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整理完畢,等到了左羨到場之後, 這一幕戲, 也就要開拍了。
組裏除了年輕演員之外, 最多的也就是上了年紀, 飾演爸爸媽媽那一輩的老戲骨了。
這一次飾演司柔父親的, 就是圈子裏面挺有名的一個老戲骨,也是出了名的“爸爸”候選者, 不少的劇裏面都會有他們的出演,也是因此, 錄制的過程當中, 新演員和這些老戲骨對戲,可以說是十分艱難的。
老戲骨之所以是老戲骨, 那勢必是因為人家演技深入骨髓,一舉一動間都會牽扯着觀衆的心緒——小鮮肉在他們面前,演技不過關先不說, 如果本身就是那種不怎麽讨喜的,甚至就連呼吸, 都可以被批判是個錯誤。
而不太湊巧的是, 這一次飾演“渣男”戴浩川的演員,正是一個本身演技就不怎麽樣的一個高流量小生。
換句話說, 也就是……演技實在不怎麽樣,只能看看臉就是。
偏偏左羨覺得這人連臉也不好看,阿閑最好看。
而且這人和左羨初期也差不多,幾乎是一路黑紅黑紅的上來的, 可是左羨卻比他要強上不少,起碼左羨有實力,最後靠着兩部演技過硬的片子直接撐了起來,也算是打了個翻盤仗,讓所有的觀衆都感受到了什麽叫做‘真香’的威力。
“羨羨姐,聽說你今天是要和陳老師在一起搭戲?”旁邊站的是組裏的一個小演員,歲數不大,今年也就十六七歲,長得可愛,人也挺開朗,做什麽事兒也都比較虛心的,所以人緣還不錯。
左羨在旁邊候場,等着那邊調試機位,聞言點了點頭,說道,“是啊。”
林為期也在邊兒上,眼神一直在往這邊瞟,但是卻一直沒找到機會能靠近。
見終于有人挑起了話題,林為期這才也湊了過來,像是完全忘記了之前在左羨這裏吃過的虧一樣,親親熱熱的又站到了一邊去。
“真羨慕羨羨可以和老前輩有這麽多的對手戲。”林為期見左羨不理她,不甘寂寞的說了一句,“聽說陳老師是最好為人師的人,就算是演技再不好的人,和他在一起搭戲,能學到很多的東西的,對了羨羨,聽說這一次是反轉拍攝的鏡頭,你……我需要陪着你再過一遍臺詞嗎?”
羨慕?
再陪着她過一遍臺詞?
這話說的,雖然好像是處處為她考慮,可這話裏話外,潛臺詞中卻充滿着對于自己的不屑。
再者……林為期什麽時候和她過過臺詞了?
左羨心裏知道林為期這些看不起和嫉妒都是哪來的,可她就算是不加上上輩子,演技也足以碾壓林為期一條街,是她拍馬都追趕不上的距離。
像是戴浩川那樣的人和老前輩對戲是自找死路,甚至可能出現被壓場壓到存在感全無。除了裝作一副謙卑的晚輩模樣,并且虛心接受批評之外,別無他法。
而她麽……
左羨一笑,她還等着虐渣呢,上輩子演技女王的稱呼也不是浪得虛名的。
左羨臉上的笑容隐去一瞬,不鹹不淡的說道,“林小姐,多謝你的好意,不過這幾天我空閑的時候一直都和阿閑在一起對劇本。你怕是忘了等一下你也要上場,另外……”
然而這個另外是什麽,左羨卻沒有多說,只笑了笑,之後道,“你這次的戲份也是不容易,加油吧,看好你哦。”
當面被拆穿的林為期臉上頓時有點挂不住,心想自己剛才果然還是說的話太絕對了,畢竟她和陸星閑相比較……
林為期忍不住咬了咬嘴唇。
因為陳建業老師是特邀的演員,加上老人最近身體不怎麽爽利,所以拍攝進度是按照老人的需求來的。
接下來的這一幕,便是司柔經歷了兩次流産,不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開始出現了抑郁的情況後,回了娘家很長一段時間的戲碼。
演出來不難,可難以表達的是意境。
那段時間裏面,司柔幾乎和外界完全失聯,她內心有想過是不是要再回上官家,可她的丈夫做出的種種事情卻讓她完全不知所措,甚至于對以後得生活都感到更加的絕望了,只覺得看不到盡頭。
可就是在這個時候,司柔卻發現她又有了孩子。
戲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導演看了一眼已經準備完畢的內場,說道,“開始——!”
