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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五個世界01

後世所謂“大災變時代”的第八十八天, 殘陽如血。

縱使是落日時分,夏日炎熱的日光依舊炙烤着大地。城市水泥叢林的角落,某座搖搖欲墜的居民樓內。一個身材瘦弱, 頭發枯黃的少女從破了好幾個洞的衛生間窗戶中探出頭來,纖瘦如竹竿一般的身體在寬大的運動服裏晃蕩。

秦绮精神恍惚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自己在什麽地方。她不過是午睡了一會兒,為什麽醒來後世界跟毀滅了一樣啊。

從窗口往外望去, 小區內的樓房像是被密集轟炸過似的,塌了有一多半。破磚爛瓦在地上鋪了厚厚的灰白一層, 秦绮只能慶幸她住的地方暫時沒有坍塌的跡象。舉目望去,無論是兩條腿的生物還是四條腿的活物都看不到,偶爾有幾抹倔強的綠色從磚石殘骸中冒出頭來,告知秦绮她非是此間唯一的生命。

手機半天都開不了機, 估計是沒電了。家裏水電全斷, 才打開冰箱,一股腐臭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秦绮瞪着衛生間鏡子裏瘦弱的人形, 眼睛驚恐地睜大, 她現在這幅樣子簡直像是舊社會遭遇□□的難民。她不是什麽有錢人,但日常生活裏吃飽穿暖還是能保證的,怎麽會瘦得這麽厲害?而且她記憶裏的最後一天還是春天啊, 天氣為什麽會熱成這個樣子?

夏日專屬的燥熱溫度,冰箱裏食物的腐壞程度,家具上積的厚厚一層灰,以及外面世界天翻地覆的變化, 無不彰示着秦绮并非只睡了一個午覺那麽簡單。

她住的是八十年代末尾建成的那種老式家屬樓,樓高六層,沒有電梯。搞不清楚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麽事情,秦绮不敢貿然出樓,于是趁着夏日的太陽還未落山的時候從一層跑到六層,敲響了樓層內所有住戶的大門。任由她把門敲得震天響,回應她的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搬到這裏之後,秦绮跟鄰居稱得上是毫無交流,不過上樓下樓的過程中彼此間總會有交集。之前秦绮只覺得尴尬,錯身而過的時候不自覺地弓起身子低下頭,像是受驚過度的家貓。到了這時候,秦绮分外想念記憶裏的幾張老面孔:住在對門碎嘴的中年婦女,上樓時踩得臺階咚咚響的小胖子男生,哪怕是隔壁經常把電視開得極大聲,看狗血劇直至深夜的老太太呢,只要有一個人能說說話,分享下她心中的擔憂也好啊。

秦绮欲哭無淚,她是社交恐懼症患者,卻也沒幻想過能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我是傳奇》裏的威爾史密斯遭遇喪屍末世,至少還有條狗陪着他,哪像她,魚缸裏養的金魚都變成幹屍了。

秦绮只覺得自己命實在是不好,生活才有了起色又跌回了谷底。

她三歲喪母,父親半年內再婚,怕幼小的秦绮礙事,直接把她抛給爺爺奶奶。爺爺奶奶跟伯父一家住在一起,秦绮相當于是寄人籬下。她在伯父伯母的白眼和表哥的欺負中度過了凄慘的童年,養成了一幅謹小慎微的性子。

到了上中學的時候,伯父一家對吃白飯的她再也容忍不下去了,把她趕回了父親那裏。父親此時已有了新的嬌妻愛子,哪還有心思管她。

在缺愛的環境裏長大,秦绮的心酸事幾天幾夜都說不完。她身上穿的衣服全是伯母和後媽淘汰剩下的,跟同學們對比起來像是一群白天鵝裏混進了一只黑鴨子。周圍人譏笑的眼神,成為了她心間揮之不去的陰影。

少女時代的她舉止畏畏縮縮,說話時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願意與陌生人打交道。

不幸中的萬幸,秦绮遺傳了母親的好腦子,學習成績一直不錯,高考更是考取了國內的名校。

全家人都對這個結果感到驚訝萬分。秦父覺得秦绮給他掙了臉面,破天荒地沒在學費的事情上跟她糾纏,爺爺奶奶也掏出了積蓄給秦绮做大學的生活費

從小節儉慣了,秦绮對物質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假期出去打工掙錢補貼補貼生活費,就足以滿足她的全部需要,學業外的閑暇時光也多了起來。

來到大學這片廣闊的天地與出身四海八方的同學交流,秦绮漸漸發現了原生家庭帶給她的嚴重心理問題。

她閱讀相關心理學書籍,搜尋高校內各種心理援助的機會,與過去的噩夢搏鬥了整整四年,讨好型人格和自卑心理的問題終于得到了改善,也在這一過程中交上了真心的朋友。她甚至在畢業年超水平發揮,與面試官談話時裝出了外向的樣子蒙混過關,最終收到了一家大公司的offer。

可惜的是,脫離了熟悉的大學校園環境,秦绮沒過多久就原形畢露。第一天上班的前一天夜裏,她恐慌症發作,跟好友葛雙雙打了兩個小時的電話,就明天出門先邁哪只腳到如何稱呼公司的同事等各種細節問題讨論了個遍。在職場煎熬了半年,她在一次公開的工作彙報時痛哭着跑出了會議室大門。雖然秦绮後來用家裏出事的借口搪塞過去保住了工作,但她知道自己來到了改變的十字路口。

好友葛雙雙出身富裕的城市家庭,生活的順遂安樂造就了她樂觀的性格,總願意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她勸說秦绮忍耐:“不是為了賺錢誰想去上班啊,每個人工作都有不如意的地方,你覺得跟人打交道不好受,別人還覺得工作枯燥或者上司難纏呢。時間一長你就會好受多了。

秦绮倒在沙發上,雙眼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塊污漬看,虛弱地說:“不行了,撐不住了,再這樣下去會死掉的。”

葛雙雙無奈地攤開手:“好吧,或許你可以做一個在家工作,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自由職業者。”

葛雙雙的話給了秦绮靈感。所謂網絡是社恐者的福音,網絡是社恐者的盾牌,網絡是社恐者最後的安息地,秦绮開始嘗試着在網上接些兼職來做。在世界秩序仍正常運轉的最後一年,秦绮辭去了朝九晚五的工作,将副業轉化為了主業。

為了避免與室友交往帶來的折磨,秦绮新租了個一居室,這便是她現在住的老小區居民樓了。

敲完所有住戶的大門後,秦绮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了自己的小小烏龜殼。進門後,秦绮從抽屜的深處摸出了打火機,點燃了一小截給停電預備的白蠟燭。

蠟燭給卧室投下了柔和的暖黃色光亮,卻又襯得外面的世界格外陰森。對面塌了一半的居民樓在黑夜的拉扯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狀,如同擇人欲噬的怪獸,虎視眈眈地盯着秦绮的蝸居看。

一小截蠟燭很快燃燒到盡頭。往日布置溫馨的房間再也無法帶給秦绮安全感,她用毛毯緊緊裹住身體,嘴裏念叨着“阿彌陀佛”之類的禱詞。

絕望地閉上眼睛,秦绮向國內國外的所有說得上名號的神靈祈禱,願意折壽二十年回到正常的世界。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居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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