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番外五十三:身死(林骁篇)
林骁快死了,這幾日精神恍惚,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年。
趙玉嬌帶着兩個孩子住到了侯府裏,紀少瑜時不時來看望一番,可惜不怎麽跟林骁說話。
林骁讓人将他的床移到窗邊,他動不了的時候,睜開眼還可以看看天。
趙玉嬌有時見林骁就看着窗戶發呆,眼睛裏一片空洞。
忽然有一日,林骁問趙玉嬌道:“聽說人死後會有親人來接,你說她會來接我嗎?”
趙玉嬌聽得心酸,含淚點了點頭。
林骁突然就安穩了,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
晚上紀少瑜來的時候,趙玉嬌推着他道:“你快去看一眼,跟他說說話。我瞧着老侯爺的模樣,怕是要不好了。”
紀少瑜聞言,肅穆沉寂。
他去了林骁的院子,韓钰等人守在外面,一個個早就紅了眼睛,白發都多了不少。
韓钰想給紀少瑜跪下,求紀少瑜給老侯爺一份體面。紀少瑜扶着韓钰,沒讓他跪。
紀少瑜淡淡道:“他的心結不是我,我解不了的。
”
紀少瑜說完,韓钰壓抑地哭起來,随即跑了出去。
紀少瑜推門進去,往裏面走,房間裏只點了一盞燈。
燈光很弱,也不是放在床頭。
紀少瑜看林骁靠坐着,目光靜靜地望着窗外,像是在等什麽人一樣?
如今的林骁瘦骨如柴,面色蠟黃,雙眼無神,像是病入膏肓,只等着斷氣了。
紀少瑜坐下來,順着林骁的目光看去。窗外黑乎乎的,有風吹樹葉搖動的聲音。
“你這樣是看不見的,等你閉上眼睛的時候,你就能看見了。”
林骁慢慢收回目光,然後看向紀少瑜。
紀少瑜發現他的眼睛已經沒有焦距了,看人或看物都是一樣的。或迷糊一片,或漆黑一片,總之林骁應該是看不清他的模樣了。
紀少瑜坐近一些,繼續開口道:“我不想說原諒你,是因為我沒有那個資格。但是,我想你要明白,或許她從來就沒有恨過你。”
“一個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獨自生下孩子,獨自赴死?”
“她的心裏若是沒有愛,是不可能做到的。”
兩行眼淚順着林骁的臉龐滑落,他知道紀少瑜始終
還是心軟了。
活着的人,痛很能看得見,釋然也能看得見。
可死了的人,什麽都只能靠自己猜想。
林骁哽咽着,覺得心裏頭難受得很。
他對紀少瑜道:“這幾日我又夢見她了,跟一個小姑娘站起一起。看見我的時候,小姑娘朝着她推了推,戲谑道:看,是林骁?然後她便臉紅了。”
“我一直都記得,是我主動去曹家提親的。我也一直以為,是我先喜歡她的。可往事在記憶中堆疊,時間又像海浪一樣每每退去又卷土重來,終于還是讓我發現了端倪,原來是她先喜歡我的。”
林骁說到這裏,像個孩子一樣得意起來。
只可惜他只是翹了翹嘴角,眼裏卻什麽光也沒有了。
紀少瑜在一旁道:“這麽多年了,我想最不需要你懷疑的,便是她對你的感情。”
林骁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的。可她比我早走那麽多年,不是三年,不是五年,我怕她不想等我了。”
紀少瑜垂下眼簾,淡淡道:“不會的。”
“你看我就知道了,我不會對玉嬌變心,永遠也不會。”
“她認定了你,就是你,就算等得太久,也只不過是埋怨你幾句罷了。”
林骁好像又重拾了些許信心,他的手拉了拉被子,
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後,他叮囑紀少瑜道:“我死以後,你記得來我們的墳前燒紙。我想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能聽到你叫她一聲祖母。”
紀少瑜默了片刻,應承道:“這是我應該的。”
他站起來,将林骁靠着的大迎枕給抽走了,讓他慢慢躺好。
給林骁理被子的時候,紀少瑜不輕不重地道:“想聽我叫你一聲祖父就明說吧,紀寧是不會改姓的,不過他的兒子可以。”
“姓林也還不錯,還能繼承你這大半的家業。”
林骁拉着紀少瑜的手,握得緊緊的,沒舍得放。
紀少瑜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淡淡道:“你別誤會了,我就是覺得你掙了一輩子的家業也有我祖母的一份,你那一份給誰都行,祖母那一份只能是給她後輩兒孫的。”
林骁哽咽着,熱淚盈眶,連聲說好。
這時,趙玉嬌帶着兩個孩子來到床邊。
趙玉嬌拍了拍紀寧和卿卿的肩膀,兩個孩子齊聲喊道:“曾祖父。”
林骁哭得更兇了,像個孩子一樣。
他想說,阿英,你看看,這是咱們倆的曾孫,曾孫女。
可到底聲音都碎在喉嚨裏,嗡嗡的,心裏一陣酸楚
。
趙玉嬌挽着紀少瑜,率先開口道:“祖父,您老人家放寬心,林家以後會很熱鬧的。”
林骁點了點頭,覺得自己總算還有點臉去見曹英了。
趙玉嬌帶着兩個孩子出去以後,紀少瑜對林骁道:“祖父,後悔的滋味嘗過了,痛苦的煎熬也快到頭了,您自己放過自己吧!”
紀少瑜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林骁的視線一片模糊,酸楚苦痛齊上心頭。
放過自己?
不,他做不到。
林骁悲戚地想,如果他活着不是一種折磨,他早就該去死了。
征伐沙場多年,他知道一個人要死很容易,要活卻很難。尤其是在失去信念,失去支撐以後,便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迷障一般的夢境來襲,像藤蔓一樣緊箍他的身體,纏得他透不過氣來。
被黑暗籠罩的時候,林骁看見曹英像他走來,又哭又笑地道:“你怎麽這麽傻?”
“我怎麽會怪你呢,我不怪你的,從來沒有怪過。”
林骁張了張嘴,拼命地想要回應她。
他迫不及待地想說:“你應該怪我,你應該罵我,曹英,是我對不起你。”
可惜林骁掙紮得越是厲害,身體越是緊繃,唇瓣僵硬得跟石頭一樣,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曹英圍繞着他,說出一句又一句的心裏話。可他的心裏話,卻窒息般地碎在胸口,什麽也不能宣洩。
終于,曹英的身影漸漸遠去,那些纏着他的藤蔓也慢慢松開。
林骁發現自己能動的時候,突然驚醒,然而也只是手稍微一動,呼出一口濁氣後便再次阖上眼眸。
而這一次,林骁再也沒有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