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池硯房間在南面的盡頭,怕被巡夜弟子撞見,明舟只好帶着李八卦翻窗而出,從屋後繞過去。
如水月色下,約莫半人高的花叢嚴嚴實實掩住了兩團貓着的身影,雖然花叢微微搖曳,間或傳來窸窣的“唰唰”聲。
偶有巡夜弟子走過,卻也只當是山上的野貓又來覓食,并未在意。
半盞茶後,兩人摸到盡頭,明舟指着那扇透出燭光的絹窗,做賊心虛地壓低聲音:“小師妹,這就是二師兄的房間。”
李八卦擡眸,只一眼,她嘴巴就張得老大,足足可以塞下一個拳頭大小的山雞蛋,久久說不出話。
原來池硯的房間比起明舟他們的房間,要高不少,那扇窗戶……李八卦跳了跳,連底部都摸不到。
她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回頭:“十一師兄……”
此時明舟仰頭查探了一番,心下有了計較,聞言沒有猶豫,撩開道袍紮了個穩如松的馬步,拍了拍膝蓋道:“來,小師妹,從我腿上踩到肩膀,我再把你舉起來,應該就能攀到窗戶了。”
語落,李八卦毫不猶疑踢掉鞋,一腳踩上明舟的腿,又靈活踩上他的肩,笑得眉眼彎彎:“十一師兄,你真好。”
她本就粉雕玉琢一般,盈盈月光籠罩在她臉上,一笑,比觀音菩薩座下的金童玉女還要惹人喜歡。
明舟瞧着心裏暖乎乎的,不由咧嘴一笑,只是還沒來得及自謙一番,他那眉清目秀的小臉突地漲成豬肝色,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沒有一屁股坐到地面。
擔心李八卦摔下來,他搖搖晃晃地抱緊她的小腿,猶豫又猶豫,還是小小聲嘀咕:“小師妹,你……以後還是少吃點吧。”
他家中有幾個姐姐,從他來鶴靈觀之前就到處張羅着找婆家,但前些日子,他收到母後來信,她們至今還沒嫁出去。
原因也很簡單,一個比一個胖。總之,三界之內,除了廟裏供奉的如來佛祖和彌勒佛,他就沒見過比他那些姐姐還胖的……
不過小師妹那麽可愛,胖一點也沒關系吧?
想着,身子單薄的他又被李八卦踩得往下陷,在肥沃的花田裏踩出兩個深深的坑。他額頭冒出密密麻麻的細汗,磕磕巴巴道:“小師妹,我……”
李八卦臉紅脖子粗地爬了半晌,總算扒住窗戶,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身子往上一伸,握拳小拳頭在窗戶輕輕敲了敲:“二師兄?”
“我撐不住了,抓好窗戶!”下一刻,明舟兩腿一顫,肩膀一酸,就送開抱住李八卦小腿的雙手,承受不住地摔在花田裏。
嘩啦啦。
饒是他身輕,全力一撲,那些柔柔弱弱的花叢還是被壓倒大片,發出似埋怨似哭訴的沙沙聲。
不遠處,正在巡夜的弟子冷不丁聽到細微的動靜,趕緊從拐角處急匆匆跑來,舉起燈籠往屋後照,厲聲道:“誰在那兒?!”
糟糕,小師妹!
明舟急得嗓子都在冒煙,一咕嚕從花田爬起仰頭看向二樓,見李八卦像條還沒風幹的肥臘腸一樣挂在窗邊搖搖晃晃,他懸起的心才落地,抹了抹額頭的密汗:“還好……還好沒摔成肉餅……”
在懸空剎那,李八卦眼疾手快地扣破了窗戶的絹布,本來韌如絲的絲,竟然被她的求生欲所撼動,電光火石之間,扣出兩個小小的洞口,死死拽着不敢放。
她也不敢往下瞧,就委屈巴巴道:“十一師兄快點,我手酸……”
“到底誰在那兒?!快出來!”她還沒說完,巡夜弟子的腳步聲就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嚴厲,要是被抓住……
那可不是抄一百卷經書,挑一百擔水,蠶豆田拔草十日就能蒙混過關的。
她一急,再顧不得其他,對呆掉的明舟道:“是戒律堂的!十一師兄,快跑!引開他們!”
“啊?哦!”明舟下意識擡腳跑了幾步,又生生停住,驚慌失措地瞧着還在随風晃悠的李八卦,“那你怎麽辦?”
“我沒事。”餘光裏,暖暖的燈籠光若隐若現,她甩了甩小腳丫,還不忘囑咐,“撿走我的鞋,不要留下證物!”
“嗯嗯!”明舟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但還是聽話撿起她的小繡鞋,往相反的方向跑,還故意發出極大的響動,“小師妹你撐一會兒,我引開他們就回來!”
果然,巡夜弟子被明舟吸引住,完全沒料到半空還挂有一條漏網之魚,追着跑遠了。而領着窮追不舍的巡夜弟子跑了半座樂游山後,明舟終于想起來什麽不對勁了。
二師兄,就是戒律堂最可怕的存在啊!
小師妹,保重!
