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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七十六

陳湛北這些年受過的大傷小傷不計其數,最嚴重當屬消失的那一年,差一點丢了性命,被藺聞修的人救下昏迷三個多月轉醒,腿部中槍後肌肉出現萎縮,做複建的那段時間很痛苦,他咬着牙讓自己快些恢複。

他努力讓自己恢複如初,藺聞修看他如此拼命,也理解他想回去迫切心理。

氣候變化時最為難熬,受過重創的部位,骨頭像被錘子重擊一樣的疼。回來一段時間還好,這段時間氣候變化大,濕冷的空氣鑽進骨頭裏,疼起來周身像被重型輪胎碾過似的,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想讓南絮知道,卻偏偏讓她撞見他這般模樣。

陳湛北不是一個會喊疼的人,當看到南絮為他傷心時,他心裏的疼快要掩過身上的傷痛。

南絮問過他幾次,那一年裏發生了什麽,他都避重就輕講了一些,那段黑暗不應該出現在她生命當中,他可以自己承受。當初做了決定進入金三角,他沒想過有一天活着回來。能回來,已是萬幸,能認識她,上天待他不薄。

南絮真的手足無措,幫不上他,眼見着他受傷痛折磨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比她自己受傷還難忍受。

她想起自己當初受傷,陳湛北是怎樣的心情,那一天,她知道他們如此相愛,是可以用性命來抵換的情感,熾烈如火。

強烈的疼痛感持續半個多小時才漸漸好轉,陳湛北輕撫懷裏的人,“以前不知道,原來你也這麽能哭。”

他還在逗她,南絮不停的替他擦拭額頭上的汗,“好些了嗎?”

“好多了,南南,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不總疼的。”

“沒有根治的辦法嗎?”

“醫生說慢慢會好。”他蒼白的唇上扯出一抹笑,笑在眼底,黑瞳裏有她。

“都哪裏疼,你不要什麽都不跟我說,不要把我推開自己承受。”

“腿上當初中了一槍,子彈嵌進骨頭。”他不告訴她,她定會追問下去,其實不止腿上,肩上,背上,都曾經中過槍傷。

南絮擰了熱毛巾給他腿上熱敷,陳湛北躺在沙發上,看着她忙前忙後,小臉煞白,他抓住她的手,“南南,我不想你擔心。”

他不讓自己知道,就是怕她擔心,她不能表現出太過傷心,越是這樣,他越什麽都不跟她說,南絮抹了把臉上未幹的淚,“我知道,你會好的。”

天已經大亮,陳湛北被疼痛折磨周身疲憊才睡下,南絮沒睡,她煮了早餐,粥和面包,煎蛋火腿。

陳湛北睡了兩個小時便醒了,見她沒走,他也沒轍,這件事讓她知道,定是心神不寧。此時南絮小臉煞白毫無血色,一晚沒睡就坐在床頭盯着他看。

他把她攬進懷裏,她擁着他的身子,力道不敢太重,她怕他疼。陳湛北輕嘆一聲,疼痛過後此時有了些力氣,扣住她的手腕,讓她環在自己身上的手用力一些。

“抱緊點,我喜歡你用力抱着我的感覺。”

他逗她,想讓她笑,可是南絮笑不出來,她勉強擠出一抹笑,加重一些力道可還是不敢太用力。

陳湛北去洗漱,南絮又熱了一杯牛奶,她把所有早餐都推到他面前,讓他全部吃掉,陳湛北恢複精神,就又開始跟她耍貧嘴,南絮命令他,貧嘴也要吃光這些。

吃完早餐,陳湛北去上班,南絮沒去上班,而是開車出來打電話給漁夫,告訴他陳湛北的情況,她在去軍區醫院的路上,讓他找最好的醫生。

漁夫知道後,心底一沉,他能想像得到陳湛北這些年都經歷過過什麽,他的傷,不比常人,傷多且重,差一點丢了性命。

漁夫從單位出來直接跟南絮碰面,帶她去院長室,把情況說明,院長找來這方面專家,專家說必須本人到醫院檢查,才能進一步判斷。

漁夫直接讓司機開車去緝毒大隊,陳湛北一聽,便知道南絮找老楊了。

他沒轍只好跟過去醫院,到了醫院漁夫沉着臉,話都沒說,直接讓人把他按進去做檢查。

結果出來,醫生看着片子,“我做了這麽多年醫生,第一次看到這種片子,骨頭多處受傷,你不好好養,再過些年,有可能站不起來。”

