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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梅娘的住所是暖香閣南院一個依山傍水的水閣,名曰翠玉軒,不同于其他亭臺樓閣的荼靡之音,調笑嬉鬧,很是清幽雅致。

此時正值盛夏,蓮池開滿了熱鬧的蓮花,皎潔的月色撒下來,鍍了層溫柔的盈白,加之蛙聲一片,很是詩情畫意。

不過,最美的還是浴池裏那白嫩順滑得猶如上好絲綢的美背。

那方浴池在二樓的臺子上,三面蓮池圍繞,和室內相連的地方豎了一個十二扇的絹绫折屏,每扇各繡一個風姿各異,衣衫半解的美人。

梅娘泡在鋪滿花瓣的浴池裏,雙手撐着下巴倚在池邊,隔着半透明的折屏,笑意盈盈瞧着那個埋頭海吃的小人兒。

又紅又薄的唇微微上揚,吐氣如蘭道:“小團子,好吃嗎?”

吧唧。

咔嚓。

滋啦。

另一邊,香香的花魁閨房裏,袅繞的白煙飄蕩,夾帶着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有駝峰肉,野豬肉,光明蝦,蛤蜊,牛肉,小蚌肉,羊腿,還有一些香菇,嫩瓜,土豆片……

李八卦挽着袖子,一邊猛塞烤好的食物,一邊急急往炭火架上放肉,尤其是駝峰肉,切成如紙張薄的薄片,加鹽加辣腌制過後,用荔枝果木烤出來酥脆鮮嫩,還有一股果香,卷在碧綠清脆的菜葉裏,咬一口,齒頰留香。

從進翠玉軒,李八卦已經吃了不下二十碟駝峰肉。

聽到梅娘的話,她擡起塞得鼓鼓的小臉,看着不遠處朦胧的倩影,口齒不清道:“好、好、好好吃!”

“那就好。”梅娘輕笑一聲,從浴池裏起身,只披了一件絲質的淡金長袍,松松系在身上,光腳緩步而出。

她雖然纖細,卻比尋常男子還高不少,一雙又細又直的大長腿掩在長袍裏,白花花一片晃人眼,她也不嫌棄滿室燒烤味,悠閑坐到梳妝凳上,慢條斯理地梳妝描眉。

銅鏡裏,那順滑的青絲和肌膚一樣,猶如珍品綢緞,梅娘随意用發帶挽起,然後打開胭脂盒,指尖輕沾,均勻點在吹彈可破的面龐。

“小團子,你過來。”突地,她回頭,對着李八卦招招手,巧笑倩兮,美眸盼兮,只要是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會被勾得臉紅心跳。

但偏偏,李八卦不是人。

她不舍地往嘴裏又塞了一個菜葉卷駝峰肉,這才“噠噠噠”跑過去,揚起油光發亮的臉,脆生生道:“漂亮的仙女姐姐,怎麽啦?”

“你說,仙女姐姐美嗎?”梅娘拿起唇紙,微微一抿,薄唇就染上初春杏花般的紅,她低頭,在李八卦額間印上一個紅紅的唇印。

“美!”

梅娘笑了,風情萬種地挽起垂落的青絲:“是不是最美?”

李八卦咽下最後一口菜葉卷駝峰肉,歪着頭仔細想了想,梅糧确實比菱素,菱歌師姐好看那麽一點點,但她還是覺得她家大師兄和那個大騙子步逍遙最好看。

不過加上駝峰肉,梅子,米糧。

姑且讓梅糧最美一個時辰吧!

“嗯!”李八卦點頭,頓了頓,又道,“最美仙女姐姐,為什麽你要叫糧食呀?外面那些人都想吃你呢。”

“我叫糧食?”梅娘一怔,旋即嘴角微不可察抖了抖,沾着胭脂的指尖在梳妝臺面寫了一個“娘”字,笑得花枝亂顫,“傻孩子,平日多讀書,此娘可非彼糧。”

突然,一陣清新淡雅的蓮香四面八方襲來,和微微烤糊的肉香相互交纏,竟泛起若有似無的血腥味,一剎那,空氣裏浮動着不安,躁動。

“糟糕!”李八卦鼻翼微動,倏地大驚失色。

梅娘吓了一跳,手指輕點她那軟乎乎的小臉蛋:“小團子,你瞎咋呼什麽?”

李八卦急急折身回到炭火架旁,直接用手去拿那些快要糊透的烤肉往嘴裏塞,直到吃完,她才痛心疾首打了個飽嗝:“我的肉都烤糊了!”

梅娘沒有驚訝她的食量,只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毫發未損的小胖手,漫不經心道:“你不怕燙嗎?”

“怕呀。”李八卦搖頭搖得幹幹脆脆,一臉的誠懇,“可是我師叔說,乖孩子不能浪費食物,所以怕燙也不能讓食物烤糊的。”

“還真是個聽話的乖孩子。”梅娘也不繼續追問,只似笑非笑地從首飾盒裏拿出一支珍珠簪子,對着銅鏡,斜斜插在發間。

就在這時,那只映着她傾城之姿的鏡面,驀地多出一張,披頭散發,慘白的,滴着水的臉。

一張,溺死男人的臉。

滴答,滴答,滴答。

那從發間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到雪白的羊毛地毯上,瞬間變成黑紅的血水,染得地面觸目驚心的紅。

“美人,我好冷。”須臾,男人烏黑青紫的嘴翕動,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梅娘的臉,沒有任何情緒,“抱抱我,好不好?”

