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8章

為趕上龍二公主晚上的喜宴,一行人出李家莊後,孟洵召喚了玉笛。

他的玉笛名喚“白玉”,乃須菩提祖師去靈山拜訪時,如來佛祖贈予的一株千年白竹所制。

那白竹長于靈山,本是普通的竹子,但常年聽如來上課講經,竟然生了慧根、開了靈竅,長成珍稀難得的仙竹。

因此煉制成法器後,還可當做飛行器。

孟洵默念完咒語,只聽白玉“砰”一聲,瞬間變成長約三尺,寬約一尺的長笛,通身泛着盈盈白光懸浮在半空。

一旁,雲羽凰目光灼灼地瞧着孟洵。花無邪沒找到她的病因,只喂了她幾顆養生滋補丹藥,沒想她昏迷一夜,今早竟蘇醒了。

然而她現在臉上毫無血色,随時會暈倒一般,一副弱柳扶風之姿。若是無人相助,她定然飛不上白玉。

如此良機,她當然不會錯過:“孟洵,我上不去。”言下之意,你抱我。

之前一直是明舟背她,這次還是為了趕去參加他二姐的喜宴才要坐飛行器,因此他慌忙開口:“雲居士,我背你吧。”

然雲羽凰只冷冷斜他一眼,并不答話,火熱的目光盯着孟洵不放,繼續重複:“孟洵,我上不去。”

孟洵視若無睹,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明舟委屈地摸摸鼻子:“……”雖然他沒有大師兄修為高,但背她上去輕而易舉啊,為什麽要嫌棄他呢?

元清不屑地用鼻子哼了聲,拉過傻乎乎的明舟,輕松躍上白玉,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人聽見:“別以為死皮賴臉賴着不走,癞蛤蟆就能吃到天鵝肉。”

雖然他回魂時間尚短,不知之前發生的事,可博覽小人書如他,一眼看出雲羽凰對他家大師兄有企圖。

啧,她也配。

李八卦在給她的小黑驢喂草,聞言好奇道:“癞蛤蟆是什麽呀?”

之前有次老君的生辰宴,太白星君送來一盅天鵝湯。老君和她一人一半,湯汁鮮鮮的,很好喝,不知道癞蛤蟆好不好吃?

若是別人發問,雲羽凰根本不在意,她眼中只有孟洵,但偏偏開口的是她讨厭至極、嫉妒不已的李八卦。

因此她修剪圓滑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心認定李八卦心思惡毒,是故意讓她在孟洵面前難堪。

曲雲流去掉了癞字,開口解釋:“蛤蟆也叫蟾蜍,是一種生活在泥沼、潮濕草地、土洞、水田池塘的動物。”

“不不。”李八卦連連擺手。

“不好吃。”孟洵了然,回答完彎身一手抱她,一手牽小黑驢,腳尖一點飛上白玉。他打開包袱翻出備着的毛巾,在靠後位置鋪好讓李八卦坐下,問,“餓了?”

李八卦搖頭:“不餓呀,只是蛤蟆聽起來像肉。”

孟洵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她的頭,在包袱裏摸出一包金燦燦的蜜桔,挑了一枚最甜的,動作熟練地剝皮,笑道:“那現在沒有肉,只有桔子吃不吃?”

沒有絲毫猶豫。

李八卦斬釘截鐵:“吃!”

于是地面只剩下站着打瞌睡的花無邪,還在整理包袱的曲雲流、圓空,以及嫉妒得雙目通紅的雲羽凰。

不多會兒,包袱行禮整理完畢,曲雲流看向花無邪,輕聲道:“師兄,去白玉上歇息吧。”

“哦。”花無邪慵懶地掀開眼皮,打了個哈欠,餘光瞥到孤零零站着的雲羽凰,鳳眸微微一眯,薄唇勾起,“怎麽小鳳凰你還不上去,傷還沒好?”

明知故問!

雲羽凰咬碎一口貝齒,在心裏把李八卦和花無邪都罵了上百遍,不過,花無邪的話倒是無意提醒了她。

她之所以能留在孟洵身邊,是因為她假裝被李八卦的三昧真火所傷,若要……她心念一轉,倏地有了主意。

下一刻,雲羽凰佯裝難受地捂住心口,苦笑着搖頭:“你家師妹下手那麽重,我重傷在身,如何飛得上去?”

