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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話

枕夢樓中,蒼止坐在偏廳一角,今日來的倒巧,那蘇木正在講她的故事,只是不知如今的結局是怎樣的。

捏出一藕粉桂花糖糕,她只覺得食之無味,眉頭蹙起,再也未碰。

六界四族,能走的她都走了,能問的她也問了,如今在人界停留了二十餘年,還是沒有白夙的任何消息,蒼止可不覺得他是在和自己嘔氣,所以藏了起來。

抿唇離開了枕夢樓,她突然覺得,白夙他或許真的是嘔氣了。

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亂轉,仰望一圈,似乎除了那蘇木護着的枕夢樓,一切皆已物是人非。

說是漫無目的,但她最終還是去了青花塢。少熙的結界依舊保留着,來了這位花神司,青花塢的靈氣似乎更加濃郁了。

籬笆牆內,少熙閑坐,木桌上還放有兩盞尚有餘溫的茶水,想來方才有客來訪。

蒼止坐在他對面,親手舀了些許熱茶,抿抿唇,“方才哪位客人造訪?”

“雲生樓的兩位。”少熙淡淡一笑,與她仿佛是闊別已久的知己一般,“不過匆匆離開了,你看,連茶都沒有喝完。”

蒼止翻了個白眼,暗道抉迷那厮還不是怕她報那一劍之仇,帶着蘇還跑的比兔子都快。

籬笆牆內還設了一軟榻,蒼止只道是花神司少熙很會享受,喝完了茶,便徑直走到了軟榻那裏,一躺下就睡着了。

日頭漸移,少熙一直坐在庭院中,直至再一壺茶翻滾,蒼止這才起身,而後望了望一直在發愣的少熙,嘆了口氣,起身将那茶從炭爐中取下。

少熙回神,對之一笑。

“我說少熙,你當真沒有在這青花塢中見過白夙?”蒼止戳了戳炭爐中的炭,眼睛盯着炭火。

“确實沒有。”少熙抿唇一笑,“若是他來了青花塢,你應該會比我清楚。”

“也是。”蒼止颔首,而後起身,覺得自己也該離開了。

少熙送蒼止出了籬笆牆,回頭再看了看那間竹舍,蒼止目光又移向了籬笆牆外的那株桃花樹。

此時桃花正豔,在這一片碧色中分外妖嬈,樹後有一土墳,記得當年白夙讓後世留下時,她還只是一株幹巴巴的枯樹。

“這株桃花你養的不錯。”

少熙也随她的視線望去,薄唇勾起,“青花塢靈氣濃郁,我做不了什麽。”

蒼止微微颔首,而後走到了桃樹下,右手手指摩挲着下颚,打量了許久,而後廣袖一揮,靈力進入桃木之中,須臾便見那株桃花樹化成了人形。

後世方醒,體內力量低微,唇色發白,款款一拜,聲音如同她人一般虛弱無力,“後世多謝先生。”

蒼止擺手,後退一步,“跟我沒有多大關系,若沒有花神司相助,你就等着一輩子做桃花樹吧。”

後世轉頭望向一旁的少熙,再次躬身一拜,“後世多謝花神司大人。”

蒼止再次後退一步,而後弄了弄衣袖,轉身離開,見她離開,少熙沒有理會後世,而後抿唇蹙眉。

“神尊大人。”

“還有什麽事?”蒼止回頭,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眉頭一皺。

“約莫七百年前,北方寒雪極地突生異象,但是在一夕之間又恢複如初。”

蒼止眉頭再次蹙起,而後抿唇看着他,咬牙切齒道:“花神司大人,本座今日才發現你才是最锱铢必較的那一位。”

見蒼止憤恨離去,少熙抿唇颔首一笑,而一旁的後世再次一拜,“多謝花神司大人照料,後世這便告辭。”

少熙回頭看了眼低眉颔首的女子,而後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手中一支簪子落入她發間。

“我可曾說過,今生若還有人肯用檀木發簪為你挽起三千青絲,你便不用獨自一人守着了。”少熙将她攬入懷中,再次嘆了口氣,“世兒,不要怕,我來赴約了。”

後世手指一緊,而後攬住了他,一瞬間,淚如雨下。

寒雪極地,風雪交加,蒼止裹着厚重的狐裘,漫無目的地走着,指間靈力凝聚而成的蝴蝶霎時間亦消散不見。

腳下一個踉跄,蒼止跌在雪中,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而後躲在一巨石後,深刻懷疑少熙那混蛋是不是為了報複她當年不肯收留後世那一仇,而後诓騙她來了這寒雪極地。

