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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夜色下,步逍遙腳踏黑龍,靜立于竹海之上,涼風吹得竹葉唰唰作響,低頭望去,竹影婆娑中,隐約可見一抹溫暖的光亮。

找到了。

他薄唇微微勾起,彈指一揮,紅光閃過,輕松破掉玄虛所布結界,對黑龍道:“我去去便回,你在此處等我,勿要引起騷動。”

黑龍颔首:“是。”

說完他恭敬目送着步逍遙身形如風消失在茫茫竹海,然後默念咒語,龍形逐漸變得透明,不過轉瞬,徹底消失在黑夜裏。

不大不小的竹屋內。

玉翠兒盤腿坐在床榻,一邊吐納生息,一邊給手腕血淋淋的傷口抹藥膏。

傷口是昨夜她與菱歌打鬥時受的傷。

雖然比起吐血敗走的菱歌,她的傷并不算嚴重,只需靜養幾日便好,可她還是怄得一日都未進食。

她生來天資聰穎,加之玄虛一向寵她,不僅将畢生絕學傾囊相授,還送她十甲子修為,因此從她修成人身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打鬥受傷。

“嘶。下次別讓我抓到你!”

藥膏塗在傷口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玉翠兒忍不住痛呼出聲,她沒好氣地踢掉繡鞋,歪着身子躺倒在榻上,看着懸挂在屋頂的竹蜻蜓、竹蝴蝶發呆。

涼風從半支着的窗戶鑽進來,吹得竹蜻蜓和竹蝴蝶微微晃動,案幾的燭火給它們鍍了層溫暖的顏色,一閃一閃的,霎是好看。

然而玉翠兒絲毫不喜,甚至覺得極其礙眼,她讨厭這種哄小孩的玩意,幼稚,無趣,浪費時間。

但李八卦有的,她都要有。

李八卦曾住在竹海,所以盡管竹海乃鶴靈觀禁地,她也以絕食換來玄虛的松口,只是仍然不同意她住進那棟竹屋,而是在附近給她另搭一間。

後來她又聽後廚的土地散仙說,李八卦的居室挂了滿屋她師兄親手給她編的竹蜻蜓、竹蝴蝶。

故而那個愛慕她、會做各種手工的師弟再次向她吐露心聲時,她第一次理他,要求他編滿屋的竹蜻蜓、竹蝴蝶送來。

是什麽時候開始讨厭李八卦呢?讨厭那個從未見過的人……

玉翠兒想着翻身趴在床沿,盯着一晃一晃的燭火,雙眸逐漸放空。

許是化身為五六歲的稚童時,玄虛看她第一眼,就慈愛抱起她,笑曰:“這小娃和八卦小師侄一樣可愛伶俐,可收為徒。”

又許是每次讀書練功時,玄虛随口而出的那句:“不錯不錯,和八卦小師侄一樣天資聰穎。”

還或許是到飯堂吃飯時,所有廚子都會不自覺給她多加飯菜,老淚縱橫道:“要是八卦在,哪裏會剩飯剩菜呀。”

也或許是路遇那個高高在上,傳說是她師伯徒弟、曾傳授過李八卦法術的前戒律堂首座時,他對她的視若無睹。

憑什麽?

不過是一個消失的人,她有哪裏比不上她?

“真是令人厭惡。”玉翠兒扯了扯嘴角,随即眼眸一凜,纖細手指輕擡,一道白光便自指尖飛出,直擊其中一只竹蝴蝶。

下一刻,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竹蝴蝶應聲斷成兩半,飄落在地,然後又一道白光襲來,頃刻間化為飛灰。

“呼。”她吐出口氣,堵在心口的郁結總算消散不少。

窸窣。

這時,屋外突然響起細微的摩擦聲,似有許多油紙包在相互碰撞,緊接着聲音消失,一個清瘦人影出現在她門前。

是誰,為何能悄無聲息闖進竹海?!

玉翠兒一個激靈,戒備着從榻上翻身下地,悄無聲息瞬移到門後,屏氣凝神靜待對方下一步動作。

很快,扣門聲随着一道嚴肅男聲響起:“咳咳,裏面的小甜果聽着,你的醬豬蹄、麻辣豬肉脯、雲片糕、玫瑰酥、綠豆餅、青紅絲等等等已被老夫扣下,若不速速開門,老夫現在就把它們帶走。”

什麽?

她愣住,小甜果,醬豬蹄,豬肉鋪,雲片糕,青紅絲?都是一些食物名字。

難道有人誤入竹海?

雖然這個可能微乎其微,但玉翠兒思索片刻,還是緩緩打開門,不甚明亮的燭光裏,率先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個眼角眉梢皆帶着笑意的男人。

砰,砰,砰。

只一眼,她心口就不知所措跳動起來,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她的目光黏在男人身上,再移不開。

這人為何如此熟悉?為何如此……讓她心動?

她吶吶問:“你是誰?”

眼前之人雖是十六七歲,也很是嬌俏可愛,但不是他的小甜果。難道打探的消息有誤,李八卦并未住在竹海?

