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尤其是一個傳說中的禍國妖姬,更是美得奪人心魄,一抹淺笑便讓人酥了半邊身子。
池硯卻還是一張冰塊臉,站在門前并未進來,離妺喜有着不遠的距離。
妺喜在圓凳坐下,手肘墊在繡着精美刺繡的桌布上,雙手撐着小巧的下巴,紫色的紗袖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她眉梢微揚,輕輕笑出聲:“池道長,你離得如此遠,是怕小女又輕薄你嗎?”
輕薄?
聞言窗外的李八卦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了轉,放開死死捂住步逍遙的手,湊過去小小聲道:“大騙、逍遙哥哥,輕薄是什麽呀?”
能讓池罰抄退避三舍的東西,她要學!
“輕薄啊。”步逍遙眸底浮起幾分狡黠,“你剛剛已經做了呀。”
“我?”胖嘟嘟的食指點上鼻尖,李八卦一臉懵懂。
步逍遙擡手捂住自己的嘴,和李八卦眨了眨眼睛:看見沒?
“……”
李八卦似懂非懂地揪了揪她的沖天辮,原來捂嘴就是輕薄嗎?那她下次試試,讓池硯看到她就避之不及,再沒機會開口罰抄二字。
屋內,池硯淡淡道:“姑娘傳信給貧道,可是近日有了消息?”
“非也。”妺喜歪了歪頭,語調輕快,“小女這條命是池道長救回來的,因此聽聞恩人到了地府,自是要設宴款待一番。”
她話語一落,門外就魚貫而入端着托盤的婢女。
李八卦眼睛都看直了,那、那個像白兔一樣的是菜嗎?!亮晶晶的,一看就好吃!還有那盤金金黃黃花瓣的是什麽?白白綠綠的又是什麽……
嗚嗚,二師兄好幸福啊,有人請他吃那麽多好吃的。
她擦了擦口水,小臉皺成一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步逍遙看得失笑,用手肘拐了拐她:“又餓了?”
李八卦搖頭,她肚子現在還圓圓鼓鼓的,倒是不餓,只是純粹想嘗嘗美食,她沒吃過的美食。
步逍遙挑眉:“那你臉蛋皺巴巴的,想什麽呢?”
“我在想,罰抄五百遍《戒律》和嘗美食哪一樣比較重要。”李八卦嘟着嘴,眼珠子完全黏在那道白兔上。
只見繪着花鳥蝦魚的青瓷盤裏,活靈活現的白兔低頭啃着草,宛若翡翠一般,通身晶瑩剔透,在明亮燭光下,散發着金光。
嗚嗚,喜歡,好喜歡。
步逍遙捂着肚子,笑得肩膀微顫:“結論呢?”
“……”李八卦不甘心地咬住嘴唇,委委屈屈道,“美食以後還能吃,《戒律》抄了就是抄了。”
言下之意,罰抄五百遍《戒律》比較重要。
“哈哈,不過是道素菜而已。”步逍遙挑眉,“等過些日子,我把發明翡翠玉兔的廚子送你。”
原來這道菜叫翡翠玉兔,乃是用如意菜掐頭去尾所做,口感清脆爽口,澆上一點埋在花樹下幾十年的老陳醋,又酸中帶着清甜,開胃下飯。
妺喜生來喜歡清脆的東西,因此夏朝最後一位君主夏桀為讨她歡喜,不僅命人不分晝夜撕絹帛,還令廚子發明了這道翡翠玉兔。
李八卦奇道:“你認識那個廚子?”
“不認識。”
“……”
“但無外乎轉世投胎數世,花些時日,總能找出來。”步逍遙說完不再多言,湊到洞口盯着屋內。
李八卦偏頭,入目是一張輪廓深邃的側顏,一縷垂落到肩胛的白絲散發着淡淡流光,果然,大騙子其實是好人。
所以他當年從陽春白雪的上古之神墜落魔道,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她鼓起臉想了一會兒,這才回頭繼續對着翡翠玉兔流口水。
不多會兒,一共五十道菜的素宴上齊了,還有一壺用野果子釀的素酒。
等婢女退出去,妺喜起身,袅娜娉婷地站在原地:“池道長,小女知曉你不願見我,我也不強求旁的,只是用完這頓齋飯再走可好?”
