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等兩人飛遠,不遠處,一抹纖細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玉翠兒靜靜望着涓涓流淌的溪水,片刻,她突地低笑一聲,一股反胃的惡心排山倒海而來。
“嘔。”
下一刻,她捂着喉嚨跪倒在地,拼命想把曾經吃過的東西吐出來,那些茶點。糕點、肉幹……所有的一切,她全要吐出來。
然而吐了約莫一盞茶,她什麽都沒吐出來,只幹嘔得臉色慘白,宛若一片剛剛經歷狂風暴雨的枯葉,輕輕一碰就會粉碎。
怎麽吐不出來呢?
那些不屬于她的東西,為什麽吐不出來呢?
她失神想着,把頭埋在膝蓋裏。時隔多日,終于再次見到無數個夜晚魂牽夢萦的身影。只是不如不見,至少那樣,她不會知道她又一次被李八卦比得卑微到塵埃裏。
原來那夜,他到竹海所找之人是李八卦。那些茶點糕餅,也是他千挑萬選帶給李八卦的、時隔六百六十六年的見面禮。
她,滿心歡喜吃下的,是李八卦不屑一顧的東西。
“嘔。”
又一陣反胃,玉翠兒還是吐不出任何東西。
她眼前閃過之前步逍遙笑吟吟喂李八卦吃東西的模樣,倏地伸出修長的手指,毫不猶豫去掏喉嚨。
“啧,何必呢?”這時,一道帶笑的男聲響起,疑惑不已,“步逍遙除了有一副好皮囊,簡直一無是處,哪裏就值得你為他如此?”
是誰?!
玉翠兒猛地擡頭,入目是一個戴着黑紗鬥笠的男人,他抱着一只藍眼白毛的大貓,有一搭沒一搭地順着大貓蓬松的毛。
她立刻起身,喚出法器退後幾步,戒備看着男人:“你是誰?”
“喵喵!”
男人手下冷不丁一用力,大貓被抓得疼了,發出幾聲凄厲的貓叫,生氣咬了一口他的手指。他卻毫不在意,慢慢吐出幾個字:“老朽啊,是步逍遙的死敵。”
步逍遙?
她上課時,聽過這個名字,如今魔界的魔尊,曾經的上古之神。玉翠兒心思一轉,問:“他是步逍遙?”
“啧啧。你看吧,我說他除了一副好皮囊,別的什麽都沒有。”男子嗤笑一聲,搖頭:“竟然絕情至此,連名字都不肯告訴你這個命定之人。”
玉翠兒不動神色繼續往後退:“什麽意思?”
男人看見了,可他并未阻止:“其實此為天機,不可洩露。不過老朽與你甚是投緣,那便破例一次告訴你吧。你前世本是一戶大戶人家的小姐,享受榮華富貴,之所以死于踩踏,投胎成白狐,乃是因着和步逍遙是命中注定的情緣。”
玉翠兒腳步微頓,手不自覺握緊劍柄:“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麽?”
“老朽說了啊。”男子輕笑,“與你投緣。”
玉翠兒信男人所言的命中注定情緣為真,因為她初次見步逍遙就莫名有心跳歡喜,但與她投緣?
呵,以為她是三歲小孩嗎?
她忍不住譏諷:“怎麽?難道你也是李八卦的什麽故交好友,什麽爺爺叔叔哥哥師兄?”
“非也。”男子眸色忽地一沉,似笑非笑道,“雖與小火爐姑且算是故友,然,無論如何都稱不上一個‘好’字。”
第一次遇到不喜李八卦之人,玉翠兒奇了:“為何?”
“因為她遲早要死。”男人一本正經,“老朽為了将來不為她的逝去而流淚傷心,自然不能同她交好。”
玉翠兒嘴角扯了扯,這理由還真是清新脫俗,有理有據。不過……李八卦會死?她,會死?
有那麽一瞬間,她有點生氣。
“萬物衆生都會一死,開天之神盤古,補天之神女娲尚不例外。你又如何知道你不會死在她前面?”
她出言不諱,男人依然不氣,認真解釋:“很簡單,在老朽死之前,會先殺了她。”
玉翠兒:“……我不聽瘋話。”言畢她收回法器,轉身踏步離去。打架鬥法忌諱露後背給對手,然則是旗鼓相當的對手。
男人是步逍遙的死敵,彈指就可以打得她灰飛煙滅。若是有殺心,她現在早已涼了一遍又一遍。
男人,不會殺她。
如她所料,男人目送着她走遠,手下沒有絲毫動作,仍是一動不動站在原地。須臾,他薄唇微啓:“玉翠兒,老朽同你做一筆交易如何?”
