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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律師來了後,紀燃就更閑了,壓根不用怎麽聽。

單從陳千瓊的冷笑和紀惟的沉默中,他就能猜到給他的那份不少。

他忍不住嗤笑一聲,紀老夫人這也算是病急亂投醫了。

不過他這趟來,并不是為了那點破遺産的。

兩小時後,這次充滿争吵翻臉的面談終于結束。

陳千瓊臨走之前,到紀燃面前,笑了聲:“你和你母親真的很不一樣。”

“你和你兒子也差挺多的。”紀燃淡聲回答。

“有空再一塊吃個飯吧。”說完這句,陳千瓊如願看到紀老夫人厭惡的目光,她笑了聲,“再見。”

紀惟一言未發,跟在陳千瓊身後離開了。

“紀燃。”紀老夫人坐着沒動,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開口道,“你留下,奶奶有話跟你說。”

紀燃往後一靠,散漫地笑道:“巧了,我也有話要說。”

紀國正頭疼,他撐着椅子站起身:“我先上去……”

“等等。”紀燃叫住他,擡眼道,“你也留着。”

紀國正皺眉:“你這是什麽口氣?”

紀燃沒應他,而是站起身,拍拍律師的肩膀:“辛苦你跑來一趟。”

律師一怔,忙說:“是我應該做的。”

“東西都收拾好了?”他問。

“對。”

“那這也沒什麽事了,你先回去吧。”紀燃道,“律師費我會讓人打給你。”

“不用。”看出情況不對,律師道,“秦總已經付給我了。這些文件我回去整理一下,我們再聯系。”

“好。”

把律師送到房門,紀燃一邊手撐在門上,對屋裏其他傭人和律師道:“你們也出去。”

紀國正察覺不對:“你要幹什麽?!”

“我能幹什麽?我就想跟你們好好聊聊天,話話家常。”紀燃挑眉,笑問,“怎麽,難道我還能放火殺人?”

“行了。”紀老夫人無奈。她确實有話要跟紀燃說,再氣也得忍着,“出去吧。”

老管家臨走之前,還特地給老夫人吃了兩片藥。

老管家跟了老夫人幾十年,他走到門口時,忍不住道:“紀小先生,老夫人近期身體不好,請你不要再刺激她。”

因為年紀,他聲音低沉沙啞。

紀燃笑容愈大:“出去。”

門關上,紀燃把門反鎖,房內只留下紀家祖孫三代。

紀燃坐回原位。房內沉默片刻,對面的紀老夫人率先開了口。

“小燃。”她放緩語氣,“我知道陳千瓊跟你胡說了很多,她那人一向這樣,為了錢權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你千萬別……”

“我先說吧,老夫人。”紀燃看了眼手上的腕表,道,“馬上開晚飯了,我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講故事這個環節上。”

“紀燃!”紀國正怒斥,“你怎麽跟奶奶說話的!端正你的态度!”

“我今天來這,就問你們一件事。”紀燃看也沒看他一眼,“小時候那個給我下毒的保姆,是不是你們雇來的?”

兩人立刻噤了聲,房間裏登時落針可聞。

看他們繃緊了臉,紀燃笑道:“你們放心,那件事我現在不想追究……已經輪不到它了。我身上沒帶任何錄音設備,我只是想把這筆賬算清楚。”

“不是。”紀老夫人鐵青着臉說,“我們好好的,為什麽要下毒害你?”

紀燃似笑非笑:“那段時間趙清彤剛出車禍,似乎導致你們公司的股價掉了不少?”

那年,他還沒被過多曝光在別人眼中,許多人只知道紀家有個私生子,卻不知道這私生子到底是誰。

他沒有朋友,也沒了親人,更不像趙清彤那樣有粉絲和媒體關注度。

他甚至都不在紀家戶口本上。

那麽渺小一個人,完完全全可以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那棟冷清的別墅裏。

沒人會追究,也沒人會幫他讨回公道,甚至死後,連個會想起他的人都沒有。

“又是這些破事。”紀國正罵道,“你媽都死了十多年了!你到底什麽時候能放下?!我知道你還要問什麽——是不是又要問你媽的車禍!我說了無數遍,沒有人要害她,都是她自己過馬路沒長眼……”

“是你吧?”紀燃看着紀老夫人,問。

紀老夫人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裏面充滿譏諷、怨恨、悲傷。

紀燃臉上是挂着笑的,卻比發了怒還要令人心驚。

長長的沉默後,紀老夫人道:“不是。”

紀燃點頭:“我知道了。”

“你為什麽非要去查以前的事?都是些陳年舊賬。”紀老夫人企圖說服他,“現在只要你肯配合,肯學習,我和你爸會支持你。你如果有管理方面的天賦,假以時日,整個永世都可能是你的。”

“不稀罕。”

紀燃站起身,走到紀國正面前。

紀國正手已經握到了旁邊的木拐杖上。

他因為腦裏的東西,經常會突發性眩暈,必須備一根拐杖才安心。

紀燃什麽也沒說,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塊黑色的小u盤,放到紀國正面前。

紀國正莫名覺得心虛和恐慌,他強裝鎮定:“這是什麽?”