她面上笑顏如花,然微微顫抖的聲音還是洩露了她的忐忑。她愛慕上千年的英雄會答應嗎?
千年前,妺喜是戰敗部落的公主,在一片哭泣聲中,随着肥碩的牛羊馬匹,去了一個永不見天日的地方。
而那兒有一個她打心底厭惡的男人,夏桀。他荒淫,他無道,卻無人指責他,一切罪過全推她頭上,說她是禍國妖姬。
唯有天上的神明知曉,所有夜不能寐的日子,她都在向上蒼祈求夏桀的死亡。
直到有一日,叛軍攻入宮殿,夏桀死在她身上,無數武器指着她,四面八方湧來漫罵她的聲音,諸如狐貍精,淫娃蕩婦,不得好死,叫嚣着要剝她的皮,食她的肉,喝她的血。
她不怕死,只是很難堪。
那些暗地裏黏着她赤裸身子的視線,她再明白不過其中的意味。她抽出刺入夏桀腹部的短劍,溫熱的血滴落在她身上。
紅似火的熱血和白如雪的胴體,不知刺激了誰,又亂了誰的呼吸。
她嘲諷一笑,手用力往下一刺,靜靜等待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響。
然而下一刻,一絲清冷的檀香襲來,手中的短劍“哐當”落地,一件溫熱的道袍從天而降蓋到她身上,遮住了她的不堪。
她驚詫擡眸。
入目是她永生無法忘懷的臉,池硯。
他一身青衫,宛若夢裏的天神,雲淡風輕地從咆哮怒吼的千軍萬馬中向她走來,單手提起她,一躍出了她夢魇的牢籠。
青山綠水,小橋人家。
池硯給她搭了一個茅草屋,抓了幾只野雞,種了一片菜地,然後轉身離去:“從今而後,你不再是妺喜,過你自己的日子吧。”
那是池硯和她說的第一句話,給了她另一個恣意的人生。
不過她終究沒有做到。
壽終正寝下到地府,她無意見到了魂牽夢繞的天神,她的池硯。也聽到了他和閻王的對話。
原來他數千年都在找一個法子,一個讓某人不再經歷輪回的法子。
她不知曉池硯為的是誰,可她知曉,她是為他再次拾起她丢掉幾十年的名字,妺喜。她放棄投胎轉世,去判官那兒應征地府十七層的差事。
古往今來,人員、消息靈通之地不外乎兩個,茶樓和煙花之地。不過讓那些人看看她的臉,她便能幫上天神的忙,她甘之如饴。
何況還能借這打探消息的由頭,時不時見見他。
只是她終究還是貪心了,見面了,她還想聽他說話,說話了,她又想他陪陪她,哪怕是一餐飯呢。
欲望啊,原來是無窮的。
“既是沒有消息,那貧道不打擾姑娘用膳,告辭。”池硯眸底毫無波瀾,幹脆利落轉身下樓,自始至終沒越過屏風半步。
啪嗒。
一串淚珠落到精致碗碟裏,妺喜收回視線,緩緩坐回圓凳,細若削蔥根的手指握住象牙筷,顫抖着夾了一筷如意菜,粉唇微微翕動。
“池硯……翡翠玉兔,真的很好吃的……”
“啧啧。”主人公走了,步逍遙沒了看戲的興致,揉了揉酸澀的脖頸,笑吟吟道,“你的二師兄真是不解風情啊,看人家姑娘哭得多可憐。”
“對啊。”李八卦也有點生氣,氣鼓鼓從翡翠玉兔收回目光,“他怎麽不吃東西就走了!好多菜呢,漂亮大姐姐吃不完多浪費呀。”
步逍遙彈了彈她腦門,提着她從二樓屋檐躍下,輕輕松松落地:“你小腦袋瓜裏是不是只有吃的?”
李八卦搖頭:“不。”
步逍遙牽着她慢悠悠往木梯走,随口一問:“除了吃,還有什麽?”
“老君、我爺爺。”李八卦掰着指頭,數了起來,“大師兄,二師兄,師父,師叔,十一師兄,後廚的土地爺爺,竈頭爺爺,五師姐,八師兄,十師姐……”
“等等。”步逍遙不高興地停住腳步,眉毛皺成一團,“怎麽沒有我?”
