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木梯裏只有一盞暗暗的燈。
李八卦提着打包好的燒雞和女兒紅,亦步亦趨跟着步逍遙走進木梯,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四周。
只見木梯約莫可以站十人左右,地面鋪着厚厚的、毛絨絨的地毯,踩起來軟軟的,角落還立着一個木櫃,桌面散落着幾本舊舊的冊子,書皮上的字已經磨得看不清,頁角也被翻得卷了起來。
她蹬蹬蹬跑到角落,踮腳扒着櫃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薄薄的冊子:“這是什麽書呀?”
步逍遙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微挑:“是啊,是什麽呢?小朋友,你知道嗎?”
“知,知道。是、是判官編撰的《地府手劄》。”少年鼓起勇氣,小小聲道。真的,真的很可怕,那個美得不像話的男人只是站在那兒,他就控制不住顫栗。
李八卦記得一杯倒的判官,因為數萬年來,來去八景宮的就那麽些人,每一張臉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記得判官皮膚白白的,一雙琥珀色的狐貍眼,眼尾每次一上翹,就有一抹精光閃過,精明得像只炸毛的狐貍。
挺好玩的。
她興致勃勃道:“《地府手劄》寫的什麽呀,有趣嗎?”
“是一本詳細記錄了地府風土人情的必逛景點指南……著作。不、不怎麽有趣。”少年差點咬到舌頭,判官身上有些文人的酸腐氣息,自認《地府手劄》是曠古爍今的名作,最不喜歡聽到“指南”二字,滿身銅臭,有辱斯文。
李八卦更好奇了:“有什麽用呢?”
步逍遙拿起《地府手劄》,随意翻了幾頁,薄唇吐出兩個字:“騙錢。”
聞言少年的蒼白的臉皮一下臊得通紅:“是。”
李八卦不解:“怎麽騙?”
“地府共有十八層,往外掏銀子的地方多着呢。”步逍遙彎身,指尖點在第二頁的一幅工筆畫,笑吟吟道,“這是地府十七層,叫冥街。”
李八卦下意識張大嘴巴:“也是賣好吃的?”
“你仔細看,這是什麽?”步逍遙指尖移到畫裏一個膚若凝脂,看起來很是病态的美人,只見她一雙盈盈若水的秋眸,仿佛會說話一般,惹人憐惜。
李八卦眯着眼睛瞧了半晌,語氣有些遲疑:“豆腐西施?”
豆腐西施她是聽金角說的。那日天氣炎熱,老君突然想吃豆腐腦,還指名要天庭新開張豆腐店的甜豆腐腦,加碎冰。
金角提着甜豆腐腦回來後,暈乎乎了一天,連幹活都心不在焉,銀角斜了他一眼:“你剛剛又把文火燒成武火了,小心老君扣你工錢。”
許是扣習慣了,金角并沒有反應,只是左右看了看,放下煽火的蒲扇,往銀角那邊挪了挪屁股:“銀角,你見過豆腐西施嗎?”
銀角嚼着花生米:“那個因為太美,死了只有兩魂去了地府,有一魂飄到天庭的西施?她怎麽了,聽我在南天門當差的兄弟說,玉帝特地下令給她在天街分了個鋪面,賣豆腐呢。”
金角忙不疊點頭,臉蛋紅撲撲的:“沒怎麽,就是好看,比牡丹仙子還好看!我一瞧見她,心都快從嘴裏蹦出來啦。”
銀角哼了一聲,擡起下巴:“不是吧,都說她病恹恹的,怎麽可能比牡丹仙子好看?我不信。”
“是真的!我學給你看。”金角急了,突然捂住胸口,臉蛋皺成一團,“看到沒?就這樣捂着心口,眉毛啊,眼睛啊,都微微蹙着,然後……哎呀,不信我帶你去看!走!”
“看就看!”
然後金角銀角走了,留下還在煉丹的她,所以她知道病恹恹的大美人叫做豆腐西施。
“你的小腦瓜倒是知道不少。”見她真的認出來,步逍遙擡手彈了彈她的額頭。
李八卦眼前一亮:“真的是她?”
“嗯。”步逍遙點頭,翻頁,是另一個美人,“這是妺喜。”又翻一頁,“妲己。”再翻一頁,“褒姒。”
李八卦奇道:“為什麽要把漂亮大姐姐畫在《地府手劄》裏呢?”
“因為她們住在地府十七層。”步逍遙輕笑一聲,“千金見一面,嗯,很公道的價格。”
“千金見一面!她們的臉是金子做的嗎?!”聞言李八卦下巴都驚掉了,老君煉制一個頂級法器,也就千金而已!