此話一說,南絮擱在腿上的手驀地一緊,漁夫臉色又沉了幾分。

醫生給出治療方案,吃藥,服藥,理療,休息,不要再有過大運動量。

陳湛北被叫進去做理療,南絮跟漁夫站在外面,南絮說:“老楊,我親眼見過他中槍,他連吭都沒吭一聲,我親眼見他血肉模糊,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可是,昨夜他疼得全身發抖。”

南絮眼眶早已紅了一片,漁夫的手緊緊捏着欄杆扶手,他閉着眼睛,什麽都沒說。

從醫院出來,漁夫讓陳湛北跟他上車。

“你連我都瞞。”

“我能活着回來,這些還算什麽,老楊,你知道咱們做這個工作的,哪個沒傷痛,都跟着一輩子,我有心理準備。”

“那你也不能瞞着我,要不是南絮告訴我,我當你好人一個,還讓你出任務,你這樣出什麽任務,老實在家休息去吧。我剛才跟曾局說了,給你放假,直到你徹底養好傷為止。”

陳湛北咂舌,他煩躁的從兜裏掏出煙,抽出一根剛要點上,就被老楊搶了過去直接捏碎,“少抽點,那東西對你身體沒好處。”

陳湛北無奈地笑了出來,頻頻點頭:“行,不抽。”

漁夫嘆息一聲,“你在我手下七年,這七年你的付出上級領導都知道,給你放個無限期長假,愛做什麽做什麽。”

“咱打個商量成不,別停我工作呀。”

“沒得商量,滾回家休息去。”漁夫對陳湛北不單純是上下級關系,對他是發自內心的敬佩,還有喜愛。他心疼陳湛北這些年所受的罪,知道他留下病根未痊愈,受那麽大的折磨,他更是心痛萬分,讓他好好休息,好好治療,工作不急于一時,真碰上什麽大案,自然也不會讓他閑着。

陳湛北要回緝毒大隊,漁夫沒允許,車子直接把他送回家,他下車時,漁夫警告他,“你敢不聽醫囑,我就停你一輩子職。”

“啧,玩這麽大?”陳湛北痞痞道。

漁夫挑釁道:“信不信。”

“信,你是領導,你說了算。”

陳湛北回到家,逗金剛,逗小乖,不疼時跟好人無差。

南絮一整天臉色都不好,同事以為她病了,讓她多休息,南絮忙完手頭的事提前出來,她到家,陳湛北卻沒在。

她急忙打電話過去,“你在哪?”

“超市,我一會去接你。”

“不用你接,我去找你。”她快速下樓,開車去家最近的大型商超,陳湛北已經結完帳,拎着袋子在門口等她。

南絮去接他手裏的購物袋,陳湛北把手躲開沒讓她拎:“南南,你真要把我當廢人嗎?”

南絮一怔,陳湛北骨子裏有着不屈的精神,鐵骨铮铮的男人,她笑了下,“北哥今天都買了什麽?”

“一整只雞,晚上煲湯,我查了做法準備給你個驚喜,誰知道你提前下班。”陳湛北一手拎着購物袋,一手攬着她外停車位走去。他想給她補補身子,她太瘦了,還跟他操心。

南絮心裏再難過,面上也不能表現太多,她環着他的腰,手上的力道卻不敢太重,她看到醫生指出他身上的傷處,那麽多,肩上,背上,腿上,這些槍傷留下的痕跡,還有他身上清晰可見的傷痕,她突然停下腳步,雙手抱住他,輕聲說,“讓我抱會兒。”

陳湛北看着胸口前的小腦袋,唇角微微上揚,在她發頂親吻了下。

南絮沒讓陳湛北煮晚飯,她心疼他不想讓他動一下,把她按到沙發上,讓他躺着。

陳湛北躺在沙發上,腿搭在一邊,手裏拿着小木棍撩着金剛玩,一邊念叨,“這麽癱着,爺身子不廢人也廢了。”

“南南,金剛又欺負小乖,你教教小乖讓它回擊。”

“南南,過來讓爺親一口。”

南絮手裏拎着勺子怒氣騰騰的出來,陳湛北以為她被他吵得煩了,剛要陪個笑臉,南絮彎腰過來,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快步跑回廚房。

陳湛北看着南絮忙碌的背影,噗哧一聲樂了出來,“欸,這日子也不錯,有老婆,還有倆崽兒,美哉美哉。”

吃過晚飯,南絮監督他吃藥,又拿毛巾給他熱敷疼痛處。

她看着外面陰冷的天兒,祈禱快些放晴,他能好過一些。

連着兩晚,南絮都沒怎麽睡,陳湛北疼時總是躲着她,可她壓根不睡,他躲不開。她越難過,陳湛北越想要克制,忍着,他想多加一些止痛藥的劑量,被南絮制止,醫生說盡量不要加大量,容易産生抗藥性。

這天,陳湛北跟南絮提了自己的想法:“老楊給我放長假,我,回家成嗎?”