長睫之上蓋了霜雪,蒼止将身上的狐裘再次攏了攏,而後起身離開。

大雪漫天,衆神也不肯踏入的苦寒之地,如今只有一人,形單影只,無所方向地蹒跚而行。

饒是她如今這般修為,也只覺得在這鬼地方會被凍僵,手指開始有些不聽使喚了,蒼止看了看已經埋至她膝蓋骨的雪,苦笑一聲,只覺得這雙腿又該廢了。

四面白雪,眼睛有些發澀,蒼止再次行了許久,只見遠處的兩座冰山相靠,形成了一天洞。

雪花從天洞中飛過,蒼止抿唇,而後雙手擡起,靈力四散,霜雪逼得她後退幾步。

蒼止眉頭緊鎖,而後幾個翻身,并召喚出了虛界之內的帝羽劍,而後踏劍從天洞中進去。

帝羽劍回,蒼止在地上一連滾了五下,只覺得方才被凍僵的骨頭都碎了,不禁哆嗦了片刻。

有些艱難地坐起了身子,她揉了揉腳踝,這才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頭頂辰星遍布,腳下亦是如此,群星璀璨奪目,想不到天洞過後別有洞天。

好在這裏沒有外面寒雪極地那般寒徹凍骨,蒼止手指動了動,覺得恢複的差不多了,便起身随意地走着。

七百年前她強行送納蘭晟的魂魄回了現世之中,出了冥界,只發現一切如初,她還奇怪,為何強逆了天命卻對現世無所影響,不曾想過,原來在這寒雪極地出了問題。

頭頂的星空中有一塊為緋紅色,那正是破碎的時空,如果不及時處理,很可能會對來世造成影響,到時候輪回之境受阻,饒是她也萬死難恕其罪。

望了望那片緋紅延伸之處,蒼止覺得,這樣或許可以找到白夙。

漸漸地,遠處多了一點金色光澤,與其他銀星不同,蒼止又往那個方向走了走,大抵可以看到是一株樹,但具體如何,眯着眼睛也不能看清。

她試着往那株樹靠近,只是看着如此近的路,走起來,卻始終不能過去。

迷惘星空,其中結界太多。

等到近些時,蒼止終于看清了。

那是一株金葉垂柳,柳葉纖長透明,絲絲縷縷得垂落着,而柳樹下還盤腿坐着一人,雙目阖着。

一絲金柳垂下,而後纏繞在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腕間,金色的柳葉緊貼着他的手指。

蒼止駐足看了許久,而後緩緩靠近,坐在他的面前,抿唇不語。

寒雪極地空間損壞,為了防止其禍及他處,最好的辦法便是有人以靈力駐守。

七百年前的事是她在人界招惹上的,她從來沒有想過将他牽扯在內,可是最終一切代價卻還是由白夙承受。

“白夙,看來我不止是個敗家子兒,還是個惹禍精。”

十指緊扣,那金柳枝感覺到了相同的氣息,而後順着白夙的手指纏繞住了蒼止的手,微微收緊。

她描摹着他的眉眼,而後嘆了口氣,微微凝眉,“白夙,你當年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來這寒雪極地的?”

她或許能猜出來,可是又不敢猜。

留在浮葬一水那麽長時間,她從來都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可是遇到了白夙,卻有些不計後果了,當年她只知道自己牽扯到了納蘭晟,卻從未想過從冥界出來後又該面對什麽樣的局面。

祖神當年的忌諱是對的,她實在有些太猖狂了。

握着他的手,蒼止躺下,而後枕着他的腿,兩人的手就放在她額頭上,“白夙,你何時醒來陪我去吃藕粉桂花糖糕?”

“我買了很多次,都不太好吃,味道澀澀的,不知道你是在哪裏買的。”她看着頭頂的金色垂柳,握着他的手越發的緊,側了個身子,另一只手緊攥着他的衣袖,“白夙,我有沒有說過自己最喜歡藕粉桂花糖糕?”

身子蜷縮,她看着他的衣袖,眉頭蹙起,片刻後又松開,“沒事的,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我陪你,就算餘生不再清醒也無妨。”

“就我們兩個人一起,留在這裏,不會有人叨擾,多好?”

金柳葉刺破了她的指尖,蒼止嘟了嘟嘴,囔囔道:“有點疼……”

“白夙,你說我們以後要是醒來了該去哪裏?浮葬一水?不行,我不喜歡那裏。青花塢?也不行,那如今是少熙那個混球和後世的地方,看來只能回浮生殿了,你說回了浮生殿後,我給你生一個孩子玩好不好?”蒼止合上了雙眼,嘆了口氣,“白夙,我沒能宰了抉迷那厮,為了找你又被少熙那個混蛋诓騙了,你醒來記得替我報仇。”

“白夙,我可能睡得時間有些長,記得給我備好藕粉桂花糖糕,我最喜歡了。”

“還有一件事,我回來了,這次便不會走了。”

蒼止的聲音漸漸消失,金柳枝垂下,她握着他的手蹭了蹭,口中似乎又低喃了什麽,而後再沒了聲音。

迷惘星空,此間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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