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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自孟洵和李八卦二人歸來,鶴靈觀一日比一日熱鬧。

當夜,菱歌回來。

翌日,收到菱歌飛鴿傳信的菱素歸來,自然,還有一直跟在她身後緊追不舍的林丹青也前後腳踏入大殿。

第三日,遠在萬裏之外的曲雲流、明舟和元清在漫天霞光裏,禦着法器從天而降。

玄虛瞧着站了一排,幾百年不見的衆師侄,一時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翻出木盒裏生灰的雞毛撣子當場揮上去,不再是裝腔作勢,而是結結實實抽在元清一個人身上。

“你、你們這些小兔崽子,是不是都忘記師叔了?!膽敢幾百年不回家!”

元清頓時委屈不已,他如此也算小有名氣的降妖伏魔道長,長得又叫一個玉樹臨風,英俊潇灑,要是今日之事傳出去,他的俊臉往哪兒放!

他抱着頭四處亂竄,沒一會兒奪門而出,瘦瘦高高的個子在一群看熱鬧的小道長和小道姑裏尤為顯眼,他一路逃,一路嚷嚷:“師叔不公平!師兄師姐也沒回來,為何只打我一人?我嚴重抗議!”

“你還敢抗議?還嚴重抗議!”玄虛追在他身後,氣得吹胡子瞪眼,“你瞧瞧你穿的什麽花裏胡哨的衣裳,帶壞鶴靈觀風氣,不打你打誰!”

“嘿嘿,紅紅火火多喜慶!表達我對小師妹平安歸來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元清嘿嘿笑着,一個閃身訣,瞬間竄出老遠。“師叔,暫且不陪你活動筋骨了,我先去瞧瞧我埋的那些珍藏小人書有沒有被人挖走!”

“臭小子,還和以前跑得一樣快。”玄虛停住腳步,捋了捋依然花白的胡子,笑着轉身回到大殿。

明舟靜靜站在曲雲流身後,過去六百多年,他早已長成翩翩少年,面若冠玉,朗眉星目。然而還是一如既往的感性,只是不遠不近地瞧着李八卦,眸底已紅成一片,他雙手握拳,趕緊低下頭,默默淚流滿面。

他的小師妹,真的回來了!

“給。”下一刻,一方泛着橘皮清香的鵝黃手絹遞到他面前,他愕然擡頭,就見李八卦歪頭瞧着他,笑眼彎彎,“十一師兄。”

“嗚嗚,小師妹!我真的很想你!”聽到熟悉稱呼,明舟再控制不了滿心的思念,張開雙臂就要擁李八卦滿懷。

說時遲那時快,不遠處的池硯眸光一沉,一道淡藍光芒飛向明舟,明舟當即一個大鵬展翅定在原地。

他眨了眨泛濕的長睫,不解道:“二師兄?”

池硯眉心微蹙:“大殿禁喧嘩。”

明舟:“……”為防旁人聽到他的哭腔,他還特意壓低聲音,難道還是被聽去了?

另一邊,菱素和玄虛敘舊完畢,躊蹴片刻,擡腳走到池硯面前,如秋水般清亮的雙眸靜靜凝視着他:“二師兄,許久不見,你好嗎?”

池硯颔首:“嗯。”

說話間,菱素餘光無意瞥見他背着的流冰,斑駁霞光裏,一條玄色劍穗随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着,那劍穗保養得極好,綴着的幾顆玉珠都閃閃發光。

原來師兄一直留着。

雖然他并不知曉是她所送,但她那份小小的心意,總算由小師妹李八卦送到了。菱素眸底漾起星星點點的笑意,再無任何遺憾。

她深吸一口氣,道:“二師兄,此次我回來,一是看望一下師叔和大師兄,小師妹他們,其次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告訴你。”

池硯看向她:“何事?”

“這幾百年來,我一直四處游歷,發現天災地禍頻繁不少,開始,我只道是湊巧。直到上個月,我中了一個妖魔布下的迷蹤陣,迷路闖入一終年彌漫白霧的山脈,碰巧遇到地動山搖的地裂,然而當地百姓卻習以為常,告訴我那綿延數百裏的山脈名喚死亡之脈,三天一小裂,五日一大裂是家常便飯,進山的人都有去無回。我心下蹊跷,暗想是有妖邪作祟,因此趁着入夜進山一探。”

說着菱素住了口,回想那夜所見之景,一向淡然的她,也難免駭然:“然後、然後我在山脈中間的山谷,看見無數由森森白骨堆成的骨山。而且到骨山,我的修為突然消失不見,仿佛被什麽吸走一樣,因此我不敢過多逗留,離開了。豈料等我出了山,小鎮不見了,一回頭,死亡之脈也不見了,只記得看見的星象顯示是在北方。”

聞言池硯沉默了,掩在寬袖裏的手微微握緊。

是它,一定是它!