這是一個裝修的十分溫馨的小戶型的房子。
三口之家絕對夠住,還有特意辟出來的一個小書房,在這種裝飾風格的家裏面,似乎僅僅是看到,就會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可這種幻覺,終于是被從衛生間傳來的陣陣的沖水聲給打破了。
司柔疲憊的推開門走出來,手上、臉上,即便是用毛巾擦過之後,不小心沾到了水的發梢卻還在繼續的往下滴着水,有些落在了她的衣服上,頓時暈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一貫是一個小心又幹淨、精致的姑娘,這種情況,在往常絕對不會發生的。
客廳裏面坐着兩個沉默的老人,頭發花白,男主人手中掐着一根尚未點燃的煙,只放在手中輕撚着,面色凝重,半晌,他拿着煙的手忽然神經質的抽了一下,擡起頭說,“你在家住的時間已經夠久了。”
他的聲音獨有一種抽了煙後的喑啞和幹澀,也似乎有些遲疑,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的話。
司柔臉色一白,孕期的煎熬以及身體和精神上的疲憊都沒能将她擊垮,可來自于父親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幾乎是瞬間讓她的心理防線完全崩塌了。
曾經她不是沒有試圖過龜縮向後,尋求娘家的幫助,可每每在電話中談起時,父母總是避開這個問題,顧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想提起自己在上官家過的是不是不開心。
逢年過節的時候……說的最多的,也都是自己嫁入了豪門的好處,和親戚、鄰居有意無意間的炫耀。
她不像是一個嫁給幸福的女人,更像是父母賣給上官家,可以持續盈利的一個籌碼。
司柔唇角輕輕扯了一下,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一點的起伏都不見了,更像是哀鳴一般,說道,“爸,我……不想回去。”
對面的男人聞言沉默了一瞬,再擡起頭的時候,面色微沉,唇角向下微垂,說道,“你不回去也得回去!”
說罷,他的手在桌子上重重的一拍!
司柔被吓了一跳,眼淚順着眼眶墜落了下去,半晌,她忽然扯起了一抹笑意,然而與之不符的卻是她滿面的絕望和更加肆虐在臉上的淚水,“我真恨自己是你生下來的……”
鏡頭以及在旁邊觀看的衆人一愣,不約而同的屏住了呼吸,瞪大雙眼,緊張的等待着接下來的劇情。
這一幕實在是太寫實。
多少孩子在叛逆期的時候都曾經有過這種想法。
在他們年少無知的時候,甚至曾經極端的想過,如果父母都死去,該有多好。
可每每當他們這麽想的時候,眼淚卻又會流的更兇,開始羨慕起別人的父母,可同時,又會忍不住想起,父母對自己的好。
這一幕,牽起了幾個人的共情感,似乎是回憶起了往昔,忍不住跟着一起紅了眼眶。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聲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忍不住瞪大了雙眼,目光幾乎是追随着那一聲,全都落到了左羨的身上!
到了這個沖突點之後,老人會摔門而出,剩下的母女兩人,會抱頭痛哭,算是一個特別激烈的一幕。
他們沒有發現不對,可在機位後面的導演卻是有所察覺的。
她皺了皺眉——剛才那條也不能算是不過,但是有一個小失誤。
本身後期剪輯處理一下就好,可按照她以往的經驗,這一幕的表現實在是太精彩,又是具有強烈沖突的一幕,如果剪輯的話,會很可惜。
她沒有喊卡,工作人員也不敢亂動,目光無措的互相看了看。
這時,倒是左羨先反映了過來,完全無視了自己剛才被打了一下,而是笑着說道,“陳老師,剛才那一條重新來一遍吧?”
陳建業這一次的目光終于是正正經經的打量了一下左羨。
随後,他滿意的一嘆,說道,“好,我也是這麽想的。”
這話由左羨先挑起來,算是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也不顯得太刻意。
一是左羨沒有找理由把錯強行歸到自己身上,二更是沒說出他的不好的點,一切也就只有鏡頭後的導演們才知道,做的簡直是滴水不漏。
剛才起身的時候,他手中夾着的煙還在自己手裏,甚至姿勢都沒有變過。
站起身的那個瞬間,他遲疑了,所以導致後期觀看的時候,肯定會出現一個卡殼的瞬間,會讓整個流程的流暢度全部破壞掉。
陳建業想到此,不由又看了一眼左羨。
他也是個老道的演員了,雖然的确是真打,但是也沒用多大的力氣——可這不代表,人家就不會疼啊。
“臉沒事吧?”陳建業搓了搓手,問道。
左羨笑眯眯的,“沒事呢,還想跟陳老師請教一下,您剛才扇巴掌的時候可是一點都不疼的,怎麽做到的呢?”
“這個簡單。”陳建業松一口氣,說道,“手部到你臉邊兒的時候放松力氣,再用手掌拍打就不會太疼的。”
左羨笑眯眯的點頭,覺得真是受教了。
見左羨被這麽誇獎,導演組那邊的人都議論了起來。
加上剛才她的表現有目共睹,現場表演都弄哭了好幾個人,這份張力和感染力,那是絕對沒得說的。
而在和圈內的老前輩交談的過程當中,也顯得不卑不亢,那份氣勢甚至沒有被打壓——衆所周知的,即便是一個主角,可如果存在感太低,在一些老戲骨面前,也依然會被壓戲。
這是無可避免的一件事情,然而剛才的那麽短短一個劇情,一個固執、保守,又十分刻板,大男子主義的父親、一個聽話、乖巧、卻顯得甚至有些懦弱,最終爆發的女兒……瞬間就十分生動的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而陳建業對于左羨的态度,也十分的耐人尋味。
畢竟到了他們這種高度以及年紀,不管是在哪個劇組,都只有橫着走,別人哄着他們的份兒,可現在看來,倒是和左羨有一點類似于……志氣相投的感覺?
看着左羨已經和陳建業光明正大的拿着劇本,在衆人的陪同之下順着往下的劇情時,林為期站在門邊,雙手緊緊的藏在了臂膀下面,狠狠的攥成了拳。
這一刻……她甚至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以及恐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