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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靜默一會兒。

池硯道:“我跟你一道。”

“不用。”李八卦笑吟吟道,“我一個人去就好了。”

池硯堅持:“我跟你一道。”

然而李八卦拒絕得更堅持:“真的不用。”

池硯眉心微微攏起:“為何?”

“理由是……”

要怎麽編呢?

李八卦歪頭想了想,打了一遍草稿才編了個理由:“你去天宮不方便啊,萬一被天兵發現抓進天牢怎麽辦?”

她話音一落,走廊裏安靜下來,只偶爾有幾絲天光穿過屋檐,溫柔地籠罩着池硯的臉,他深邃的眼眸靜靜望着她,眸底似有什麽要噴薄而出。

砰,砰,砰。

心口劇烈跳動起來,李八卦忽而有些心虛,不敢再看他,目光躲閃着,小小聲道:“你、你不要這樣看着我……你這樣看我,我也不會帶你去的。”

是的,她不會帶池硯去。

因為她一會兒要做的事,有那麽一點點上不了臺面,她要給黑玉帝下藥!

老君的藏寶瓶裏有瓶無色無味水。

無色無味水是老君師父留給他的唯一寶貝,倒不是多驚天地泣鬼神的法寶,而是很實用,能在危急時刻保命的救命水。

老君告訴過她,一滴無色無味水可暈眩,兩滴可淺眠,三滴馬上沉睡,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擋不住。

說直白點,無色無味水和凡間的迷藥差不離,只是稍微厲害些,是神仙妖魔都躲不過的特級迷藥。

只是老君對無色無味水寶貝得緊,把它當第二心肝寶貝。因此她只能悄悄偷出來給黑玉帝下三滴後,再悄悄放回去。

而無論是偷藥還是下藥,池硯都不會同意。

“理由。”沉默許久,池硯開口。

“剛剛說了啊,你去天宮不方……”

池硯淡淡打斷她:“最後一次機會。”

真是——

這麽聰明做什麽!

李八卦吸了吸鼻子,忽地擡眸:“我不高興。”

池硯愣住:“嗯?”

“你去天宮我不高興。”李八卦臉頰鼓鼓的,“我不想那些仙女看到你,不想她們給你遞花箋,不想你對她們笑,不想你和她們說話,一點兒也不想!”

池硯:“……”倏地,他唇角揚起淺淺的弧度,“我沒有對她們笑,也沒有和她們說話。”

“是嗎?”李八卦眨眨眼。

池硯點頭:“嗯。”

“那——”李八卦又想了想,“可是你不對她們笑,不和她們說話,她們也能看到你,所以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去天界。”

一開始,她只是随意找一個池硯不能去的理由。

現在,這卻比偷藥下藥更重要了。

上次池硯去天街不過片刻,就一步一招蜂,一步一引蝶,貨真價實的藍顏禍水。她可沒忘記,月老一直心心念念想招攬池硯去天界相親,給他沖點業績。

危險,太危險了!

她斬釘截鐵:“不許,絕對不許。”

“我也不許,絕對不許。”池硯也道。

“啊?”李八卦傻眼了,為什麽突然學她說話?

聞言,池硯驀地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長睫低垂,一臉的認真:“我也不許,絕對不許你一個人冒險。”

滋啦,滋啦!

瞬間,李八卦的頭頂“砰”一聲炸開,滋滋冒起濃煙,零星的火苗在發間跳來跳去,不多會兒燒成一片,宛若頂着一個碩大的火球。

池硯:“……”

李八卦胡亂扒拉了一下頭發,把火滅掉,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池硯:“你真的很擔心很擔心我嗎?就是,嗯,和擔心師父、大師兄那樣擔心我?”頓了頓,她搖頭,“等等,應該是比擔心師父和大師兄還多擔心我一點點,是嗎?”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着,距離越來越縮近:“不對不對,應該再小一點,再……”

