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臨也沒有反駁櫻川。
他盡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粉飾太平, 盡可以在每一句拆穿的話後見招拆招,但他沒有。
或許是因為這對于現在的櫻川見我已經沒有意義,也或許是,他突然不想再對櫻川見我耍這樣的手段。
折原臨也确實曾抛棄她。
這是連他自己都無法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我并不是要責怪你。”
“臨也,你确實沒有一直照顧我的義務。”
櫻川緊接着,以那麽寬容的姿态說出了勸慰的話。
但那并不讓折原臨也感到安慰,因為他從中聽出了一種宣告。
“我應該感謝你把我帶回去。”
“謝謝你那時候救了我。”
“……”
比肆無忌憚的發怒更可怕的,是一切歸于平靜的虛無。
她竟然在感謝當初的救助。
折原臨也臉色瞬間蒼白起來:他聽懂言下之意了。
這代表着櫻川見我将自己與他割裂, 放在一個疏離的狀态,也即是,不對他抱有任何親近的期待,僅僅是從陌生人伸出援手的事件本身出發。
她不介意他的抛棄了。
“……這個時候, 我或許應該說——‘不客氣’?”臨也神色難看,不知為何還要撐出一抹笑意,顯得整幅面孔的表情都詭異起來,“到底這算是不在意, 還是替代呢?”
由太宰治替代他的,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都不是。”
櫻川語聲清淡、卻分外堅定地說,“我有更在意的人了。”
不是不在意, 那像是小孩子賭氣說的話;也不是所謂的替代, 那對于別人太不公平。
她的态度絲毫不似作僞。
“诶?小見我更在意的人?為什麽我不知道啊?”
太宰手指抵在下颌, 眼睛滴溜溜地轉着, 視線最終定格在上方, 一派的自然不解。
櫻川:“……”
櫻川:“你裝什麽啊太宰先生, 我說的就是你啊。”
她随意地就将這句話挑破,沒有任何的猶豫躊躇。
“……”
太宰嘴唇一抿,輕浮的姿态收斂了些。并沒有特別的意外,可是他沉默了下去。
櫻川似乎也沒有等待他回應的意思,仍舊邁着如常的步伐繼續前進。
“小見我。”
太宰喊了她一聲,與此同時腳步停下來。
此處是一條僻靜的街道,沒有什麽行人,偶爾有人騎着自行車慢騰騰的過去。
四下安寧。
“嗯?”
櫻川聞聲回過頭,動作跟着停下,微風拂來,她眨了下眼,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張開,“什麽事,太宰先生?”
是的。
沒有說明時,尚且在肆無忌憚地試探;一旦櫻川見我如此直白地表明心跡後,他反而不知道說什麽。
聰明決定、運籌帷幄的太宰治,他分明列出了這種可能,此刻的沉默卻與那并非背道而馳。
……原來,是這種心情。
好像一瞬間被什麽寬恕了。
熟悉的黑暗被破開了一道亮光,他竟然怔松地只能凝望。
櫻川這時微微歪着腦袋笑起來,少女精致的面容被暖陽籠上了一層柔和的紗:“太宰先生,你莫非是很感動?”
“……嗯。”
太宰緩緩地點頭,臉上的表情很難說清到底是什麽,“我确實是很感動。”
他的表現沒有任何異常,唯一的不同便是方才那不同尋常的沉默。但櫻川沒能解讀。
她甚至以為,此刻的太宰治也只不過是在順着她的心意說罷了。
“這點事你就感動了?”
櫻川彎着眼,比夜空高懸的明月更為皎潔,“我說喜歡你的時候你都沒有反應。”
這種話居然會被感動了。
太宰唇邊牽了牽,還沒有形成一個笑的弧度:“我那時候……并不敢相信。”
或者說,明明知道她沒有說假話,卻無法說服自己相信。
真是奇怪。
他無法說服自己,仿佛在和自己較勁。太宰在等待一個時機,觸動他無法親自扳動的閥門。
就在剛才那一刻,她從前方停下腳步回眸專注看過來的那瞬間,閥門自動開啓。
“為什麽?”
櫻川不明白,她短暫思索,很快得出了結論,繼而松快地笑了起來,“如果你不敢相信,那我就多說幾次,說到你相信為止。”
“喜歡你,太宰先生。”
“最喜歡你。”
“很喜歡你。”
少女舉起手,在半空畫了個大大的圈。
“——特別特別的。”
“喜歡你。”
櫻川說着,把自己都逗笑了,舉着手的動作實在是太傻了,她把手放下來,臉上笑意未褪,便被驚愕取代。
太宰治正向她跑來。
尤為迅猛,格外突兀。
“小————見————我————!!!!”
“?????!!!!”
“?!!你別過來!!!!”
“太宰先生你被狗咬了嗎!?!!??!”
“噗通——!”
“啪嗒——!”
兩道人影光榮地與大地母親親密接觸,宛如失了智的行為藝術家——不,就是神經病!