低沉暗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玉翠兒腳步不停:“沒興趣。”
“若報酬是步逍遙呢?”
聞言她回頭,對着遠處的男人嘲諷一笑,喚出法器,禦劍騰空而起:“哦,那更沒興趣了。”
“是嗎?”待她飛遠,男子失笑地摸了摸大貓的肚子,聲音冷漠而嘲諷,“可惜啊,誰又能抵抗埋在心底的欲望呢?哪怕埋得再深,只要有朝一日破土而出,那就會是颠覆一切的黑暗。”
說完,他猛一用力,緊緊捏着大貓的肚皮癡癡笑起來:“你說對嗎?愚蠢的生命。”
“喵喵喵!”
很快,青山碧水的山澗,久久回蕩着凄慘而駭人的喵叫。
……
“喂喂喂,你放開我的爪子、手!”萬丈懸崖的野石榴樹上,李八卦瞪圓虎眼,氣鼓鼓跳腳。
“我才不放。”找了一個舒适的地方,步逍遙美滋滋靠着軟乎乎的老虎肚,微阖雙眸,盡情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清風暖陽。
安心,舒服。
“你是至高無上的魔尊,是所向披靡的戰神!我這樣的廢物小爐子,連你的一根頭發絲都撼動不了,絕對跑不掉的,所以你放開我的手吧。”
硬的不行,來軟的。李八卦可憐巴巴吸着鼻子:“你這樣抓着我的手,确切說是小拇指,不能動好難受的,逍遙哥哥,你做個人吧。”
步逍遙唇角微勾:“我是魔。”
李八卦毫不氣餒:“你做個魔吧。”
“想了想,我暫時不做魔,做一個普通人也可以。”說着,步逍遙驀地睜開眼,靜靜看着她,“而且你的二師兄舊傷未愈,不适合長途奔波。”
李八卦心虛瞥了眼她剛才準備勾一勾的小拇指,眼神四處亂飄:“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真的很困。”下一刻,步逍遙移開視線,一臉茫然地看着樹葉縫裏透下來的斑駁陽光,放開肉乎乎,毛茸茸的老虎爪。“你權當還五十包青紅絲的人情,讓我安心睡幾個時辰,不要叫來你的二師兄。”
頓了頓,他合上眼低語:“不過你若是真的很讨厭我,就拉一線連吧。我不攔你,不攔你……”
說着他聲音越來越小,竟是一瞬入睡。
李八卦瞠目結舌看着重獲自由的小拇指。沉默片刻,她有些郁悶地收回爪子,真是……說得那麽可憐兮兮的,讓她都有點小愧疚了。
明明是淩駕于衆生靈之上的魔尊戰神,哪裏會……連個安心覺都不能睡……
她抓起一把青紅相間的青紅絲,抛到老虎嘴裏咔嚓咔嚓,難怪常言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看吧,現在要當枕頭來還那些年吃過的青紅絲了。
但這真的是最後一次!
山中微涼,見山風越來越喧嚣,李八卦望向微微蜷縮起來的步逍遙,氣鼓鼓幾口嚼完青紅絲,胡亂在花枝上蹭幹淨虎爪,護在他身前。
她無聲地呲牙咧嘴。哼,絕對是最後一次!
睡夢中,步逍遙唇角泛起一個稍縱即逝的笑意,嗯,毛茸茸的,暖和極了。
與此同時。
池硯手拿竹鶴走到草叢前,淡淡道:“出來。”
“……”池慧吸了吸鼻子,乖乖從草叢鑽出來,咧嘴一笑,“主人,真巧!我随意下山走走,竟然都能碰到你!”
池硯不為所動:“還告訴了誰?”
“……”池慧絞着手,吞吞吐吐道,“也沒有幾個,就、就兩個……不多的!”
“誰。”
池慧破罐子破摔,一咬牙,一跺腳:“孟道長和八卦。”
池硯沉默了,過了半晌,他問:“李八卦呢?”
“……”
果然什麽都瞞不住她的主人。一聽就知道他們兵分兩路,孟洵去找須菩提祖師,而她和李八卦負責跟蹤。
其實他才是生命樹上的智慧果吧!
池慧郁悶地低頭,腳尖輕輕踢着腳邊的小石子:“她被驢肉火燒噎着了,去打水。”
打水?
池硯眸底金光一閃,開天眼找尋附近的水源,匆匆一掃,方圓數裏都無熟悉的身影。他眉心微皺:“去了多久?”
“也沒多久。”池慧算了算,“半個時辰不到。”
半個時辰。
李八卦出事了。
池硯眉頭更緊,身影一動瞬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我回來之前,待在此處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