下一刻,她話未說完,手就被池硯抓住,池硯一點一點把她的拇指和食指分開,直到無限大,他薄唇上揚燦爛的弧度:“是。”

“……”

眼眶有點熱,李八卦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淚憋了回去,她吶吶道:“你确定嗎?可我其實并不是很乖,我、我……我經常做壞事的……當然,不是很壞,一般般壞。”

池硯點頭:“我确定。”

李八卦抓抓頭發:“生病的時候,我根本沒喝藥,你和大師兄熬的藥太苦,我都悄悄倒掉了。”

池硯微笑:“嗯。”

李八卦拉拉頭發:“除了不喝藥,我還偷藥。”

池硯面不改色:“嗯。”

李八卦腳尖在地板上轉了個圈:“然後不只偷藥,我還要去下藥。”

“……”

“還确定嗎?”

“嗯。”

“那我允許你和我一起去天界,把黑玉帝漂成白玉帝。”李八卦眨眨眼,眼眸彎成漂亮的月牙,“只是——”

“嗯?”

“只是你要變成一只瘦巴巴,醜兮兮的小黑貓。”李八卦黑漆漆的眼珠咕嚕轉了轉,“這樣就不能招蜂引蝶了。”

她話音一落,一陣淡藍光芒閃過,池硯消失了,而地上站着一只瘦得慘絕人寰,醜得驚天動地的小黑貓。

李八卦扯了扯嘴角:“……哈,動作還挺快……”

池硯:“喵。”

……

咔嚓,咔嚓。

安靜的玄都洞裏,不時響起咀嚼食物的聲音。

李八卦抱着變身會小黑貓的池硯一進去,就看到金角懶洋洋地坐在院裏那棵花樹上,閉着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啃着香瓜。

一般而言,太上老君若是在家,金角絕不可能如此悠閑偷懶。難道是出門找太白星君下棋了?

那正好她可以光明正大去藏寶瓶裏拿那瓶無色無味水。

想着李八卦走到花樹下,仰頭叫醒金角:“小金角,醒醒。”

誰啊,誰在喊他?

金角一口咬光剩下的香瓜,迷迷糊糊睜眼。

在看清李八卦的臉時,他瞬間清醒,一咕嚕從花樹跳下來,驚喜望着她:“八卦,你又回來了!”

“嗯。”李八卦四處看了看,問他,“小銀角呢?上次回來他也不在。”

“是這樣,銀角有個發小叫六曲,位列仙班後被分到天膳房當差。前段時日他娘修煉的山脈突然裂成兩半,從地心迸裂出一股火漿。雖然他娘當時外出幸免于難,但回來時還是被于波震得受了沉重內傷,他不得已請假下凡去照顧他娘,沒想到……”說到這裏,金角還是憤然不平,“天膳房的總管不通人情,打官腔說什麽能用的男仙都調去軍隊準備和魔界決一死戰,天膳房正是缺人之際,若是找不到能頂替他的,決計不讓他請假。所以沒辦法,只能求銀角去替他。”

天膳房掌管天宮九九八十一宮的夥食,其中又有一個最高級的,專管玉帝的膳食。

李八卦心思一轉:“那六曲的娘現在還沒好?”

“沒好。”金角搖頭,“聽六曲說那地裂可厲害了,簡直是天地變色,日月無光,我估摸着他娘不修養個幾十年,怕是好不了。”

換言之,銀角要在天膳房替六曲一年半載。

天膳房。

黑玉帝……

吃的!

黑玉帝要吃東西!

她可以在黑玉帝的膳食裏下藥!

頓時,李八卦靈光一閃有了主意。她不動神色道:“回來的路上,我聽說玉帝已經打敗魔尊,想來天宮應該要大擺筵席慶祝吧?”

“是啊,王母娘娘特地吩咐了,今日要大擺流水席呢。”金角說着咽了咽口水,“肯定很多山珍海味。”

“那銀角豈不是很忙?”

