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秦烈心情不太好。
雖然他心情好和心情差都是那張公事公辦臉,但還是有些微的不同。心情好時,他的黑度會淡一些,反之,則濃一些。
此時他黑得像剛剛硯好的墨,不為別的,起床氣。
他午睡一向定時一個時辰,絕不多,也絕不少,剛剛好。然而今日池硯來了,他只睡不到半個時辰。
雖然池硯是他唯一的至交好友,可睡不滿一個時辰,該生氣還是要生氣。
他用熱毛巾把兩張纖塵不染的雞翅木椅子來來回回擦了數遍,這才癱着一張臉冷冰冰道:“坐。”
池硯撩開坐下,微微颔首:“雀舌。”
“貴,換一個。”
“雲霧。”
“喝完了,換一個。”
池硯沉默:“随意。”
“嗯。”
秦烈面無表情出了書房,片刻提着一個瓦罐進來,裏面裝的是他每年采集的立冬雪水,用來泡茶,比深山泉水還要清甜甘冽。
他走到擺滿茶具的案幾,先是焚香洗淨手,然後打開從太上老君那裏買來的三昧真火火引,煮了一壺雪水。
不多會兒,滿室濃郁的茶香。
秦烈端着托盤回到書桌,給池硯倒了一杯,不多不少,七分滿。語調聽不出任何起伏:“招待不周。”
池硯看着金黃清澈的茶湯,眸底是淺淺的笑意:“多謝。”
“嗯。”
不遠處的書櫃,李八卦眼巴巴看着池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羨慕得口水直流。這茶她喝過幾次,叫武夷大紅袍!茶味甘澤,香氣馥郁!
閻王這根本不是什麽招待不周,而是招待太周!
老君說過,大紅袍古樹僅在武夷峭崖絕壁上存有四株,故取名武夷大紅袍,因着每年稀少的産量,不僅價格貴得可怕,甚至千金難買。
所以扣門如他,盡管有五罐,一年也只舍得泡一小壺,他一杯,她一杯。
李八卦擦了擦口水,秀氣的鼻翼微微翕動,小心翼翼地嗅着茶香,嘻嘻,喝不到,聞聞也是極好的。
這時,秦烈放下茶杯,開口道:“李慶軒的鬼魂借一日,一百兩。”
池硯也放下茶杯:“嗯。”
秦烈點頭:“付現銀還是銀票?”
“欠着,秋日送來。”
“要加利息。”
“嗯。”
池硯語落,秦烈就從昨日看過的書冊裏抽出一張赤黑的符紙,指尖一點,一抹鬼火點燃了符紙,不多會兒,一道男聲響起:“大人,有事找我?”
秦烈指尖碾碎燒盡符紙,手指和黑灰融為一體:“判官,你讓馬面找到一個叫李慶軒的鬼魂。”
“李慶軒?”判官重複了一遍,頓了頓還是小聲問了一句,“大人找他何事?”
“租出去。”
“屬下馬上去辦!”
随即,書房裏只有香灰落在镂空銀爐的細微聲音。靜默片刻,秦烈打破了滿室的安靜:“你師兄的事可有頭緒了?”
師兄?
二師兄的師兄不就是大師兄嗎,大師兄有什麽事?李八卦一個激靈,不由伸長脖子,豎起耳朵仔細聽。
淡金色的光線穿過絹窗,籠罩在池硯的臉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他的表情:“沒有。”
秦烈打開抽屜,拿出一本冊子翻了幾頁,低頭認真看了半晌:“依照記錄,還有一年他就要又死一次了。”
因為隔得遠,他們交談的聲音又不大,李八卦聽得斷斷續續,只恍惚聽到了“記錄”,“一年”,她下意識撐着書櫃,往前探出半個身子。
嘩啦。
就在這時,她的手不小心碰到書冊,碼在角落的幾本書掉落在地,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書房卻尤為清晰。
糟糕!
李八卦懊惱地輕輕拍了拍碰倒書的左手,慌忙收回身子,把燒雞和酒塞到懷裏,貓着腰往後挪,不敢再發出聲響。
“誰?”
下一瞬,秦烈從椅子上起身,他看了池硯一眼,示意兩頭包抄,池硯會意,只是才走了幾步,屋外突然鈴聲大作。
是那種急促到刺耳的銀鈴碰撞聲。
有人闖進他的密室。
秦烈眸色一沉,默念咒語憑空消失在原地。
李八卦也被乍然響起鈴聲吓了一跳,可她很快就回神,繼續埋着頭挪啊挪,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繼續藏身。
只是很快,一雙鞋攔住了她的去路,一片陰影籠罩在她頭上。
完了,這鞋……有點熟啊。
她梗着脖子慢慢擡頭,入目是一張熟悉的冰塊臉,池硯彎着身子凝視着她,薄唇微動似要說話。
不許開口!