紀燃面無表情:“地獄裏的控訴。”

紀燃離開時非常平靜。

就像他第一次來紀家時,他躲在趙清彤身後,露出一半側臉,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那些穿着精致華貴的男男女女們。

他當時年紀還小,但那些四面八方射來的惡意目光像一根根利劍,尖銳,不帶掩飾。

而這次他離開,身邊的人眼中只有躲避和畏懼。

待紀燃走後,紀國正拿起u盤,放進電腦裏。

十幾秒過去,女人嬌弱的聲音從音響中傳出來。

母子兩人在聽到的一瞬間,只覺得毒蟲往腿上猛蹿,背脊僵直,頭皮發麻。

……

短短幾個小時裏,外面已經變了天,此時烏雲密布,下着陰沉小雨。

紀家新來的女傭人看到他,忙拿着一把黑傘向前:“先生,需要傘嗎?”

“不用。”

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

紀燃擡頭一看,秦滿撐着把黑傘,站在大門臺階下的雨幕中。

見他失神,秦滿輕聲說:“過來,回家了。”

兩個高大帥氣的男人并肩離開,女傭人站在門口不斷張望,被旁邊的老婦人拽到一旁。

“你幹什麽呢……你居然給他遞傘!知道他是誰嗎!你沒挨罵吧?”

女傭人愣愣:“沒、沒有。他是誰啊?”

“這你就別問了!反正以後再看到他,就當沒看見就行!”

這句話,女傭人記了一輩子,可惜在這以後,她再沒見過這位來去匆匆的年輕男人。

回到車上,秦滿道:“車子我讓人給你開回家了。”

紀燃嗯了聲。

車裏很安靜,他聽着雨聲,半晌才道:“回家前,先去一趟警察局吧。”

秦滿一頓:“想好了?”

紀燃:“沒什麽好想的。”

秦滿沒吭聲,轉動方向盤,往警局駛去。

他伸手牽住紀燃,捏了捏他的拇指尖。許是紀家中央空調開得太大,紀燃手都是冰涼涼的。

“我在。”秦滿幫他搓出一些溫度,語氣淡然卻堅定,讓人無端感到安心,“我陪你,不會有事。”

——

九月,一個帖子默默無聞地出現在網上,經過幾個小時的發酵,很快傳遍了整個社交網絡。

【瓜農:#今日怪談#上個月,警察接到一起性侵案,報案的是受害者的兒子,告的是他爸和他奶奶,案發時間是十多年前……】

【瓜農:接上條,受害者的兒子是私生子。】

【瓜農:接上上條,受害者是趙清彤。】

【瓜農:沒錯,就是已故女性趙清彤。評論那些質疑的杠精滾,我用實名賬號發表,如果內容是假的,我自然會承擔法律責任,不用你們這群傻逼告訴我。】

這個帖子只活了一天就被各類社交網站和諧掉了,不過并沒什麽用,各類截圖和胡編亂造一時間充斥整個熱搜榜單。

【趙清彤是誰?我怎麽總感覺這名字特別耳熟?】

【微博搜索‘紀燃’、‘趙清彤小三’、‘紀家富豪’可獲得前情。】

【這私生子又來炒作,不管怎麽樣,私生子統統去死!】

【真的假的??我爸超喜歡趙清彤,之前爆出小三新聞的時候我爸盯着認真看了好半天,還被我媽訓了一晚上。】

【紀燃吸毒,重要的事說一萬遍。】

【吸毒辟謠了,他上次那個直播鬧得這麽大,真有這事早被抓了。對于這次的事,我就想說:造謠司馬,不造謠強奸犯司馬。】

【別說,就這個新聞來看,樓上這說得好絕哈哈哈。直播我也看過,只想說他長得真的是我的菜。】

網友們起先都沒當真,而且那個名為‘瓜農’的網友已經許久沒出聲了,下面甚至有人在猜測,是不是已經因為造謠被抓了。

沒想到,當天下午五點,兩條警方通告刷了出來。

【7月2日,我方接到一起來自十一年前的報案,因性質特殊,我方高度重視。報案人證據充足,經過我方取證,已決定立案調查。7月29日,我方成立破案小組,對案件進行深入了解,9月2日,我方已将犯罪嫌疑人紀某帶回警局接受調查。】