“何止忙,簡直是腳不沾地。剛剛還收到他訴苦的傳話,說再沒有去幫忙的,他就要活活累死了。”金角撓撓頭,“但玄都洞要有人守着,老君不在,我也沒□□術能去幫他……唉!”他雙眸“唰”地一亮,期待看向李八卦,“現在你回來,不如你守着玄都洞,我去天膳房吃東……幫銀角!”

李八卦佯裝苦惱道:“你要是早一點說就好,現在才說,太晚了。”

不能去天膳房蹭吃蹭喝,金角有些失落,但還是很快打起精神:“你有別的事嗎?”

“嗯。”李八卦臉不紅氣不喘地說瞎話,轉身走向老君的靜室,“我這次回來是太白星君有疾,現在火急火燎在天宮等着呢,我回來就是去老君房裏給他拿藥。”

“原來如此。”金角不疑有他,關切問道,“星君他怎麽了?”

吱呀。

李八卦推開靜世的門,回頭微微一笑:“別擔心,不是什麽大病,星君他只是犯了痔瘡。”

“阿嚏!”

另一邊,熱鬧的宴席上,太白星君冷不丁打了個噴嚏,他掏出手絹擦了擦鼻子,納悶不已:“起風了?”

“怎麽?”月老吃着鹵牛肉,抽空問了句,“受涼了?”

“大概吧。”太白星君動了動,覺得椅墊很是不舒服,他戳了戳月老,“老夥計,我問你一件事。”

同時,月老眼疾手快搶到了鹵得最入味的那塊牛筋,不由心情大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問!”

太白星君沒好氣道:“織女最近是不是又和牛郎鬧別扭了?”

吧唧,吧唧。

月老美滋滋嚼着牛筋,狐疑瞥了他一眼:“何出此言?”

太白星君又動了動,覺得屁股難受得厲害:“你不覺得椅墊偷工減料,硬邦邦的?”

月老搖頭。

“……”太白星君壓低聲音,“奇怪,那我之臀部為何很不舒服?宛若坐在針氈一般難受。”

如坐針氈!

哐當。

剩下的半塊牛筋一下掉到地上,月老甩開玉筷,捂住嘴,不可置信地打量了一圈太白星君,最後神秘兮兮開口:“老夥計,你完了!你生了大病了!”

“什麽?”太白星君吓了一大跳,急急道,“治病要的銀子多嗎?”他最近到處應酬,天界的藥價又節節攀升,尤其是太上老君的藥,比去年翻了兩番。

他若是生了大病,那點家底,估計只能去找太上老君買點友情價的藥。

月老搖頭:“不多。”

“那就好那就好。”太白星君松了口氣。

随即,月老話鋒一轉:“只是吃不好睡不好。”

“……”

“還治不好。”

太白星君磨牙:“到底是什麽病。”

月老捋了捋白胡,嘆息一聲:“痔瘡。”

“……”

與此同時。

天膳房的院子裏,銀角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八卦,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八卦,你怎麽來了?”

李八卦有一搭沒一搭順着池硯小黑貓的毛,歪頭眨眨眼:“聽金角說你忙得腳不沾地,反正我回來沒事做,所以來幫幫你。”

“真的?!”銀角眼睛都亮了,差點沒激動得抱住她大哭。他真的真的太累了,特別需要人幫忙。

“嗯。”李八卦說着眸底一抹狡黠閃過,“不過看你們那麽忙,肯定會累得虛脫,算了,我還是回去休息吧。”

“別啊!”好不容易等來一個傻子,呸呸,一個救星,銀角哪裏肯放她走,一個大鵬展翅攔住她,笑嘻嘻道,“其實也不是那麽累的。”

“你別诓我了。”李八卦指着他被汗水浸濕的衣領,吐了吐舌頭,“你看,你忙出來的汗水都能當洗澡水了。”

“我這是內外廚來回忙活,當然累了。”銀角嘿嘿一笑,“不過主要還是外廚累的,你幫我跑內廚,保證不累。”

等的就是這句話!

李八卦在心底歡呼一聲,面上卻好奇問:“內廚是什麽呀?”

