人都聽到了,南絮急忙起身出來,客廳燈瞬間亮起來,地上一片狼藉,小乖被金剛按到身下,毛飛得哪哪都是,确定,是小乖身上被金剛啄掉的毛。
南絮急忙吼道:“金剛,你幹什麽?”
陳湛北咂舌,“操,你他媽的也忒猴急,毛都快拔沒了。衣服是這麽脫的嗎,傻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