他點頭:“我知道了,明日我會啓程去查探。”頓了頓,他又道,“此事我會解決,無須再同他人提起。”

雖不解其意,但菱素相信池硯所言必有他的用意,她點頭:“嗯。”

就在這時,池硯眸光一沉,餘光靜靜看着那道貓着的身影,趁敘舊中的衆人不注意,鬼鬼祟祟溜出大殿。

還有一個時辰開飯,她要去哪兒?

想着,他和菱素點點頭,不疾不徐跟了上去。

李八卦提着裙擺,蹑手蹑腳從大殿出來,一出觀門,她仿佛放出籠子的兔子,細胳膊細腿跑得飛快。

如今衆人到齊,她要早點把禮物挖出來,萬一被別人挖走,就虧大發了!

約莫半個時辰,她跑到那日埋法器法寶的地方。

杏花樹下鋪着厚厚的杏花地毯,花瓣鮮嫩幹淨,顯然從自她離開,再無人來過。禮物,很安全!

“還好還好,還在還在。”她懸着的心落地,單手撐着樹幹大口大口的喘氣,直到氣喘勻,這才撿了一根粗大的樹枝,找到她埋東西的地方蹲下,使勁撬動土塊。

“五師姐的千葉追魂傘,十師姐的奪命鴛鴦衩,十二師兄的削魂剮骨蠶絲刃,八師兄的八合天荒棍,十一師兄的六梅琵琶鈎……”她一樣一樣把法器叢土坑裏取出放進百寶袋,認真清點着。

“在做什麽?”

突然,熟悉的、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響起,一聽就知是池硯。所以李八卦毫無戒心,依然自顧自往外拿法寶:“清點禮物。”

池硯又問:“如此多的法器,何處而來?”

“老君的庫房!”

“他同意?”

“他那麽摳門,當然不會同意。”李八卦鼓着臉清點完畢,系好裝滿法器法寶仍然小小的百寶袋,挂在腰間起身,回頭狡黠一笑,“是我趁他睡着,偷的。”

下一刻,她的笑意僵在唇角。

李八卦總算反應過來,瞠目結舌看着面無表情的池硯,結結巴巴開口:“二、二師兄,你怎麽來了?”

嗚嗚,她真是不折不扣的豬腦子,竟然一問一答回他那麽多句!現在好了,偷竊犯第幾條《戒律》來着?似乎還是要抄五百遍觀規的大錯。

不行,必須杜絕一切罰抄!

旋即,她一臉正義為自己辯解:“其實嚴格來說,這根本不是偷!所有法器都是我辛苦噴火一點一點煉制的,有一半是我的,而且老君可疼我啦,我的是我的,他的也是我的。所以我拿我自己的東西不算偷的,你說對不對?我最喜歡的二師兄。”

池硯靜靜看了她半晌,在她心虛移開目光後,輕聲道:“嗯。”

嗯?

嗯!

聞言李八卦震驚不已,她沒聽錯吧,池硯竟然認同她的歪理了?!她怔怔看着池硯,一時說不出話。

不對勁,很不對勁!

池硯卻面不改色,轉身往鶴靈觀走:“回去吧,開飯了。”

“哦哦。”李八卦快步跟上他,看着他弧度優美的側臉,突然道,“二師兄,我沒有準備你的禮物。”

“嗯。”池硯腳步不停。

“你不生氣嗎?”李八卦好奇地眨眨眼,“我給所有人都準備了禮物,單單沒有準備你的。”

“嗯。”池硯想了想,補了一句,“不會生你氣。”

李八卦愣住,仔細一想,似乎池硯真的沒有生過她的氣,她總擔心池硯罰她抄《戒律》多少多少遍,但其實她從未被罰抄過。

甚至第一次在後山烤魚被抓到,他也只是按照鶴靈觀的戒律罰她下山拔野草,還在一旁一直等她。

唔,她的二師兄,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吧。

她薄唇微勾,伸手輕輕拉住池硯的衣袖,輕咳一聲:“騙你的!”

“嗯?”池硯頓住腳步,側頭看向她。

“傻師兄,我怎麽可能不準備你的禮物呢。”李八卦放開池硯的衣袖,低頭從腰包翻出一塊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的石頭,仰頭笑得漫天陽光,“你和大師兄的禮物,不是偷的。是我自己從昆侖山的寒潭找到的幸運石。”

昆侖山有一寒潭,傳說當年女娲娘娘在此處哭過,她掉的淚珠便化為七彩璀璨的石頭掉入潭底,若是有人能找到,就可以得到女娲的庇佑,故名幸運石。

百年前,太上老君帶李八卦去昆侖山拜訪故友時,她無意聽到這個典故,于是仗着她是八卦爐的形态,遇水至多難受,不會淹死,悄悄跳入寒潭想找兩塊幸運石當見面禮。

一塊給孟洵,一塊給池硯。

因為她那兩個很可憐很可憐的師兄,她是如此迫切地希望,他們能幸運一些,再幸運一些,永永遠遠都幸運着。

終于,在她即将窒息時,她找到了傳說中的幸運石。不多不少,正好兩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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