南絮猛的看向他,“你別想偷偷藏起來承受痛苦,陳湛北,我承受能力有那麽差嗎?”

“南南,我是真的想回家看看爸媽。”

“你當我不懂事也好,當我無理取鬧也罷,你別想離開我半步。”

陳湛北确實想躲開一段時間,自己慢慢調整,他的傷對南絮身心都造成傷害和折磨,他疼不要緊,不想她跟自己熬着。

“如果以後真的殘廢了呢?”

“你閉嘴,你給我閉嘴,我不想聽你說話。”

南絮生氣了,後果很嚴重,陳湛北真把人給惹炸了,怎麽哄南絮都沒有好臉色給他,卻又細心的替他熱敷,給他遞藥端水。

陳湛北晚上要抱她,她卻推開他,自己裹在被子裏,後半夜,她又輕輕給他掖被子,靜靜的看着他。

陳湛北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如何,像醫生說的那樣,說不定過些年,他就殘廢了,走路都成問題呢?

他有些後悔了,為什麽回來,可她是他回來的最大動力,生死邊緣打轉時,他像是總能聽到她的聲音。

周末時跟江離約了出來,南絮開車過去,江離和餘安安已經在餐廳等他們。

陳湛北第一次見江離,一身矜貴西裝,完全看不出是執行特種任務的軍人。

江離也是第一次見陳湛北,他和安安聊過無數次,南絮什麽情況。

可見到陳湛北時,感覺出他身上那股子渾然天成的正氣,定當是個不錯的人,以南絮的性格,能讓她喜歡,定非常人。

南絮介紹:“我男朋友陳湛北,這是我好哥們,江離和安安。”

江離伸出手,兩人握了下,“北哥,終于見面了。”

陳湛北知道,能讓南絮提過無數次,且第一個想帶他見的人,一定是她關系最為要好的朋友,“南南總提你們。”

前段時間約見面,江離出差,這件事就延後,他們又去了趟雲南,一直拖到現在才見面。

江離原本想跟陳湛北喝點,南絮阻止,“今天不喝酒,只喝茶。”

餘安安發現南絮臉色不對,雖然有笑,但臉色特別不好,神情偶爾也會出現一絲恍惚,這可不是她所認識的南絮,她第一次見南絮,被她的氣場和身手震撼到,會有這麽帥氣的女人。

吃飯,聊天,南絮知道江離一直好奇她突然就談戀愛,而且她那段時間心如死灰,這件事,江離和餘安安都好奇得很。

南絮跟江離無需太多避諱,“江離,他是齊骁。”

江離陡然一頓,他聽過她在渾渾噩噩的時候念着齊骁的名字,也查過此人,卻不想,他就是齊骁,齊骁就是陳湛北。

這個消息太過震撼,他喝了一杯茶,南絮笑了出來:“驚訝吧。”

“我喝口茶壓壓驚,太震驚了。”江離起身,在門口叫服員拿酒過來。

他倒了兩杯,“我敬你一杯。”

陳湛北端杯的時候南絮壓住他的手,“他身體不太好,舊傷複發不能喝酒。”

江離一聽,“我自己喝。”他說着,仰脖把酒灌進肚子裏,他又倒酒,“這杯還是我自己喝。”

他喝完,沖陳湛北說:“我敬佩你。”

陳湛北給南絮示意個眼神,端起酒杯,“南南一直管着不讓喝,也不是不能喝,我陪你喝吧。”

“別,我自己來吧,這消息我得好好消化消化。”

陳湛北莞爾一笑,“南南總提起你,那次你去救她,後來她跟我提起這件事,很感動有你們這些好兄弟,好搭檔好戰友。”

餘安安跟南絮去洗手間,“你怎麽了,臉色不對。”

“他多處受傷,現在每天都會被疼痛折磨,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卻什麽也做不了。”