“簡單的簡單的。”唯恐她不同意跑了,銀角馬上解釋,“內廚是給禦廚他們送洗幹淨的菜,都不用你擡,有木頭推車呢。啊,對了,還是做專用流水席的禦廚,比起普通流水席,輕松得很。”

流水席分為普通流水席和專用流水席。

普通是一些低階的仙官仙女,專用是玉帝,王母娘娘以及大臣。

“哦。”李八卦點頭,“既然如此,那幫你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銀角眨眨眼:“別說一個,十個,一百個都可以!”末了,他摸了摸鼻子,“除了要銀子。”

“不用銀子。”李八卦笑得眉眼彎彎,“要一杯牛奶。”

銀角怔住:“牛奶?”

“嗯。”李八卦舉起池硯,用臉蛋蹭了蹭他的小貓頭,一臉認真道,“我家小貓還在長身體,要多喝奶。”

池硯:“……”

……

專用流水席的主廚是伊尹,生前是商湯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也是一個名滿天下的名廚。

因此死後位列仙班,成為玉帝的禦用廚仙。

他最擅長的煲湯,而玉帝最愛的就是他煲的蜜瓜螺頭雞湯。

蜜瓜螺頭雞湯煲出來是奶白色,需要白皮綠肉的蜜瓜半斤,新鮮海螺肉半斤,老母雞一斤。

李八卦推着木頭推車過去時,伊尹都快忙暈了,也沒看她,從推車裏挑了他需要的食材,又轉身回竈臺忙活了。

切,跺,下鍋,煮。

隔着氤氲的熱氣,滴了三滴無聲無味水的老母雞,變成雞塊在沸騰的砂鍋裏上下翻滾。

別的不說。

聞起來還真香……

李八卦舍不得挪開眼睛,掏出手絹擦了擦口水。

希望一會兒,玉帝一口氣喝光它吧!

還真的喝光了。

蜜瓜螺頭雞湯煲一端上桌,幾乎沒怎麽動過的筷子終于動了,他的近身仙女一盛好湯,他馬上喝了下去,如此來回,不多會兒,一盅湯被他喝到見底。

隔着缥缈的金紗幔,清甜的香味還是飄滿了大殿。

嘴裏的肉頓時失了滋味,月老踢了踢還在糾結是不是得了痔瘡的太白星君,問:“玉帝這是怎麽了?大戰過後一直不露面,慶功宴也拉了紗幔。”

太白星君有氣無力地搖頭:“許是也得了痔瘡吧。”

“……”月老嘴角扯了扯,“嚴肅點!”

太白星君總算抽空往上位瞥了一眼,若隐若現的金紗幔裏,隐約可見玉帝的模糊的輪廓,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陛下最好面子,也許是和魔尊大戰,臉上挂了彩吧。”

該死!

此時,臉上挂了彩,看東西還有些重影的玉帝心情很是煩躁,繞是喝了最愛的雞湯,那股煩躁還是無法排解。

啪。

突然,他一掌拍在桌面,拂袖而去:“本座身有不适,你們繼續。”

一時間,大殿內安靜下來,衆仙默默目送着那道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金紗幔後,等玉帝走遠,呂洞賓才抛了一個蜜桔到何仙姑面前。

等何仙姑擡頭,他挑眉道:“仙姑,你可曾察覺到,近來陛下的脾氣越發暴躁了?”

暴躁?

何仙姑剝開蜜桔,掰了一瓣放到嘴裏,鑽心的甜。她思忖片刻,認同點頭:“是,以前陛下可從未拍過桌子。”

煩躁。

無法抑制的煩躁。

走在禦花園裏,玉帝眸底的怒氣越發重,他猛地停住腳步,呵斥一旁跟着他的四個近身仙女:“都給本座滾下去!”