李八卦還在認真掰着指頭,嘀咕了一句:“別急呀,還沒數到你呢。”
敢情他排在最後?
步逍遙氣笑了,輕輕戳了戳她額頭:“喂不熟的小白眼狼。”頓了頓,又自言自語道,“算了,以後再多喂點,總有喂熟的一天。”
十七層離十八層的距離有些遠,約莫下降半盞茶才到。
少年在心底松了口氣,總算送走兩個危險人物了,他怕笑出聲,死死咬住唇小聲道:“客、客、客官,十八層到了。”
十八層沒有李八卦腦海裏那般吊死鬼、無頭鬼、腸穿肚爛鬼四處游蕩,只有一口大得看不到盡頭的熱油鍋,冒着騰騰熱氣,和一股孜然味。
無數鬼魂耷拉着頭,一邊啜泣一邊排隊等待下鍋油炸。
鐘馗站在油鍋旁,提着一杆秤稱孜然,臉拉得老長,許是孜然分量不夠,他又臭着臉抓了小小小小……小一把孜然到托盤裏,這才倒進油鍋。
沒好氣道:“你說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東西,心臭身也臭,下個油鍋都能炸出惡臭怪味,還要地府撥錢給你們買孜然散味,每天炸三次,一次六個時辰,你們自己算算,孜然粉是多大的支出!啊,差點氣糊塗忘了,還有泡冰水的玫瑰花瓣,啧啧,氣死我了!你們為什麽那麽臭!”
原來到十八層地獄的鬼魂每日除了要在油鍋裏炸十八時辰,其餘六個時辰還要去泡千年寒冰水。
日日夜夜、永無止境遭受冰火兩重天的懲罰。
對此,盡管鐘馗肉痛孜然粉和玫瑰花瓣的額外花銷,但還是支持閻王發明的冰火兩重天。懲罰那些罪大惡極之徒,唯此此等刑法能消心頭之恨。
他啐了一口:“罪有應得。”
“我……”這時,一道元氣少年音傳來,正是剛剛去油鍋炸過一次的元清,他現在排在待炸隊伍裏,小光頭炸得金黃發亮,一副炸毛的模樣,“我才不臭!我和他們這些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能輪回的渣滓可不一樣!”
“嘿,原來是元清小兄弟。”鐘馗先是一愣,然後嘿嘿一笑,攬住元清,“我說的當然不包括你了,你不過是偷了只燒雞,暫時來十八層炸一炸,冰一冰,輪到你投胎的時候,就上去了,和那些臭渣滓不一樣!”
一提到害他到十八層來感受冰火兩重天的燒雞,元清不由咂了砸嘴,那燒雞滋味真是不錯,要是再死一次,他還偷!
反正他挺耐炸的,炸了幾個月也只是皮膚有點酥脆,還沒糊。
“嘿嘿,誰讓你們地府的燒雞那麽地道呢。”
“誰說不是,高薪聘請的廚子,味道不好怎麽好意思招待天庭來的公差。也不知哪裏養的臭毛病,一個比一個嘴挑。”鐘馗說着住了口,随手一指油鍋,“不說了不說了,去吧,又輪到你下鍋了。”
“哦。”元清瞥了眼沸騰的熱油,還是有點發憷。今天再炸一次,他那脆皮鐵定炸成黑皮,雖然男子漢黑一些威武,可他還是更喜歡白皮,像大師兄那樣,儒雅清俊,天人之姿。
想着他突然紅了眼眶,他被一團黑霧打死已經幾個月,也不知師父師兄他們身體可還安好,有沒有忘了他。
尤其是六師兄和明小子,他們若是敢忘了他,他就……他就等轉世投胎後再次拜師!
“十二師兄,我幫你下油鍋吧!”
倏地,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元清慌忙擦幹眼淚,紅着眼睛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紮着可笑沖天辮,胖胖團團的奶娃子。
有點可愛。
他吸了吸鼻子,放緩聲音好奇道:“你是誰呀?”
“初次見面,我是你的小師妹李八卦。”看到熟悉的臉,李八卦歪着頭,笑得眉眼彎彎,“以後請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