餘安安雖然沒經過過,卻也理解,因為江離當初也受重傷,還有重創後遺症,那段時間她看着他痛,比自己痛還難過。

她嘆息一聲,給她一個擁抱,“你是最強大的,你看上的男人一定更強大,所以,相信他,一定會好的。”

“可他想躲開我,我知道他疼的時候不想讓我看到,可是我不敢他離開我半步。”

“你們經歷過那麽多,誰也不會把你們分開,南絮,我理解你現在的無措,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越難過,他越想躲開你。”

吃飯時間很短,南絮擔心他的身體狀況,吃完飯聊了會兒便離開。她開車,陳湛北坐在副駕駛,他開玩笑說:“南南這麽寶貝我,什麽都不讓做,那晚上我們做點什麽呢?”

從他身體狀況嚴重後,他們沒再做過什麽,南絮瞥他一眼,“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麽時候嗎?”

“床上威風凜凜的時候?”他挑眉。

“閉嘴的時候。”交通崗處,南絮回手拽過毛毯直接扔到他腦袋上。

這邊餘安安開車,跟江離提起南絮和陳湛北的事,提到陳湛北舊傷留下病根,提到他想躲着她的事。這事她們擔心也沒辦法,只能想轍找朋友咨詢好的醫生。

次日南絮去上班,陳湛北在家無所事事,不疼時好人一個,閑出屁來,專門欺負金剛。

門口傳來敲門聲,陳湛北一怔,他住進來後,家裏沒來過任何人,南絮也有鑰匙,他過去開門,是江離。

江離進來,兩人閑聊了幾句後,他切入正題,“昨晚南絮跟安安提到你傷痛的事,我覺得你這事別躲着她,南絮的性格你了解,不是躲得開的。”

陳湛北無奈一笑,手裏的煙抽了一口,吐着煙霧說道:“我這傷也不是什麽大事,但以後也不知道會是個什麽情況。”

“南絮跟你提過那一年的事吧。”

“雖然她不提,但我也能猜到一些,不好過吧。”他說着,狠吸了一口煙,然後掐滅。

“她昏迷了幾天,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醒來後不吃不喝,後來落下個毛病,吃不好東西就吐,住了一個月的院。伯父擔心她,就讓我多過來看看,我偶爾會過來,安安也常來陪她聊天。”

“她那段時間精神恍惚,夢中驚醒叫着齊骁的名字,然後眼淚不停的掉。”

陳湛北眉間鎖成一個疙瘩,心裏抽搐的疼。

江離突然重重嘆息一聲:“有一次我過來,門大開屋裏沒人,我看到消防通道門開着,就跑上樓。南絮站在樓頂迎着冷風,她說,我想他。”

“我不知道如果我沒來,她會不會跳下去,我告訴你這個,希望你別有顧慮,你即使一身傷痛回來,對她也是最大的安慰,你是她活着的希望。她對你的感情,可抛生死。”

南絮正在辦公室裏調設備,突然門開了,陳湛北站在門口。

她驚訝道,“你怎麽來了。”

陳湛北大步上前,寬厚的掌心捧起她的臉,一個熱切的吻落了下來。

他把所有的情感都注在這個吻上,熱烈急切。南絮不知道他怎麽了,門還開着,門外人來人往的,她抗議的推他,他卻穩如泰山,任她用力掙紮直到掙紮越來越小,呼吸越來越少,放棄抵抗,癱軟在他懷裏。

他擁着她,頭抵着她光潔的額頭,呼吸交融在一起,他單手托着她的臉頰,粗粝的掌心摩挲着她下颌,指腹在她唇上輕輕流連。

南絮緩着呼吸,直直的盯着突然出現的人。他漆黑的眸子深如漩渦,有着把人席卷的魔力,讓人無法自拔的淪陷其中。

“南南,我愛你。”

他愛她,她知道,卻從未聽他說出口,有震撼有甜蜜,南絮怔怔的看着他,她想要笑的,眼睑一彎卻蘊出了淚花。

“特麽的,我怎麽這麽愛你。”

南絮笑了,和着眼淚,美好,且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肥吧,将近雙更字數。

是的,你們猜得沒錯,已經尾聲了。

江離和安安,莫小叔和江小源,骁爺和南絮,這三篇是系列文,下篇準備要寫的請你溫柔點男主季周是莫小叔那篇番外主角的哥們,還是系列文。取地名無能,全部發生在寧海和帝都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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