說罷,她虛弱着仰頭,一雙如水秋眸深情凝視着孟洵,話卻是對着李八卦說的:“八卦,我難受得緊,動不了,你接我上去吧。”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仿佛一朵孤孤單單長在懸崖的花,柔弱嬌嫩得随時都會消散在風裏。

元清受不了地翻着白眼,正想臊她幾句,有求于人還一副頤指氣使的姿态,傻蛋才會理。

然而下一刻,傻蛋開口了,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明舟:“雲居士,我小師妹修行不夠,還是我來接你吧。”

李八卦:“嗯嗯!雲姐姐你等我!”

元清:“……”半晌,他一臉憂傷地仰起臉,看着澄藍的天空,再也不想同兩個傻蛋說話。

另一邊,李八卦對着明舟擺手:“十一師兄,讓我去吧,雲姐姐是我噴火弄傷的,一直都是你背着她走路,我什麽都沒做,很不好的。”

明舟猶豫:“可是小師妹,你……”

“放心吧!”李八卦麻溜爬起來,笑得眉眼彎彎,“二師兄教過我飛行術。”

說完她正待往下跳,一直沉默剝蜜桔的孟洵突然輕輕拉住她,她不解地別過頭:“大師兄?”

孟洵眸色微沉,把剝好的蜜桔放她手裏,溫言道:“你好生坐着,我去。”言畢起身,一身白衣在風中輕揚,眨眼間飄然落地。

雲羽凰已經記不清多久沒見過如此近在咫尺的孟洵,她的心“咚咚咚”跳起來,蒼白的臉上暈開淺淺的紅暈。

她貪婪地看了孟洵半晌,眉梢微微上挑,眸底的笑意似水波一樣散開:“我知道的,你不會不理我。”

然而孟洵并未理她,指尖微微一揚,一道白光閃過,雲羽凰腳下就生出兩朵蓮花,緩緩騰空而起,把她送上白玉,位置離衆人都很遠。

然後一躍,又回到李八卦旁邊,繼續給她剝蜜桔。

雲羽凰:“……”

“哈哈哈。”

花無邪再也忍不住,捧着肚子大笑出聲,過了片刻,他微微喘着氣,左手搭在曲雲流的肩上,可憐巴巴道:“不行,笑得沒力氣了,小雲雲你拖着我上去吧。”

“……”曲雲流無力扶額,拿他沒有辦法,只好一手扶着他,一手拉着圓空,身形一閃,轉瞬間飛上白玉。

見衆人到齊,孟洵念了咒語,白玉便“嘩”一下起飛沖上雲海,不疾不徐往東海飛。

此時朝霞漫天,淡淡的橘紅染得天際一片溫暖的顏色,靜谧又美好。

李八卦胡亂掰着橘子往嘴裏塞,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幾乎睡着了。就在這時,一朵花草形狀的雲從她頭頂飄過,冷不丁落下一個亮晶晶的東西,不偏不倚,掉到她細密的長睫上。

她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什麽東西?!

她納悶着擡手一拭,一滴晶瑩的水珠就停在指尖,在朝陽的映照下,五顏六色的,霎是好看。

水?

她伸出舌尖嘗了嘗,唔,有點鹹。

鹹的水?

是眼淚!

李八卦張大嘴巴,一咕嚕爬起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有人在哭嗎?

然而她看了一圈,并沒有人在哭。

最前面,花無邪迎風而立,一身紅衣被風吹得唰唰作響,一派潇灑地站着打瞌睡。往後一點,雲羽凰盤腿而坐,閉着眼休息,秀眉時而舒展時而皺起。再往後一點點,是曲雲流、明舟、圓空認真看經書,最後是離她和孟洵最近的元清,捧着一本看不清書皮的小人書笑得詭異。

奇怪。

那明明是眼淚呀。

她歪頭想了想,突然若有所思地擡眸看了眼不時飄過頭頂的白雲,飛速把剩下的半個蜜桔一股腦塞到嘴裏,湊到孟洵耳畔,小小聲道:“大師兄,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孟洵剝蜜桔的手沒停:“什麽?”

“雲哭了。”李八卦神神秘秘地伸出她的食指,上面還有半滴淚珠,“我剛剛嘗了,鹹的。”

轉瞬間,孟洵剝好一個蜜桔,他輕輕掰下一瓣金黃的橘片,喂到李八卦嘴邊,低聲道:“哭的不是雲,是另一個人。”

“誰呀?”李八卦咬住橘片,好奇問,“難道有人住在雲朵裏?”