“是。”

仙女們面面相觑,驚惶退了下去。

很快,禦花園裏只有玉帝一人。

他靜靜站在蓮池畔,看着飄着浮萍的水面,眼皮越來越沉,他用力揉了揉額角,不對,有什麽不對勁。

是了,無為。

無為不見了。

他帶着誅神釘去殺李八卦,到現在還未歸來。誅神釘一出,李八卦必死,根本不用等到現在。

除非……

玉帝眸光一凜,無為背叛他了!

窸窣。

這時假山後傳出聲響,玉帝衣袖一甩,一道金光飛過去,他冷聲道:“誰?出來!”

“喵。”回答他的是一聲貓叫,一直瘦骨嶙峋的小黑貓從仙草裏鑽了出來,弱小、可憐,又無助。

原來是只貓。

看着小黑貓,玉帝神情稍微放松,但他還是一臉厭惡,此等低級生靈就像凡間那群愚蠢的凡人一般,根本不配同他呼吸同樣的空氣。

通通都要死!

一股難以遏制的殺意襲來,玉帝彈指一揚,竟是要讓小黑貓死無全屍。

然而——沉重的眼皮耷拉下來,他雙腳一個虛浮,往前撲倒在地,指尖的金光也逐漸黯淡。

怎麽回事?

玉帝震驚不已。

“暈了嗎?”乍然,熟悉的清脆聲響起,模糊視線裏,一個讓他咬牙切齒的身影從假山後小心翼翼探出頭。

李,八,卦!

他咬牙。

李八卦趴在假山上,見玉帝雖然沒有沉睡,但也暈眩得毫無反擊之力,她這才輕手輕腳走出來,感嘆道:“看果然黑玉帝很強,三滴無色無味水對他只有一滴的作用。還好我機智,懂得下藥。”

玉帝:“……”

池硯:“喵。”

片刻,玉帝冷冷問:“無為把一切都告訴你了?”

李八卦點頭,蹲在他旁邊:“算是吧。”

“呵,你倒是厲害,能策反本座的心腹。”

“一般厲害吧,畢竟沒有策反你。”

“……”冷靜片刻,玉帝道,“早知如此,本座不該那麽早殺玉翠兒,應該等她殺了你後再解決她。”

果然玉翠兒和玉帝是一夥的。

說不清是什麽心情,李八卦搖頭:“你錯了,她不會殺我。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聽命于你,但我相信一定是你騙了她。”

“你也錯了。”玉帝道,“本座不過是喚醒她的欲望,究其根本,是她自己有貪戀,才會被利用。”

“因為她有欲望,所以你喚醒了她的欲望,錯的就是她,不是你嗎?”李八卦不認同道,“比起她,我覺得你更可惡。”

“那又如何?”玉帝笑了,語氣愉悅,“本座心狠手辣,你一個小小的火爐又能如何?殺了我?呵,你以為我無法動彈,你就能殺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是你天真得可笑吧?”李八卦一臉古怪地看着他。

不好的預感閃過,玉帝道:“什麽意思?”

“你為什麽會認為我要殺你?”

玉帝試探道:“不殺我,那你準備做什麽?”

正在這時,只見李八卦默念咒語化為紅光閃閃的八卦爐。她懸浮在空中,爐蓋慢慢打開,學着玉帝的語氣愉悅道:“我這個小小的火爐,自然是煉化你的黑心魔啊,不然怎麽辦?又殺不死你。”

玉帝:“……”

說時遲那時快,池硯貓爪一擡,璀璨的藍光頓時籠罩住禦花園,玉帝胸前,一團黑氣漸漸浮了出來,而玉帝,終于眼皮一中,徹底沉睡。

不行。

他不能就這樣被煉化!

黑氣掙紮着,和藍光用力拉扯着。

一點,又一點。

只是他終究不敵藍光,被牽引着飛向八卦爐。

這是……

感受到無法抵抗的上古神力,他看向小黑貓,不可置信道:“盤龍劍!你是盤古劍……等等,你……池硯!”