“不好。”梅娘拒絕得幹脆,眉眼輕挑,抛了個媚眼,“因為你太醜。不過……”她拖長音調,軟軟的,嬌媚入骨,“你要是願意當我的花肥,我倒是樂意之至哦。”

聞言男人眼珠詭異地轉動一圈,冒着隐隐的煞氣,濕漉漉的頭發一甩,往外飄了出去。

“想跑?”梅娘掩嘴輕笑,薄唇吐出涼涼的字,“我的雪凝草可不同意。”

語落,她掌心金光大盛,身形一閃追了出去。

發生什麽了?

剛剛那是……頭嗎?

李八卦握緊手裏那片用來清腸胃的菜葉,不可置信地目送着飄遠的頭,黑漆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還有梅娘是妖怪嗎?

她正想着,地毯裏冷不丁冒出一只只發青,慘白,濕漉漉的手,緊緊抓住她的小胖腿往下拽。

與此同時,男男女女的笑聲響起。

“小可愛,來陪我們玩吧,地底下很好玩哦。”

“是呀是呀,可好玩啦。”

“來吧,來吧,乖孩子。”

“我們等着你。”

……

那些聲音都濕漉漉,還帶着濃郁的青苔氣息,聽起來黏糊糊的,特別惡心。李八卦總算回神,用力掙脫那些手,尖聲道:“啊啊啊,好可怕的鬼手!小纏子快出來!”

小纏子是她給金絲纏取的名。

雖然修得一點點靈識的金絲纏對此頗有微詞,但還是應聲從手腕飛出,幻化為金光閃閃的九節鞭落到她手中。

“嗚嗚,走開!”

李八卦雖然手抖得哆嗦,但使出的八步鞭,每一鞭都精準無比打在抓着她腿的手上,然而沒有用,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手只是瑟縮一下,仍然堅持不懈抓緊到手的獵物。

而那被黑血徹底浸透的羊毛地毯裏,還在源源不斷伸出蒼白可怖的手。

不多會兒,滿屋都是又白,又青,滴答掉水的手,可怕極了。

“嗚嗚嗚。”她使勁仰着下巴,不去看那些駭人的手,委屈巴巴道,“你們都是怪物嗎,不怕疼嗎?”

“疼啊,真的好疼,小寶貝,快住手,娘親好疼。”回答她的是一道溫柔似水的女聲,溫暖又慈愛。

聞言李八卦眸底閃過一絲迷茫,停下手中的動作,絲毫不覺她被拽入地毯半只腿,晃着小腦袋道:“糧親……不對,此娘非彼糧,是娘親……可……我不知道娘親是什麽。”

女聲還是柔柔的:“娘親就是你在世上最親的人呀。”

世上最親的人?

逐漸混沌的腦海飄過一張滿是白須的臉,可是像隔着霧氣一樣,朦朦胧胧看不清楚,李八卦小臉越來越茫然:“我最親的人……是娘親?”

“沒錯,真是乖孩子。”女聲低低笑起來,“來,到娘親懷裏來,娘親的懷抱又暖又香,你喜歡嗎?”

“唔。”突然,李八卦覺得鼻尖一陣窒息,這才發現她僅剩半個頭在地面,可她完全不掙紮,覺得娘親的懷抱真是香香暖暖,安心地合上雙眸,“喜歡……”

下一瞬,她被徹底拉入地毯。

女聲張狂笑出聲:“哈哈,如此胖的奶娃子,大補,大補啊!啊……”她笑聲猛地扭曲,旋即撕心裂肺咆哮道,“中計了!”

只見李八卦額間的唇印發出耀眼的紅光,直接破毯而出,穩穩落在不知何時回來的梅娘懷裏。

她看着李八卦額間消失的唇印,毫不客氣地戳了戳她的臉蛋,笑道:“小團子,你真是弱得讓我心疼,不過是一點蠱惑幻術罷了。”

屋內令人心驚的黑血一點一點褪去,羊毛地毯再次恢複雪白,尖厲的女聲似從遙遠天際飄來:“你早知我的目标是她,所以之前故意上當離開?”

“不然呢?”梅娘沒好氣道,“一顆沒有營養的水鬼頭,可不配滋養我的雪凝草。倒是你……”她舌尖掃過貝齒,“看起來很有營養的樣子。”

許是沒受過這等藐視,女聲狠狠道:“你根本不是梅娘,你到底是誰?!”

哐當。

“放開我小師妹!”下一瞬,屋頂被一腳踏破,總算追上來的明舟舉着冰糖葫蘆從天而降,霸氣無比。

只是看到梅娘後,他怔住了,結結巴巴道:“三、三……三師兄……”

“哈哈,傻小子。”梅娘對着呆若木雞的明舟眨了眨眼,随即看向地毯最後一滴黑血,微微一笑,“鶴靈觀花無邪,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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