“她們的臉不是金子做的。”步逍遙似笑非笑,慢悠悠道,“而是衆生那無窮無盡的欲望,讓她們的臉值那麽多。”
李八卦聽不懂,還想開口問時,櫃門緩緩合上了,少年握住拉杆搖了搖,木梯就緩緩往下降,不多會兒降到了第二層。
比起荷塘月色,美食飄向的第一層鬼街,第二層來往的鬼魂更多了,街道兩旁也沒有煙火氣息濃厚的美食攤子,但長着不少樹,綴滿了水靈靈的果子,樹下還分別立着牌子。
蜜桔:十兩任摘,單買一個五兩。
梅子:二十兩任摘,單買一顆十兩。
荔枝:三十兩任摘,單買一顆二十兩。
……
少年猶豫了一會兒,嘴唇翕動:“客官要出去瞧瞧嗎?這裏的果子薄皮汁多,味道不錯的。”頓了頓,慌忙補上,“當然,你們摘不用付錢!小的請。”
“啧。”步逍遙眉宇間閃過一絲笑意,“閻王做黑買賣倒是對得上他那張臉。”
少年縮頭,小聲嘀咕了句:“地府開銷大,上面又不撥銀子,沒法子。”
雖然他也覺得閻王的定價太吃人不吐骨頭了些。不過誰讓地府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呢。不吃只能餓着了。
步逍遙沒理他,笑吟吟揉了揉李八卦的頭:“小甜果,想吃其他品種的小甜果嗎?
李八卦搖頭,不知在打什麽鬼點子,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了又轉,等木梯降到第十層,她倏地開口:“逍遙哥哥,你認識閻王爺爺嗎?”
“閻王爺爺?哈哈,他确實長得老氣橫秋。”步逍遙指尖摩挲着泛黃的紙張,笑得肩膀都在顫動,“我和他,勉強算是舊相識吧。”
聞言李八卦眼皮一跳,現在明舟不知掉哪兒了,她去十八層地獄救了元清的鬼魂後,就要單槍匹馬去找生死薄。
既然步逍遙是閻王的舊相識,那他應該知道閻王的書房在哪兒吧?
就在此時,木梯到了十六層,外面是一望無際的火光,映得夜空血腥的紅,灼熱得天地間一片燒焦的氣息,滿是鬼哭狼嚎聲。
連帶着木梯裏都悶熱不少。
李八卦額頭、掌心不時冒出汗,她擡起袖子胡亂蹭了蹭,佯裝不經意道:“那閻王爺爺住在第幾層呀?”
“怎麽,你想看他那張黑炭死人臉?”步逍遙合上《地府手劄》丢回櫃面,摸出羽扇輕輕搖着,每一扇都掃過李八卦,帶起一陣涼風。
李八卦往他旁邊靠了靠,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等他彎身,踮腳湊到他耳畔神秘兮兮道:“逍遙哥哥,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咚。
下一刻,木梯停在十七層,正是冥街。門外是靜谧的月色,不似前幾層的可怖和陰森,猶如尋常的街道一樣,只幾個高大的身影晃動。
街兩旁有四棟樓閣,偶爾,會傳來清揚婉轉的琴簫聲。
步逍遙用扇柄撐着下巴,歪頭對少年笑得和藹可親:“我的小甜果要和我說秘密,你也想聽嗎?”
“不不不,小的不敢。客官說完了,小的再回來!”少年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踉跄着跑出木梯,手腳并用爬了數丈遠。
步逍遙挑眉:“我是認真的,為何怕成這樣?”說着他搖了搖頭,笑吟吟道,“好了,小甜果想告訴我什麽秘密呀?”
李八卦縮頭縮腦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其實我是來偷生死薄的。”
“原來你是來偷生死薄啊。”步逍遙繼續給她搖着羽扇,眸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小甜果,你真是好大的膽子,閻王可是我的舊相識,你不怕我告訴他?”
“不怕的。”
“哦?”步逍遙有些好奇,“為什麽?”
李八卦斬釘截鐵:“因為有逍遙哥哥保護我。”
嘩啦。
步逍遙手中的羽扇突地碎成一地飛灰,他薄唇勾起一個輕淺的弧度,深邃的眸底閃着晦暗不明的光。
“哈哈。”
安靜片刻,他大笑出聲,大手蓋在李八卦頭頂,似在對她說,又似自言自語:“沒錯,會保護你。”
李八卦不明白他在笑什麽,好奇看了他一會兒才小心翼翼道:“那你會告訴我閻王爺爺住在哪裏嗎?”
“當然。”步逍遙收回手,直起身看向木梯外,“他就住在十八層,等救了你的十二師兄,我帶你去。”
頓了頓,他又道:“既然你告訴了我一個秘密,那我也告訴你一件好玩的事吧。”
李八卦仰起臉:“什麽?”
“你的師兄……讓我想想,是第幾個師兄來着?”步逍遙手指微擡,指向遠處一抹清瘦的身影,輕笑出聲,“啊,想起來了,你的二師兄。”
随即,李八卦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提起她的後衣襟大步出了木梯:“你十二師兄應該挺耐炸的,救他之前,我們先去看看你二師兄要做什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