語落,一陣淡藍光芒閃過,池硯現出原身。

“我早該想到,擁有盤古神力,超脫三界之外的人……”黑玉帝嗤笑一聲,“比盤古還早誕生的盤龍劍!”

是了。

池硯是一把劍,确切說,混沌時期,他是一塊石頭,經過數萬年的風化,逐漸變成了一把石劍。

盤古也是那時候出現的,只有風聲的黑暗裏,他第一次聽到了別的聲音。

“可願一起劈開這黑暗?”

從那天起,盤古帶着它,尋找可以劈開黑暗的地方,他還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吾乃盤古,爾便喚盤龍劍如何?”

于是,他有了名字。

又不知過了多久,盤古總算找到了他一直尋找的地方,在開辟天地之前,他把身上的神力一分為二,一半給了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泥人,一半,給了他。

盤古珍惜地把他擦亮一遍又一遍,最後,他大笑一聲:“盤龍,以後世上,不再只有黑暗。”

說完他揮劍一劈,自此,開天辟地,天地之間有了光明。

然後他累得倒了下去,雙目變成了太陽和月亮,肌膚變成了廣闊無垠的大地,四肢變成了連綿起伏山川,血液變成了奔流不息的江河。

盤古死了。

也帶來了新的生命。

後來,池硯也不知道他又沉睡了多久,等他再次醒來後,他已經有了靈識,但他并不想變成人。

直到共工怒觸不周山,撞出了死亡之脈,讓天地即将再次陷入無窮無盡的黑暗。

于是池硯修成了一個小小的稚童,他的原身盤龍劍,也變成了一把泛着淡藍流光的長劍,因此他取名——流光。

他尋找着死亡之脈,一直不停往前走,從春走到夏,再從秋走到冬。

直到有一日,他感受到了另一半盤古之力,等他尋去,他看到了一個和他一般大小的少年。

……

池硯是盤龍劍?

池硯是一把劍!

李八卦驚訝極了,一個恍惚,給黑玉帝找到了機會,他心知被抽離出來,再回去也控制不了原來的玉帝,他眸光一冷,索性用力抓住李八卦,拽着她一起飛向凡間。

目标,死亡之脈。

“哈哈哈,既然如此,那就讓三界都給我陪葬吧!”黑玉帝看着越來越近的死亡之脈,扭曲地笑出聲。

什麽?!

李八卦還是八卦爐的模樣,不過是眨眼,她就被黑玉帝抓着從天宮落進一個駭人的白骨堆成的骨山裏,視線所及之處全是黑中帶綠,綠中帶黑的怨氣。

無數道聲音哀嚎着。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有魔,亦有仙。

這是……

不知為何,一個答案從李八卦腦海蹦出。

死亡之脈。

不多會兒,沒有肉身的黑玉帝很快被數萬萬年的怨恨之氣吞噬,融入了死亡之脈的怨氣裏,而一身鐵皮的她,怨氣無法入侵。

霎時,白骨山哭嚎得更厲害,帶着山脈不停往前移動。

所過之處地動山搖,山河破碎,從地心裏冒出的火漿吞噬着一切,百姓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滿目的血腥、殺戮,以及絕望。

李八卦驚呆了。

原來這才是真真正正的死亡之脈!

不行!

她一定要阻止它!

想到上次池硯身受重傷,也要拼盡全力去救那些百姓,李八卦油然而生一股勇氣,雖然她修為低微,但她鐵皮厚啊,也許能撐到池硯趕來!

打定主意,她即将變回人形。

“不許變!”

唰地,一道藍光落下,池硯手執流冰從天而降,劈開漫天黑綠怨氣,對她道:“當年共工怒觸不周山,不只破天,也裂地留下了死亡之脈。女娲雖用五色石補了天,地縫卻一直未曾補上,因此死亡之脈在三界游走,每隔一千年,它就會收集無辜枉死生靈的怨氣,喂養它的能量。你變成八卦爐不屬于生靈,它就不會傷你。”

原來如此。

李八卦乖巧點頭:“嗯嗯,我不變。”頓了頓,她覺得不對,又問,“我不變回肉身不能使用法術,怎麽幫你呀?”

