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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琴簫

永興十四年,正月初一。

子時剛過,京城那邊便燃了煙花炮竹,聲音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喧鬧過後,佛光寺中,紀少瑜坐于了塵殿外的草屋亭內,手執琴簫,吹奏一曲纏綿悱恻的《女兒情》。

簫聲伴随着冉冉綻放的紅梅,好似在這佛寺中,也有了春風一般的悄然而起的情事。

涅梵聽完一曲後,渡步出來道:“紀施主繼續吹下去,只怕貧僧那些個頑徒都快懷疑貧僧要還俗去了。”

紀少瑜失笑,收起琴簫,站了起來。

他看着惬意悠然的涅梵,穿着單薄的僧服,外面披一件朱紅色的袈裟。

看年紀,不過二十四五,只是眉宇間那一抹淡然像是早已看透了世事。

紀少瑜望着皇宮的方向道:“今夜,長公主應該留在宮裏守歲才是。”

涅梵走到紀少瑜的身邊,點了點頭道:“她與太後嫌隙再深,終究也是母女。”

“她一個未出嫁的公主,自然是要陪着太後一起守歲的。”

紀少瑜轉動着手中的琴簫道:“若不遇你,我還得請一位師傅呢。”

“多謝!”

涅梵輕笑,搖了搖頭道:“無妨,當初貧僧學這個,本就為了讨她片刻歡心。”

“她性子嬌蠻,卻極愛音律,極愛起舞。”

“這一點,宋子桓應該最有體會才是。”

紀少瑜惆然一嘆,世事已變,唯情不變,心不改。

只可惜…

“你當真不去公主府了?”紀少瑜問道。

涅梵搖了搖頭,看向遠方的道:“不去了,大仇都報了,還去幹什麽?”

“貧僧如今已是佛光寺主持,今生今世都不會離開佛光寺半步。”

紀少瑜看向涅梵手腕上帶着的赤珠,猶如着雪夜裏綻放的紅梅,那麽耀眼。

涅梵撥動着赤珠,緩緩而笑道:“今生紀施主不會是它的主人了。”

紀少瑜颔首點頭,他明白,今生從未奢想過。

香客小住的禪院中,蘇淩雨靜靜地站着凝聽。

只是那簫聲卻不再起。

陪着祖母住在佛光寺中為剛剛過世的祖父抄寫經文

,算起來便快滿三個月了。

她從未聽過,寺中有僧人會在夜深人靜時,會吹奏簫聲的。

女兒家那點輾轉不能訴說的心事,似乎盡藏在這纏綿難解的簫聲中。

連着三日,她都聽見了。

佛光寺夜裏寒涼,她體質畏寒,時常難以入眠。

因這簫聲,她便覺得有人哄她入睡一般。

今夜,外面歡天喜地慶祝新年。

而她,卻連張口嬉笑都不能。

皇上待蘇家極好,只可惜蘇家人丁單薄,祖父又在年前過世,讓一心想要振興蘇家的祖母郁郁寡歡。

過完年,原本她的親事就快提上日程了,可祖父這一走,她的婚事便又耽擱下來。

蘇淩雨輕嘆,但願祖母不要老糊塗,想着送她入宮為妃。

否則,就算皇上再眷顧蘇家,也會心生不喜了。

雪夜寒涼,紀少瑜卻踏步而出,去了佛光寺的後山。

那一片的梅花開得極好,他摘了許多,想着玉嬌來京城的時候,應該最喜這樣的雪夜紅梅景。

她很怕冷,卻又喜歡玩雪賞梅。

無論如何,他要抓緊将她接到自己的身邊來。

偶然遇到涅梵,知道涅梵已經做了佛光寺主持以後,他的心便被觸動了。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涅梵背負了什麽?

那樣不折手段想着複仇的人,終于放下仇恨以後,卻連最愛的人也一并放下了。

紀少瑜很不安,好不容易才讓玉嬌的心裏有了他,他不能讓玉嬌在沒有他的日子裏,也把他放下了。

紀少瑜也雪裏走了一夜,摘了整個後山最美的梅花。

當佛光寺朝晨的鐘聲響起時,他從山頂慢慢走了下來。

下山的路上,他踩過的雪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再次踩上去時,吱吱地響個不停。

而此時,在後山腳下,想摘幾只紅梅回去的蘇淩雨看見了一排清晰往上的腳印。

昨天暮晚時便下了大雪,腳印卻顯得那樣清晰,像是後半夜有人踩上去的。

她心思微微一動,不免想起那個吹奏笛聲的人。

她在一旁的涼亭裏靜坐着,手都凍僵了,身邊跟着的小丫鬟跺了跺腳,在她的吩咐下去摘梅花。

沒過一會,清晰的腳步聲響起。

蘇淩雨擡起頭,只見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男

子走了下來。

他穿着灰色的裘袍,腳上的長鞋沾滿了雪,頭上束着的發間還落了兩瓣梅花。

他手裏拿着一捧鮮如暖春的紅梅,腰間還別了一支琴簫,步伐穩而不亂,神情冷而漠然。

濃密的眉峰像開刃的利劍一般,氣勢非凡。

只是那雙墨色深瞳,顯得疏離而持重。

蘇淩雨忐忑地站了起來,男人看見了她,微微颔首,然後便從亭子邊走過。

蘇淩雨抿了抿唇,胸口發緊道:“公子,請等一下。”

紀少瑜回頭,目露疑惑。

蘇淩雨指了指他的頭,輕聲道:“落了梅花。”

紀少瑜伸手去尋,果然尋到了兩片梅花花瓣。

他當即淺笑道:“謝謝!”

蘇淩雨見他那倏爾一笑,原本清冷的人一下子就鮮活起來。

她臉頰忽而一紅,局促地道:“不用。”

“公子可是夜裏吹奏簫聲的那一位?”蘇淩雨出聲問道。

紀少瑜摸了摸腰間的琴簫,點了點頭。

“您的簫聲很好聽。”

紀少瑜聞言,笑容又深了幾許。

他真誠道:“謝謝姑娘。”

這位姑娘大約是通曉音律的,她都說好聽,那玉嬌應該也會喜歡才是。

紀少瑜轉身離去,想的卻是能與玉嬌琴簫和鳴的場景。

蘇淩雨有些愣神地站在原地,她看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後,才拍了拍自己的臉。

溫和有禮,翩翩有度,那個手執梅花,從後山下來的男子,是那個在夜裏吹簫的男子?

他是誰呢?

回去的蘇淩雨有些魂不守舍的,她吩咐丫鬟去打聽,結果吃早膳的時候就打聽出來了。

原來那個人是主持的好友,都察院的紀禦史。

“紀少瑜,竟然是他?”蘇淩雨呢喃。

就是那個,祖父曾想讓她擇選的夫婿?

蘇淩雨本以為,她還會遇到紀少瑜的。

可她不知的是,紀少瑜在那一天早上就已經徑直回紀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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