等明舟和巡夜弟子跑遠後,越來越喧嚣的風吹得花叢東倒西歪,加上不知名的鳥叫蟲鳴,李八卦是又餓又累又害怕,她死命扣着絹布,沙啞着嗓子道:“二師兄,二師兄,二師兄……救命……要掉下去了,二師兄……”
池硯剛剛沐浴完畢,倏地聽到弱弱的喊聲。
這聲音……
他耳朵微微翕動,随即身形一閃,“吱呀”推開那扇沒被摳破的窗戶,探出頭,在看到挂臘腸一樣挂在另一扇窗戶的李八卦時。他總是無波無瀾的臉上出現幾絲裂縫:“……”
在池硯出現霎那,他在李八卦眼裏簡直是自帶金光,猶如剛裝盤的肉菜一樣動人,那如飽滿米粒一般剔透的金豆子撲簌撲簌往下掉:“嗚嗚嗚,二師兄,你可算聽到了。”
池硯:“……”
比起單薄瘦小的明舟,池硯單手,輕輕松松就提拉着李八卦的後衣領把她提進房間。即将出口的清規戒律,在瞥見她光着的腳時偃旗息鼓。
靜默片刻,找了雙新鞋給她:“先将就。”
“謝謝二師兄!”雖然腳上穿有足衣,但薄薄一層,李八卦的腳還是吹得涼涼的,她迫不及待穿好鞋,雖然大得完全不合腳,但總算暖和了。
她籲了口氣擡眸,這才發現池硯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臉還是那張臉,但那總是挽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此刻松松披散在肩上,用一條月牙白的發帶綁着,加上那身同是月牙白的常服,搖曳燭光裏,少了些冰冷,多了點柔和。
“二師兄。”她眨巴着機靈的大眼睛,真心實意道,“你現在真好看。”
“……”聞言池硯腳步一頓,須臾才端着一個雕花漆盒過來,放在案幾淡淡道,“入夜閑逛,亂闖男舍……”
“二師兄二師兄,我沒有閑逛,我是來給你送東西。”李八卦急急打斷他,眼珠子卻黏在漆盒裏,舍不得移開。
只見分成八個方格的漆黑裏,裝滿了八種糕點,有芝麻團子,單籠金乳酥,奶酥雕花玉露團……又好看又香氣撲鼻。
一定很好吃!
她順手從腰包裏拿出價值千金的玉瓊膏,心不在焉道:“給。”
池硯沒什麽口欲,之前下山游歷,饅頭就涼水是常事。可這次他去後廚找廚子做了幾盒糕點帶上路,就和他莫名在圍牆搭了根藤蔓一樣,完全的,鬼使神差。
他手指微微曲起,見李八卦只看不吃,嘴巴微微翕動,最終還是移開目光,瞧向玉瓊膏:“什麽?”
“這是玉瓊膏,抹在你過敏的地方,很快就能好的!”想到正事,李八卦不舍地收回黏在糕點上的目光,擦了擦口水,認真道,“二師兄,你快抹吧!”
“玉瓊膏?”池硯覺得這個名字有點似曾相識,眉宇間閃過一絲疑惑,“哪兒來的?”
李八卦一時嘴快:“我回玄都洞偷……的!”頓了頓,她可憐兮兮地垂着頭,拉着池硯的袖口晃了晃,“雖然我不問自取是為偷,可是我回去會和老君認錯的,二師兄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回去?
池硯一怔,要回玄都洞?恍惚間,他輕聲道:“嗯。”
“那二師兄,你原諒我了吧?”見他收下玉瓊膏,李八卦小臉煥發出盈盈的光芒,“是吧?”
池硯低頭,眸底還是一片茫然:“嗯?”
“那些紅點呀。”李八卦指了指他衣襟處露出的那一小片紅疹,很是愧疚道,“因為我讓你吃了梅子,所以你才會過敏……二師兄,對不起,過敏一定很難受……好大一片呢。”
“不是你的錯。”池硯回神,不經意地拉攏衣襟,把紅疹遮住,“是我許久沒吃梅子,沒忍住而已。”
“是嗎?”李八卦不解地歪了歪頭,不過膏藥送到,歉也道了,應該可以了。她又悄悄瞥了眼各色糕點,準備打道回竹海,“我……”
“二師兄。”
她剛開口,門外便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林丹青帶笑的聲音響起:“我能進來坐坐嗎?”
糟糕!大道理來了!
要是被他抓到……肯定會念大道理念得她耳朵起繭子!
李八卦想都沒想,慌忙撲到桌邊抓了幾枚垂涎欲滴的糕點,抱着一咕嚕滾到床底,小小聲道:“二師兄,我先躲起來啦!”
池硯:“……”
嘶。
這時不知滾過床底時碰到了什麽,李八卦的指尖沁出一滴血珠,她疼得“嘶”了聲,不過她來不及在意,就心滿意足地捧着糕點啃了起來。
好吃!這些糕點好好吃!
在林丹青進屋時,李八卦就以風卷殘雲般的速度吃光了幾枚糕點,趴在床底眼巴巴瞧着不遠處的糕點漆盒。
早知道多拿幾枚,也不知道大道理還要待多久……
想着她頭一點一點的,因着這一日太過疲倦,竟是沉沉睡了過去。
嘶。
與此同時,剛剛從魔界最負盛名的美食街吃完美食的步逍遙也疼得“嘶”了聲,面前的門自動打開,他凝視着指尖的血珠,笑意盈盈低聲道:“小甜果呀小甜果,真是不讓人省心。”
下一瞬,他含笑的眸子倏地冰冷,擡眸看向層層紗幔裏的曼妙身姿。
雖看不清女子的容貌,可單憑她不着片縷的倩影,就知是如何傾國傾城,可步逍遙只是漫不經心地把冒血珠的指尖放到口裏,淡淡道:“滾。”
女子是千裏光千挑萬選出來的侍寝女妖,對自己容貌是相當自信,更何況這是數萬萬年都不一定能碰上的,和魔尊雙修的機遇,她自是不甘心如此被趕走,她嬌笑一聲,嬌滴滴道:“魔尊,為何不要奴家?”
“呵。”
步逍遙輕笑一聲,似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一般,眨巴着眼睛,很是無奈道:“因為你沒我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