孟洵:“織女。”

“織女?”李八卦驀地瞪圓雙目,她是見過織女的。

西王母座下有七個仙女,其中第七個仙女叫織女,負責織雲朵和彩霞,是天界熱門的職位之一,俸祿很是豐厚。

因此有錢的織女總和另外六個仙女到八景宮買各種美顏丹,美白丹,美發丸。不過後來許是天界縮減開支,織雲霞的俸祿降了,有錢織女變成了貧窮織女,她就再也沒來過八景宮了。

“沒錯。”孟洵想了想,問,“八卦,你聽過牛郎織女的故事嗎?”

好像聽過,裏面老牛的角色還是她想的呢!李八卦鼓起臉頰,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一日,月老哭喪着臉來找老君,哭着嚎着說日子過不下去。老君當即把滿滿當當的錢袋收回袖口,咳了咳:“借錢,沒有。”

“這次不借錢!”月老似是熬了夜,眼下挂着兩個碩大的青紫眼圈,一臉絕望地在角落縮成一團,可憐得不行。

老君難得發了回善心:“老弟,只要不是借錢,有什麽事盡管說。”

“我……”月老捧着臉,嗚嗚哭出聲,把一本紅冊子丢到地上,“這次我真的寫不出來了!”

紅冊子在地面滾了幾圈,正好停在八卦爐的爐腳,李八卦好奇瞥了一眼,只見上面寫着“天界姻緣劇本”六個燙金大字。

天界姻緣劇本是什麽?

她不懂就問:“月老爺爺,這是什麽呀?”

聽到她的問題,月老哭得更傷心了:“這是催命符!每次有仙要渡情劫,就要我來給他們寫劇本。”

“老弟,話可不能這麽說。”老君撿起紅冊子,笑眯眯道,“這應該叫搖錢本,每個字都能換成錢。”

“呵。”月老擡起赤紅的雙目,像爆竹一樣噼裏啪啦炸響,“老君你這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你以為劇本那麽好想嗎?每個字都是我的血汗錢!就昨天,西王母召我過去,說七仙女有一個情劫要渡,讓我連夜寫個精彩絕倫,慘絕人寰的劇本,行吧,我一個拿俸祿的下屬,能怎麽辦?熬夜寫吧。然後絞盡腦汁編了一出天仙配今天交上去,氣都還沒喘勻,西王母又派人通知我,說她一時糊塗,其實七仙女是有兩個情劫,讓我明天再交一個只有更慘,沒有最慘的劇本。她倒是說得輕描淡寫,我拿命去交?!”

老君捋了捋胡子,感嘆道:“老弟,俸祿不是那麽好拿的。”

月老氣得胡子翹起來:“我寧願扣俸祿,這差事不是我這把老骨頭能承受的,反正我是寫不出了,天仙配給七仙女配了一個賣身葬父的窮書生,現在,你說還能配什麽更慘的?”

老君微微一笑:“這還不容易,來個不知父母的天煞孤星,連賣身葬父都辦不到。”

月老擡眸:“然後?”

老君繼續:“然後住在深山,連城都沒進過。”

“這倒是妙,不過……”月老眉目皺成一團,為難道,“不過場景在深山,角色會不會太少?”

正在此時,遠處的養牛童子給青牛喂了一把鮮嫩的青草,青牛吃得高興,頓時仰頭長“哞”,響徹玄都洞。

李八卦聽得一餓,咽着口水,随口一說:“那加一頭牛吧!肥肥的牛!”

月老一愣,呆呆看着她,片刻,突然大步走過來,激動着張開雙臂抱住她半邊爐身,哭得比鼻涕眼淚齊飛:“小八卦,你真是冰雪聰明!我有劇本了,就叫牛郎織女!下次來,爺爺給你帶肉!”

雖然李八卦不懂什麽牛郎織女,但後來月老真給她帶了烤牛腿,她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味道,所以也連帶着記住牛郎織女四個字。

想着她吸了吸鼻子,認真道:“聽過這四個字算嗎?”

沉默又沉默。

孟洵靜靜看着她,眸底似有細碎的星辰在浮動,直到白玉又飛了一段距離,他才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來,師兄給你講故事。”

“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