池硯笑了:“你安全,便是幫我。”

“你……”

轟隆!

李八卦還想說什麽,池硯通身就發出一陣強烈的藍光,旋即,他指尖源源不斷滴出血,落成山的白骨裏。

竟是散盡所有修為,一阻死亡之脈為禍蒼生。

一時間,天地間恍若白晝,引得天際雲層翻湧,電閃雷鳴。死亡之脈也停住了。

白骨山哀嚎着,發出震耳欲聾的哭聲。

池硯困難地掀開眼睫,在倒下去之前,最後看了一眼李八卦,聲音溫柔而寵溺:“乖,不要變。”

眼見他倒下去,李八卦拼命搖頭,一陣火光閃過,她變成人身接住池硯,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他臉上:“不,我不要乖,你要死,我陪你一起。”

呼啦,嘩啦。

頓時,怨氣呼嘯着襲向李八卦,池硯擡手一揚,堪堪揮開怨氣,他低聲道,聲音越來越低:“好好活着,我想你活着。”

李八卦哭着搖頭:“可我也想你活着。明明和花燈許願……”

等等,花燈!

盤古的歸靈珠!

可以在危急時刻救命的歸靈珠!

李八卦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從百寶袋裏翻出金盒子,一打開,平平無奇的珠子飛出來,一下沒入池硯的心口。

進去了!

她眼巴巴看着,根本不敢眨眼。

下一刻,一陣耀眼的金光閃現,池硯蒼白的臉色漸漸恢複血色,滿身的血污也消失。沉重的眼簾掀開。

視野裏,是李八卦哭得腫起來的臉。

池硯遲緩地擡手想給她擦淚,就在這時,死亡之脈又動了,并且動得比之前還要厲害許多。

砰砰砰!

無數聲巨響,火漿仿佛天女散花一般,不時從地心噴出。

發生何事?!

兩人皆驚。

“因為死亡之脈吸納了玉帝心魔之力,它已經不是你所能阻擋。”兩聲嘆息,太上老君和須菩提祖師只天際而來。

他不能阻止?

池硯皺眉,心裏閃過不詳的預感,他看向須菩提:“師父?”

“唉。”須菩提搖頭,不忍地別過頭。

另一邊,太上老君慢慢走向李八卦。一瞬間,他是真的老了,他走過去蹲下,慈愛地擦掉她的淚水,從袖口摸出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打開,是一塊熱騰騰的桂花月餅。

他顫抖着聲音道:“今年中秋,你這壞姑娘又離家出走,連塊月餅都沒能吃上,這是爺爺親手給你做的,熱乎着,快吃吧。”

李八卦從未見過太上老君這幅模樣。

她知道,出事了。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麽,只乖乖接過月餅,低頭一口一口,認真地把月餅吃得一幹二淨。

太上老君摸着她的頭,眸底水光閃爍:“不急,吃慢一些,慢……”

“不能再慢了。”須菩提一狠心,打斷太上老君,一字一句道,“八卦,世上除了擁有盤古之血的你,再無人能阻止死亡之脈。”

“咳。”

最後一口月餅卡在喉嚨裏,李八卦噎得小小咳了一聲。她不解地擡頭,怔怔看着須菩提:“盤古之血?”

“是。”須菩提道,“你乃盤古用玄鐵神劍融後所鑄,而玄鐵神劍,是融合了盤古一半的血煉制。當初你之所以能解除步逍遙封印,就是因為他取走你一滴至純至陽之血。因此你只要融化成鐵水,便能補好裂開的死亡之脈。”

唔。

原來當初是她的血放走了步逍遙。

李八卦恍然大悟,難怪那時候……她輕輕戳了戳池硯的手,笑得眉眼彎彎:“二師兄,你一直避而不談思過崖底的結界,是擔心我知道步逍遙是我放走的真相,難受嗎?”