步逍遙眸底笑意淡去,搖頭輕嘆:“唉,老夫眼神不大好,看來是老眼昏花走錯了地方,真是抱歉。”

說罷,他提着大包小包轉身大踏步往外走。

玉翠兒定定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追上去問:“你來此處,是找……”

轟隆。

正在此時,只見遠方天際驚雷乍響,雲海翻騰,一下打斷她的話。

見狀步逍遙停住腳步,難得皺了皺眉,怎麽天界選這個時間進攻魔界,他給他家小甜果的長大見面禮都還未送到。

真是掃興。

不過來日方長,下次再送也一樣。

想着他手下微微用力,本想把糕點茶果化為灰燼,但餘光無意瞥到一直緊緊跟在他身後的玉翠兒,心念一轉,便把全部油紙包遞給她:“小丫頭,若是不嫌棄,拿去吧。”

自然是不嫌棄,玉翠兒接過,期待問:“公子,我們下次還會見面嗎?”

這時,黑龍在空中逐漸顯露真身,步逍遙騰空而起,乘龍離去時對她眨了眨眼,朗聲大笑:“放心吧,不用你還錢。”

玉翠兒:“……”

……

另一邊,李八卦一夜都在夢裏和周公臉紅脖子粗地争論紅燒肉和蜜汁肉的江湖地位,結果誰也說服不了誰,醒來時已是太陽高懸。

不知是誰把她挪到了屋裏,睜眼就是滿屋翠綠的竹蜻蜓和竹蝴蝶。

她一時恍然,不知身處何方,迷糊半晌才想起昨日見到了孟洵,此時住在思過斷崖底的竹屋。

“瘦竿子,你醒了嗎?!”不多會兒,門外傳來池慧的聲音。

“……嗯,醒了。”李八卦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睡眼惺忪地光着腳下榻,胡亂套好衣服鞋襪,這才打開門。

池慧坐在欄杆上曬太陽,捧着一個饅頭啃得正香,聽到聲響回頭,見李八卦一頭堪比雞窩的亂發,不由想到昨晚池硯連椅子帶人抱她進屋睡覺,她睡夢中完全不老實,揮舞着兇殘的手,生生在池硯臉上抓出幾道血痕。

不過她主人面不改色,一言不發任李八卦胡作非為。哼,明明平時她想多說一會兒話都不準,偏心!

池慧用力咬下一大口饅頭,吧唧吧唧嚼着:“你睡覺真不老實。”

“是嗎?”李八卦在水池洗漱完畢,抓了抓頭發,“我睡覺應該很安靜的呀,不打呼嚕,也不說夢話。”

“是不打呼嚕,不說夢話,只是會不小心抓破一點什麽。”池慧眨了眨眼睛。

李八卦不解:“抓破一點什麽?”

“沒錯。”池慧從欄杆跳下來,食指點着臉頰,“比如臉。”

李八卦茫然片刻,摸了摸她光滑的臉蛋,搖頭:“沒有破啊。”

“抓的又不是你的臉,當然沒有破。”池慧擡手指向不遠處,“那個偏心的人,在那兒給你的花樹施法術呢!”

誰?

李八卦順着池慧的手看去,入目是一樹開得繁茂的淡藍色花樹,而一個身着月牙白長衫的人站在花樹下,掌心冒着盈盈藍光。

是二師兄!

窸窣窸窣。

聽到身後傳來的,刻意壓低的腳步聲,池硯手指一掃,臉頰的幾道紅痕就被障眼法遮住。他回頭,淡淡看向李八卦:“何事?”

被抓到,李八卦也不尴尬,落落大方地放下提着的裙擺,走到池硯面前,微微仰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臉。

池硯面不改色:“怎麽?”

“這裏。”沒想到,李八卦卻伸手準确指向他被抓破的左臉,“疼嗎?”

“……”池硯一時怔住,明明用了障眼法,為何……

“障眼法對我沒用。”李八卦搖頭,從腰包翻出一個青色瓷瓶,倒出一粒淡丹藥,抛到嘴裏,“我這次從八景宮跑出來,特地帶了一瓶清明丹,只要吃一粒,可以一個月不被障眼法迷惑。”

頓了頓,她又委屈道:“其實我也不想吃的,清明丹特別苦。但你上次明明對梅子過敏,卻不願告訴我,所以我想這次你肯定也不會讓我看到。果然,我猜對了。”

池硯:“……抱歉。”說完,他從袖口翻出包冰片糖,“吃糖,不苦。”

“現在不吃。”李八卦搖頭,低頭從腰包翻出另一個瓷瓶,拔開木塞,指尖沾了一大坨碧綠藥膏,踮腳輕輕抹在池硯被抓破的臉上,緊張道,“會有一點點疼,不過很快就會好了,二師兄,你忍着點。”

溫熱的指尖從臉頰拂過,池硯長睫微顫,餘光是少女認真而專注的模樣,他想了想,道:“下次,不會了。”

李八卦沒聽懂:“什麽?”

“下次,再不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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