紀某、十一年前,這兩個關鍵詞一下就把之前的熱搜內容給聯系上了。

這反轉和跨越時間的案子,讓網友們全都驚掉了下巴。

不少人跑到之前翻出的紀燃微博號下表示同情和道歉,當然,還有不少質疑。

這只是網友們宣洩情緒和表達看法的行為,大家都沒想過會得到回應,畢竟之前鬧得這麽厲害,紀燃的微博也不過是一潭死水,毫無動靜,跟被主人忘了密碼似的。

所以那些謾罵者就更肆無忌憚了。

沒想到剛過晚飯時間,紀燃的微博就更新了。

他轉發了一條謾罵評論,甚至還改了微博名字。

【紀爸爸:用來幫你這傻逼火,爽不爽?網警,這人微博裏有疑似戀。童博文,建議清查。一個小號罷遼:趙清彤是不是無辜的又怎麽樣?都死了這麽多年了,紀燃現在翻出來是想幹嘛?想用你媽的死炒作啊?真夠惡臭的。現在你目的也達到了,看你微博多火啊:),這麽多評論呢,一定很爽吧?】

……網友們又他媽驚呆了。

最絕的是,過了半小時,xx網警還在下面回複了句“已收到,加班徹查”。

紀燃的微博終于清淨了。

他躺在沙發上,看到“一個小號罷遼”給他發的滿屏私信。

最初先是謾罵,後來是一臉懵逼,最後瘋狂道歉認錯。

紀燃嗤笑了聲,打開相冊,回複。

【紀爸爸:[網絡并非法外之地.jpg]】

他本來還想繼續回怼那些噴子——秦滿在開會,他沒法串門,無聊得緊。

結果剛退出聊天界面,一個陌生電話就接進來了。

“小燃……”兩月過去,紀老夫人的聲音已然滄桑許多,“這件事到底什麽時候能結束?”

紀老夫人原先聽見錄音時,還有些僥幸心理——這麽多年過去了,有幾段錄音又怎麽樣?定不了罪。

她萬萬沒想到,趙清彤那個女人,在當初因為想報案,竟然還去醫院做了取樣!甚至還傻兮兮的把取樣結果放在了經紀人那裏!

事已至此,她只能把希望放在打通關系這一塊,想着疏通得當,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沒想到紀燃竟然敢做得這麽絕,用這種兩敗俱傷的辦法,把這件事鬧得這麽大。

社會關注度太高,她再做什麽都是無濟于事。

“你爸的身體你不是不知道……他都這麽慘了,你還是不願意放過他嗎?”紀老夫人揉着眉心,隐忍着問。

“趙清彤當初不慘嗎?也沒見您老人家手軟。”紀燃嗤笑,“我手上雖然只有你管家和經紀人的通話記錄,但要真想查,也不是查不到。”

其實紀燃手上,并沒有關系到紀老夫人的任何證據,管家一日不招,她就一日無恙。

但他偏要這麽說,他就是要她吊着心過完下半輩子。

“你這麽做能得到什麽?!”扯到自己身上,紀老夫人就沒法再強裝鎮定了,“你媽都死了!死了這麽多年了!你就不能給她一點體面嗎?你知道這種事對一個女人來說有多丢人嗎?現在這麽多人、這麽多張口舌都在議論她,你要她如何安息!?”

“丢人?”紀燃的笑意不過一瞬。他繃緊嘴角,問,“她有什麽好丢人的?這事從頭到尾,難道不是您兒子的錯嗎?那該換我問你,出了這事,你覺得丢人嗎?”

紀老夫人啞口無言。

“還有,安息?”紀燃問,“要真有這個說法……這麽多年來,她什麽時候真正安息過?”

紀老夫人做了個深呼吸,艱難地說:“小燃……算奶奶求你。”

“求我不如求法官,讓他判輕點。”

紀老夫人沉默了。

她知道,她是說不動紀燃的了。

許久,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諷刺的笑:“你剛剛不是說,趙清彤做錯了什麽嗎?”

“她做的最大一件錯事,就是生下了你。”

“你知道我當初給她提了多好的條件嗎?只要她把你打了,我會給她一筆錢,給她許多好資源,足夠讓她成為真正的大明星。可她呢?不識好歹,非要把你生下來,給別人帶來這麽多麻煩,到最後,連自己都不得善終。”

紀燃挂了電話。

秦滿回到家的時候,就見紀燃躺在沙發上,魂不守舍地看着天花板。

他走上前,彎腰湊到紀燃眼前,打斷對方的思緒:“在想什麽。”

“在想……”紀燃說,“秦滿,你說我媽當時為什麽要生下我?”

這個問題跳躍得太快。秦滿幾乎沒有思考,平靜道:“因為她愛你。”

“她甚至連我的性別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愛我?”紀燃問。

“不知道,母愛自古以來都很難解釋。”秦滿失笑,“不過我很肯定,她愛你,非常愛你。”

那這份愛,一定不會因為時間或生死而流逝。紀燃想。

不然他此時此刻,怎麽會這麽真切熱烈地感覺到這份感情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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