“……”
櫻川死魚眼地望着天空,總覺得太宰治可能是得了狂犬病什麽的,“太宰先生,你的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嗯?”太宰調整了下姿勢,竟然也就這麽平躺在地上,放縱得明明白白,緊接着他沒有分毫遲疑猶豫地爆出了一串數字,并且還不忘悄悄在櫻川耳邊提醒,“我的銀行卡就在錢包裏哦,從風衣外套伸手進去,兩秒就可以拿到了。”
櫻川:“不,不用了。”
她面無表情地望着天空:“我送你去醫院吧太宰先生,得了狂犬病并不是什麽丢臉的事,我會等你康複的。”
太宰眼睛快速地眨了幾下,仿佛是要表現他的不敢置信,随即他挑了個無比刁鑽的角度回答了櫻川的話:“狂犬病一旦發作,死亡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去醫院可沒什麽作用呢。”
言下之意,他方才不是什麽狂犬病發作的征兆,否則這會兒就要命絕當場了。
“……是這樣麽。”
櫻川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低落,但她很快握緊了手指,非常堅強的說,“太宰先生你就放心的去吧,我會好好和你的銀行卡一起生活的。”
太宰:“……”
太宰提醒她:“你剛剛才說了最喜歡我哦?”
櫻川:“?”
櫻川:“是這樣沒錯,可是這兩者之間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
太宰:“嗯………”
太宰想了一想,用一種櫻川看過許多次的、滲透着無聲寒意的燦爛微笑,對櫻川說:“我的銀行卡就拜托你照顧了。到目前為止他還可憐地沒有得到任何進賬,真希望你能善待他。”
手指已經偷偷摸上太宰腰部的櫻川:“……那算了。”
說着就要把手撤回去,太宰治眼疾手快擒住了她的手指,身軀靈活的一轉,櫻川只感覺眼前落下了一片陰影,太宰治的臉便盡在眼前了。
這個動作實際上是相當暧昧的,雙方是異性則暧昧程度翻倍。
可惜的是櫻川完全沒有這個自覺。
她正奮力試圖将自己嵌進地面下,整個人全身心透露出一股拒絕的氣息:“打、打人不打臉!”
太宰輕輕揪住了她的臉頰,少女随即發出了一聲嗚咽般的驚呼:“你是說這樣?”
“……我是有自尊的。”
櫻川死魚眼地強調着。
她身上有股特殊的香氣,像是某種冷香,幽幽的散發着,不注意的時候根本聞不到,離得近了,也只是若有似無。
太宰一怔,稍稍退開了點,剛想說什麽,旁邊一道自行車車鈴的聲音響起。
兩人一同側首望過去,就見一個大爺騎着自行車,滿臉的不忍直視,叫他們注意到了自己,連連搖頭:“世風日下,現在的年輕人喲……”
而後騎着自行車,留給了櫻川和太宰治一個憂國憂民的憂愁背影。
櫻川:“……”
太宰:“……”
櫻川:“……起來吧。”
太宰:“……嗯。”
很尴尬。
非常尴尬。
比起櫻川來說,太宰治180 的身高顯得更為突出,偏偏太宰走路方式奇特,邁着大長腿走了幾步,總是能沒骨頭似的将下巴抵在櫻川的肩膀上。
就他腰部彎曲的程度而言,櫻川覺得他是在自找罪受。
簡稱,腦子有病。
“太宰先生,我請你吃冰淇淋吧?”櫻川指着路邊的一家店,如是提議。
“嗯?可以是可以,不過為什麽突然請我吃冰淇淋?”太宰腦袋一歪,柔軟的發絲便蹭上了櫻川的臉頰。
有點癢。
櫻川躲了躲,回答說:“我覺得是時候要讓你認識到,你養的孩子可以回報你了。”
太宰臉色陡然急轉直下,冷淡無比地拒絕了:“不必了。”
櫻川:“??”
櫻川:“別鬧脾氣,我是真心的。”
太宰默默地望着她。
櫻川從太宰的眼神中看到了控訴的意味,回給他一個疑惑的表情。
太宰更冷漠了。
和櫻川拿回來的冰淇淋有得一拼。
“唔!”
咬下一口冰淇淋,櫻川忍不住發出了舒服的喟嘆,“冰淇淋可以救人命啊——”
太宰和手中的冰淇淋對視,有種立志石化成雕像的凝結感。
“小見我。”
“在!”
“……感覺你不是很高興呢。”
雖然一直都是精神高漲的樣子,但他太熟悉她了,一眼便可以看出僞裝。
“……”
櫻川正準備繼續咬的動作一頓,轉瞬理解了他的意思,“沒辦法的事嘛。”
太宰:“既然你感到難過,為什麽會說得那麽決絕呢?”
對于折原臨也的回答,那都不像是櫻川見我風格的答案了。
“這種事就應該說得徹底一點吧。”櫻川征求意見般的看着太宰,本人其實早有決定,“我現在沒辦法回應臨也想要的東西了,盲目給他留下希望……總覺得是我經歷過的事情。”
然後就會變得絕望。
實在是太難受了。
“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實現。”
櫻川将冰淇淋開始化開的部分咬下,眼睛被刺激得眯了起來。
“太宰先生。”
她在這時喊了他的名字。
仿佛他正是那個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