李八卦猛地跳起來,眼疾手快地死死捂住他的嘴,緊張不已地盯着他:輕薄你了,快退吧,退吧!不要提罰抄!忘了罰抄!
然而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池硯還是一動不動,仍是靜靜瞧着她,深邃的眸子倒映着她驚慌失措的模樣。
怎麽完全不靈啊!
她癟了癟嘴,郁悶地松開手:“你怎麽不後退呀?”
池硯長睫微顫:“為何要後退?”
“我在輕薄你啊。”
“……”池硯眸光微閃,倏地伸手彈了彈她的額頭,“不許亂說話。”
其實一點兒都不疼,但李八卦眼珠子咕嚕一轉,當即眼圈一紅,撲到他懷裏哇一聲哭了出來:“嗚嗚,二師兄,我終于找到你啦!”
池硯面色不變:“嗯?”
“我、我不是故意跟着你來地府的。”李八卦吸了吸鼻子,編着她也覺得漏洞百出的謊話,“我怕你一個人來地府有危險,所以悄悄跟在你後面。可是我後來不小心摔了一跤,從石梯掉到一個奇怪的地方,周圍全是鬼,嗚嗚嗚,他們很兇,還要吃我,我吓壞了,只好不停跑,然後跑着跑着就跑到這裏來了。”
說完,她不安地偷偷觀察着池硯的反應,要是随意跑跑就能跑到閻王的府邸,那地府也太容易闖了。
可也沒有更好的借口了。
池硯沒有說話,靜默片刻,他只輕輕說了聲:“餓了嗎?”
這是不用罰抄了?!
李八卦眼眸瞬間流光溢彩,忙不疊點頭:“餓餓餓!”
與此同時,秦烈也趕到了密室。
只見存放鑰匙的櫃子打開了,一個熟悉的男人斜斜靠在牆壁上,漫不經心地把玩着精巧的金鑰匙。
那是唯一一把能打開地獄之淵的鑰匙。
果然是他。
秦烈臉上總算出現了一絲別的情緒,痛苦,不解,驚喜相互交錯着,最後化為面無表情的黑。
聽到聲響,步逍遙微微擡眸,對着秦烈眨了眨眼睛,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好久不見,小秦子。”
一聲小秦子,仿佛回到了數萬年前,那時他還是衆仙敬仰的上古之神,而他是死皮賴臉跟着他的跟屁蟲。
只是,回不去了。
那個亦父亦兄,他最尊敬敬仰的天神,毫不猶豫墜入了魔道。
秦烈掩在袖中的手緊了緊,癱着臉道:“鑰匙還來。”
“啧啧。”步逍遙輕笑着搖頭,“數萬年沒見面,第一句話就那麽冷冰冰,小秦子,你真是太不可愛了。”
秦烈依然執拗:“鑰匙還來。”
“好,還你。”說完步逍遙果真随手一抛,金鑰匙就懸浮在他面前。
秦烈微微皺眉:“你……”為什麽?地獄之淵關押着魔界的衆多元老,若要和天庭大戰,步逍遙必須救出他們。
步逍遙笑得肩膀顫抖:“你真是和小甜果一樣,幹淨得和你的膚色完全不符合。”頓了頓,他以一種憐憫的語氣道,“傻孩子,你真以為你布下的銀鈴陣能攔住我?”
換言之,他是故意弄響銀鈴,在這之前,他已經打開了地獄之淵。
秦烈繼續道:“為什麽故意引我來?”
“因為這是最後一次。”步逍遙臉上的笑意消失,左眼瞳孔裏的鳳凰蠢蠢欲動,“下次再見,我們就是敵人。”
秦烈不置可否,換了個話題:“既然如此,你為什麽放過她?”
“誰?”步逍遙挑眉,旋即笑出聲,“哦,你說雲翠兒啊,不過一個小丫頭,能掀起多大風浪。”
“昨天,你出現在了鬼街。”秦烈一字一句道,“收到你讓她平安投胎的消息後,我以為你會改邪歸正。”
“放掉一個所謂的命定之人就是正了?”步逍遙歪了歪頭,勾起一個嘲諷的笑意,“那正可真是夠便宜的。”
“她是你的情劫。”秦烈循循善誘,“你能放過她,證明你還有善念。”
聞言步逍遙眸底浮起燦若星辰的笑意:“知道我為什麽放過她嗎?”
“什麽?”
“三個字,小甜果。”步逍遙微微一笑,“她是我唯一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