池硯喉嚨湧上一股腥甜,他沒有回答她,看向須菩提,總是無波無瀾的眸子第一次有了哀求的意味:“師父,真的沒有別的方法?”

須菩提搖頭:“我和老君知道這件事後,一直在找尋別的方法,然……沒有。”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是這樣。”李八卦吐了吐舌頭,繼續道,“你總是這樣,悄悄對我好不讓我知道。”

如果早一點……

她就能多喜歡他一會兒呢。

李八卦想着,深吸一口氣,掏出手絹塞給太上老君:“吶,擦擦吧,再哭就真的老了。我也不是……哎呀,反正我本來就是一塊鐵,現在變回鐵水,也算是質本鐵來還鐵去,還能造福衆生,賺了。”

她越是這樣,太上老君越難受,他攥緊手帕:“八卦,爺爺對不起你,找了那麽久,還是找不到別的……”

“知道對不起我就背過身,等結束再回頭。”李八卦說完,補了句,“師父也一樣,你們全部轉身。”

知道她不想讓他們瞧見化為鐵水補地縫的場景。

饒是太上老君想多看李八卦幾眼,卻也承受不住親眼看見她消失的場面,他拂塵一掃,轉身。

須菩提合上眼,轉身。

池硯沒有動,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李八卦。

顯然,李八卦的“你們”也沒包括他,她笑吟吟看着他,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閉眼睛。”

池硯緊緊握住她的手,閉上眼睛。

“答應我。”李八卦低頭,離池硯的臉越來越近,最後,微涼的唇貼上他的唇,唇齒間是淡淡的桂花味,“下次見面,給我買最好吃的桂花餅。”

滴答。

言畢,一滴鐵水落在池硯臉上。

手中握着的溫暖雙手瞬間消失。

然後不停顫動的山河逐漸安靜,一道冒着金光的鐵水,宛若一條金龍,游過之處,破裂的地縫慢慢複原。

嗚嗚嗚。

哀嚎的白骨山也沉默了,七彩霞光破雲而出,天地一片浩然正氣。霎時,只聽“嘩啦”一身,累累白骨化為漫天粉末,随着風,消散在天地之間。

池硯始終沒睜眼,一行清淚滑落,融進那滴鐵水裏。因此他眉注意到,那滴帶有他淚水的鐵水,忽地一下騰空而起,飛走了。

他薄唇微啓:“好。”

……

“終于來了!”

與此同時。

應龍和黑龍等候在死亡之脈旁邊,見鐵水飛出,應龍激動喊出聲。黑龍沒有說話,看着水晶棺中的安詳躺着少女,靜靜等待她蘇醒的那一刻。

從步逍遙在水月鏡看到李八卦修補死亡之脈這一幕,他就一直計劃在她獻祭之前修補好地脈。

因此他搶奪盤古神力,煉制萬血凝。

然而仍然功虧一篑。

不得已,步逍遙啓動第二個計劃,為李八卦準備好一個複活的軀體。唯一代價是他必須死,把那滴至純至陽的血還給李八卦。

那次攻打天界,其實他就是特意去赴死。

黑龍曾問他:“主人,值得嗎?”

他只是笑:“那本是她的血,我不過是還給她,何來值得不值得?”

值得嗎?

值得。

黑龍還在想着,那滴鐵水忽地紅光璀璨,化為一顆跳動的心髒,猛地飛向水晶棺材,鑽入少女的心口。

一陣煙霧缭繞,水晶棺突然劇烈晃動起來,棺材蓋緩緩升起,先是冒出幾簇火紅的三昧真火,然後一只細瘦白皙的手伸出來,很是艱難地搭在棺沿。

很快,李八卦氣喘籲籲爬起來。

濃密的長睫緩緩掀開,入目,是兩張驚喜的臉。

她眨眨眼,聲音清脆而俏皮:“步逍遙的兩條龍,你們有桂花餅嗎?我餓了。”

黑龍:“……”

應龍:“……”

———————————————————————正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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